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倩燁專欄:流浪在不自由美國大地的底層白人

《遊牧人生》一改過去的政治正確路線,將焦點放在美國底層白人、貧困、資本壟斷與自動化導致的失業和經濟衰退上。(AP)

《遊牧人生》(Nomadland)並不是近年來奧斯卡最佳影片中電影元素運用得最好的。

過去十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中的許多電影都在表達所謂的「政治正確」議題——黑人問題、少數族裔、言論自由等。對於創作者而言,用藝術的方式銘記一些價值觀無可厚非,但重複同一類議題就容易在思維舒適區裡不想走出,也會讓觀眾產生審美疲憊。

在這樣的背景下,《遊牧人生》一改過去的政治正確路線,將焦點放在美國底層白人、貧困、資本壟斷與自動化導致的失業和經濟衰退上,以及片中描述的邊緣群體在經濟窘境之外的隱形心靈創傷。

《遊牧人生》中女主角Fern 是電影虛構出來的一個人物,在Nomadland原著(台譯《游牧人生》,臉譜出版)裡, 作者筆下的主角是電影中的配角之一, Linda May, 電影中虛構的Fern與真實的Linda由於經濟破產,無法支付逐年增長的房租,不得不過上了在房車裡的遊牧式生活,或者說,是有車族的流浪生活。Linda每個月只有524美元的社會保障金。過去支撐美國社會底層生活的三個經濟支柱——社會保障、退休金、個人儲蓄,但金融危機與自動化導致的失業剝奪了很多底層美國人的退休金和個人儲蓄。

自動化是新中國

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內初選參選人,拜登(Joe Biden,左)與桑德斯(Bernie Sanders)(AP)
拜登(左)與桑德斯提高最低工資的呼籲對讓那些過著遊牧人生的房車流浪漢格外重要。(AP)

「自動化是新中國」,這句話被許多美國經濟學家津津樂道,他們以此來簡單直白地告訴美國民眾,搶走你們工作機會的,不是中國,而是自動化。原著中同在亞馬遜打工的Jen,曾經是一位圖書管理員,做著讓她很開心和體面的工作。在她的供職機構引進自動化系統後,Jen的擁有碩士學位的上司被迫提前退休,而Jen雖然做著同樣的工作,卻被迫降薪。

拜登和桑德斯等民主黨人士主張提高最低工資,能讓這些房車流浪漢的口袋更鼓,讓他們的三明治裡在蔬菜之外還可以加一點鮪魚。

原著中寫到, Fern與Linda和其他許多遊牧人一樣,開著房車隨季節遷居到氣候溫暖的地方。他們通過在國家公園的露營地接待前來露營的遊人、去農場幫助收穫甜菜根、在節日促銷季去亞馬遜説明打包、掃描包裹等臨時工作來賺取微薄的工資,以支付他們在路上的汽油費和日常生活開銷。書中寫到,2013年6月,在Linda 63歲時得到一份零工機會,這份工作給她的時薪是8.5美元,每週工作30小時。因此,拜登(Joe Biden)和桑德斯(Bernie  Sanders)等民主黨人士的提高最低工資的呼籲對這一群體才格外重要,它能讓這些房車流浪漢的口袋更鼓,讓他們的三明治裡在蔬菜之外還可以加一點鮪魚。

拋開「在路上」的浪漫幻想,我很想知道,現實生活中,2020年疫情期間,當國家公園關閉、許多個擁有龐大消費潛力的美國大城市不得不進入封閉經濟的狀態時,Fern 和Linda 還有打零工的機會嗎?政府發給全民的兩張疫情補貼支票能支持他們多久?他們的錢足夠給車加油或者買必需的食物藥品嗎?甚至,當他們在冬天遷居到本該溫暖的南部德州,卻遭遇今年2月的罕見暴雪後,他們去哪裡取暖,他們還活著嗎?

 

殘酷剝削工人的亞馬遜城

《遊牧人生》原著中專門有一章〈亞馬遜城〉,其中詳細描述了這些打零工的體力勞動者在亞馬遜的嚴酷工作環境。其中一個細節想來非常窒息:當夏天場內溫度超過100華氏度(約37.8攝氏度)時,管理者由於擔心盜竊問題而不願開門通風降溫,而是派護理人員守在外面,拉走中暑的員工。在我看來,這還不是最壞的。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迪頓將美國底層白人經由止疼藥濫用而早死現象稱為「絕望的死亡」。2000年至2017年,美國鴉片類藥物過量使用累計死亡人數超過美國死於兩次世界大戰的人數。

Linda在亞馬遜的工作使她患上了長期疼痛,亞馬遜向工作者免費提供止痛藥。這並不是一項企業福利,而是許多最終走向藥物成癮、甚至吸毒的美國人墜入深淵的第一步。體力勞動導致的疼痛通常可以通過充足的休息、物理治療來緩解,這對於打零工的Linda來說太奢侈了,止痛藥只能暫時掩蓋疼痛,卻無法治癒身體的勞損。當身體勞損更加嚴重時,普通止痛藥無法滿足止痛需要,Linda可能就需要進一步的手段,比如通常用來緩解癌痛的奧施康定(Oxycontin),甚至芬太尼(Fentanyl)皮膚貼片。

美國對這些神經類藥品的控制不嚴,處方和藥物濫用現象嚴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迪頓(Angus Deaton)將美國底層白人這種經由止疼藥濫用導致的過早死亡現象稱為「絕望的死亡」,他的資料顯示,2000年至2017年期間,美國鴉片類藥物過量使用的累計死亡人數超過了美國死於兩次世界大戰的人數。

遊牧人生Nomadland原著書封(翻拍自網路)
電影《遊牧人生〉原著Nomadland寫道,對於像Fern來說,美國最後一塊自由之地,是一塊停車位。(翻拍自網路)

美國最後一塊自由地是停車位

如果從影片中引申,還有一條伏線——底層白人的精神流浪。Fern失去了丈夫和房子,Dave錯過了自己兒子成長過程中的許多片段,還有其他許多在路上的遊牧者一樣,他們不僅是經濟上的破產,而且過上了破碎的人生。當Dave鼓起勇氣重建生活時,帶著創傷的Fern無法滿足他的情感需求。這樣的橋段在遊牧人群體中會時常上演:每個人的心靈都需要被他人治癒,但身邊的人又常常無力治癒他人,最後只能帶著創傷獨自上路,維護獨立與最後的尊嚴。

也正因此,原著作者布魯德(Jessica Bruder)才會在書中寫到,對於像Fern來說,美國最後一塊自由之地,是一塊停車位。

*作者為哈佛大學碩士,曾在馬來西亞從事東南亞政治諮詢、在香港擔任政治記者

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

──《新新聞》需要您的贊助支持

在1987解嚴那一年創立的《新新聞》,秉持「公正」、「真實」、「進步」的信念,我們在紙本媒體時代曾創造了「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的口碑,如今我們要在網路媒體時代把這個責任延續下去。

我們要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才能無所偏倚、無所忌憚、發揮專業能力,全心全力檢視公共政策,以監督政府,滿足人民知的權利。

這一切都需要您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就是現在,請您與《新新聞》攜手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