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手套接遺體卻遭轟「我家人是多髒」!殯葬業者揭防疫辛酸:我們也在作戰,卻無法被注意到…

「這社會經常忽略到一群人,他也在跟病毒作戰,卻無法被注意到…」連戴手套、穿防護衣可能都要被質疑「我家人是有多髒」,疫情時期面對「任何死者都可能是確診者」的殯葬業者依然願意堅守崗位、替生者填補遺憾,卻也面臨最艱困的防疫挑戰…(示意圖,非文中提及地點/謝孟穎攝)

「這社會經常忽略到一群人,他也在跟病毒作戰,卻無法被注意到……疫情是打看不見的戰爭,我們無法攻擊、只是一個防禦者的角色,但也沒有資源讓我們做到周全、沒資訊讓我們防備……」

他們陪伴死者家屬走過難以承受的痛、填補那些來不及的遺憾,卻在疫情這場作戰裡孤立無援──2021年5月份,COVID-19疫情全面襲捲台灣引起群眾恐慌,輿論焦點熱戰各路疫苗如何熱戰誰該負責、防疫戰場成了政治人物角力場,喧囂時刻卻有一群第一線作戰者徬徨不已,他們是在疫情時期面對「任何死者都可能是確診者」的殯葬業者。

談起殯葬業者的疫情防護是否足夠,過去從事殯葬業的洪生(化名)坦言這行傳統幾乎沒有衛生教育,即便接腐爛遺體也頂多口罩加手套、甚至曾有接體員戴手套被家屬吼「我家人是有多髒」;如今擔任義工的遺體化妝師李沛璇在疫情期間也堅持繼續回饋社會,卻連穿防護衣都可能要跟家屬溝通許久。

「我們必須保護自己保護家人,現在很有可能死者之後才篩檢確診,我如果『中了』、我要被隔離怎麼辦?我是單親媽媽、孩子還小,我不能被隔離。」李沛璇說──疫情期間殯葬業者隨時都與看不見的病毒搏鬥,他們扛起生者的遺憾、死者的尊嚴堅守崗位,卻只能自行摸索防疫SOP、連遺體是否要24小時內火化都面臨政策不一的紊亂,他們還在等個答案,等待政府來說該怎麼辦。

從業10年轉義工、疫情期間繼續做!單親媽媽遺體化妝師:這份工作看起來是服務往生者,其實是為了活著的人

「我是一個單親媽媽,20幾歲結婚、30幾歲變成單親,我大肚子的時候小孩在肚子裡跟我去殯儀館,生出來以後也跟我去、我去化妝孩子在走廊等我,這工作讓我辛苦養大兩個孩子,現在我夠生活了,我不拿錢,就專門做義工……」

如今從事售車業務的李沛璇是有10年資歷的遺體化妝師,20多歲入行學習專業化妝,從人往生開始「接體」(接送遺體)、淨身、遺體修復、化妝、做七、告別式、甚至死亡現場清理的「特殊清潔」全套都會做。談起剛入行那時社會如何看殯葬業,李沛璇說,光是自己家人就過不去:「我剛入行的時候,父母會問『你怎麼做這個』,我回家他們會叫我離遠一點,他們會害怕,覺得你不乾淨、身上會帶鬼,以前的人真的是這樣想……」

但隨著從業時間越來越長、李沛璇也做出名聲、曾讓電視台採訪,雙親對她的工作越來越改觀,父親開始說:「妳做這行是對的。」李沛璇說現在社會氛圍變很多,一般人不會像以前「喔你做葬儀喔」那種鄙視的語氣,而是轉為「你辛苦了」──那是一種感謝的意味,越來越多人明白殯葬業的辛勞。

住宅、底層、貧窮、社會議題示意圖(謝孟穎攝)
許多人在家人還活著時可能工作忙沒能好好陪伴、可能有很多遺憾,這時殯葬業者就是要讓往生者像睡著一樣安詳地離開(示意圖,非文中提及地點/謝孟穎攝)

