2026-09-01 15:25
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早早就開始思考手機市場成長放緩之後,公司還能依靠什麼。(資料照,柯承惠攝)
輝達拿出35億美元認購聯發科海外可轉換公司債,市場只花一個交易日,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態。
聯發科9月1日開盤跳空漲停,股價鎖在4315元一路到底,較前一交易日大漲390元。這場「一字漲停」反映的顯然不只是一筆35億美元資金,而是市場開始重新評價聯發科:這家公司已經由過去的手機晶片龍頭,跨進客製化AI晶片、NVLink互連與機櫃級AI系統。
聯發科完成39億美元海外可轉債發行,其中輝達認購35億美元,占比接近九成,Alphabet也參與認購。輝達同時宣布,雙方將把合作擴大至AI資料中心、個人電腦與智慧汽車,聯發科也將加入NVLink Fusion生態系,協助雲端業者及AI模型公司開發客製化XPU,並接入輝達的機櫃級AI工廠。
然而,聯發科今天能夠站上AI舞台,並非突然搭上一班幸運列車。這場轉型的起點,必須回到十多年前手機晶片市場的一場危機。
聯發科在山寨機時代曾經橫掃中國市場,卻在在智慧型手機切換4G的過程中一度失速。
當時由徐至強、袁帝文領軍的手機晶片團隊未能及時接住市場變化,展訊趁勢以低價晶片搶走大量客戶。聯發科手機事業一度陷入混亂,徐至強離職後,蔡明介重新拆分手機部門,親上第一線管理,才逐步扭轉局勢。
2015年前後,中國業者在政策、資金與低價競爭支持下快速崛起,展訊、海思不斷挖聯發科牆角。蔡明介因而頻繁前往中國,親自拜訪電信營運商、手機品牌、主管機關及投資機構,重新了解客戶需要什麼,以及聯發科的產品為何失去競爭力。
一位與蔡明介友好的科技界高層形容,蔡明介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未雨綢繆型」領導人。即使公司業績處於高峰,他仍會提醒員工注意競爭力,很少真正放鬆。
「他是一個就算大晴天,也擔心會下雨的人。他總是先用最壞的狀況思考事情,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悲觀主義者。」
這種性格讓蔡明介在手機晶片仍是聯發科主要金雞母時,就開始思考手機市場成長放緩之後,公司還能依靠什麼。
聯發科合併晨星,同樣是這套危機思維的一部分。依聯發科當時的財務報告,晨星的手機晶片及無線通訊業務併入聯發科後,雙方整合研發團隊與技術資源,強化手機晶片的產品開發能力。科技業高層則認為,晨星帶進來的人才,也補上聯發科先前手機團隊流失後留下的部分缺口。
聯發科轉型的第二個轉折點,出現在2017年蔡力行加入。
蔡力行過去曾被視為台積電接班梯隊的重要人物,離開台積電後一度到中華電信擔任董事長,歷練橫跨晶圓製造、電信服務與國際企業經營。蔡明介延攬他擔任共同執行長時,公開提出的任務便是提升聯發科的國際化經營能力,並共同規畫中長期策略。
這位半導體高層觀察,聯發科源自聯電,早期企業文化帶有濃厚的「打游擊」色彩,反應快、敢冒險,也擅長在市場縫隙中搶生意;台積電則高度重視流程、制度、紀律與組織執行。
蔡明介一直希望聯發科能由一支靈活但較為草莽的部隊,轉型為具有全球作戰能力的正規軍,蔡力行剛好補上這一塊。
兩人的能力也形成互補。蔡明介擅長產業趨勢、技術方向與長期戰略,不喜歡把時間花在繁瑣的日常管理;蔡力行則能把願景拆解成組織、預算、研發時程、客戶開發與績效目標,負責讓策略真正落地。
當然蔡力行也為聯發科帶來另一項關鍵改變:國際客戶。
過去聯發科的手機晶片業務高度依賴中國市場,2016年仍有超過六成營收來自中國。蔡力行加入後,聯發科開始更積極接觸美國大型科技公司、雲端服務商與國際車廠,把客戶結構由中國手機品牌逐步擴大至全球平台業者。
這段轉變並不容易。蔡力行過去管理的是晶圓代工與電信事業,進入IC設計公司後,必須重新理解產品定義、電路設計、軟硬體整合及客戶應用。從晶圓廠走進晶片產品公司,他也花了相當多時間補足專業,最終在聯發科建立自己的領導位置。
如果要追究聯發科搭上AI浪潮的功勞,這位高層認為,第一筆應該記在蔡明介身上。
早在生成式AI成為市場熱門題材之前,蔡明介便要求公司布局人工智慧。2017年蔡力行加入時,聯發科已投入AI約兩、三年,最初集中在手機相機、影像辨識、視訊監控、先進駕駛輔助及裝置端運算。蔡力行當時便提出,聯發科的任務是把AI從科學研究變成可以落地的技術與產品。
蔡明介看見方向,蔡力行建立制度、整合資源並打開國際客戶,兩股力量最後在AI資料中心交會。
聯發科近年由裝置端AI向雲端延伸,布局高效能運算、客製化ASIC、chiplet、先進封裝、高速互連與機櫃級系統。今年雲端ASIC業務目標已提高至20億美元,2027年後則以數十億美元為目標。
這也是輝達願意投入35億美元的根本原因。
黃仁勳看上的不只是聯發科會設計手機晶片,而是它長年累積的SoC整合、低功耗運算、連網、先進製程與大量出貨能力。這些能力正好可以被延伸至AI PC、智慧汽車及資料中心客製化XPU,再透過NVLink接進輝達的AI Factory。
這筆35億美元投資,代表聯發科取得了三張重要門票:輝達的技術架構、全球雲端客戶的入口,以及進軍大型AI晶片所需的低成本美元資金。
對台灣AI供應鏈而言,意義同樣重大。過去台灣的優勢集中在台積電先進製程、CoWoS封裝、載板、PCB、伺服器、電源與散熱;聯發科加入NVLink Fusion後,台灣開始有機會由「替AI晶片製造與組裝」,向前跨入客製化晶片定義、互連設計及機櫃級系統整合。
當然,35億美元的資本背書仍不等於35億美元訂單。聯發科接下來必須證明,客製化XPU能夠準時量產、通過大型雲端客戶驗證,並將AI營收轉化為長期獲利。依附NVLink生態系,也代表聯發科與台灣供應鏈對輝達架構的依賴將進一步提高。
但聯發科9月1日的一字漲停,已經說明市場如何解讀這場合作。
投資人買進的不是一家突然轉型的手機晶片公司,而是一家花了十多年,從手機晶片失速、人才流失與中國競爭中重新站起來,並逐步把制度、國際客戶與AI技術拼湊完成的公司。
蔡明介在大晴天時便開始擔心下一場雨;蔡力行加入後,則替聯發科蓋起一套足以穿越風雨的組織。今天輝達投入35億美元,買下的不只是聯發科的可轉換公司債,更是對這場十年轉型,以及聯發科下一個AI十年的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