做殯葬業當然不簡單,遺體化妝不只是「化妝」、是要完整還原往生者生前最光采的一面,李沛璇沒畫到滿意不罷休,長年下來也因此有了腰椎職業傷害:「做這行真的不簡單,我們幫往生者化妝常要彎著腰,我對自己要求也非常高,畫得不OK、不像生前膚色一定不放棄──我化妝前一天也要去看,跟家屬要他生前照片,沒調到他生前膚色我不罷休,給他畫得白蒼蒼有什麼意義呢?我一畫就要彎著腰兩個多小時以上,所以我現在每天都要穿束腰……」

即便如此辛苦,李沛璇就如許多殯葬業者一樣以自己職業為傲,她最有感觸的時刻就是家屬一句「謝謝」,那是她做這行的初衷──許多人在家人還活著時可能工作忙沒能好好陪伴、可能有很多遺憾,看著家人死後一臉蒼白、甚至原本活蹦亂跳的人可能肢體破碎,活著的人會有多痛?這時殯葬業者就是要讓往生者像睡著一樣安詳地離開,面對難以修復的案件如火場遺體、李沛璇也在持續進修臉部雕塑還給面目模糊的往生者一張臉,「當我們把他修復好交到家人手上,家人心情可以平復至少一半以上──這份工作看起來是服務往生者,其實是為了活著的人。」

李沛璇也會接所謂「功德件」,是往生後一到兩周發出惡臭才被發現、公告一年依然沒有親屬認領的「無主」遺體,政府會發包讓殯葬業者認領──雖然政府給的費用幾乎只能打平器材成本、連骨灰甕跟上塔都算在內,還沒算上人力與時間、是真的「做功德」,許多殯葬業者依然願意接這樣的「功德件」,挺身維護往生者最後的尊嚴。

甚至,有10年資歷與證照的李沛璇如今雖然有其他正職,她願意以「義工」性質協助經濟困難的家庭、2021年台灣疫情大爆發時也持續接案;10年殯葬業生涯讓她身為單親媽媽可以養大兩個孩子上小學,她想回饋:「我從哪裡來就該回饋哪裡,我當初帶兩個小孩很辛苦,一天修5個左右的案件點點滴滴撐過來、小孩靠往生者的幫助養大,我很謝謝這些過去的因緣,所以我現在來回饋。」

衛福部建議火葬人員「戴口罩手套即可」 第一線人員憂:第一時間誰也不知往生者有沒有染疫

有特殊使命感的殯葬業者並不是個案,如今疫情爆發,李沛璇說殯葬業者會害怕是人之常情,畢竟這時期誰都可能染疫、太多往生者是死後才確診、從接體開始就有風險,但許多同業依然堅守崗位填補那些來不及的遺憾──只是看看殯葬業者的防疫問題,似乎就是個政府不管、業者也無所適從的災難。

儘管6月22日殯葬業者終於被列入施打疫苗第2類對象「中央及地方政府防疫人員」,就中華民國葬儀商業同業公會全國聯合會發言人王薇君臉書公開貼文指出,公會申請9116劑疫苗中央僅核定3000劑,其中各縣市政府殯儀館佔了2000劑、剩下不到1000劑,根本無法滿足第一線接體人員需求。

甚至,就王薇君6月1日公開衛福部公文,一開始真的是一片混亂──當時公會向衛福部請命、盼殯葬業者能打疫苗時,衛福部回覆公文是暫不納入疫苗施打對象、建議殯葬業者「避免與不特定人士非必要之近距離接觸」,但,往生者難道會是「特定人士」嗎?

衛福部對傳染病遺體處理標準也提到屍袋外側不具感染性,建議殯儀館或火葬場工作人員服務時以「常規處理」穿工作服、戴口罩手套即可,對此王薇君受訪時補充提醒,目前常規屍袋其實是沒有密封的「布拉鏈」、有空氣流出風險,若往生者有染疫,只戴口罩跟手套是不夠的。

疫苗之外,李沛璇坦言殯葬業者確實很需要有人指導防疫相關防護,這是連資深從業者都未必學過的:「以前沒有教衛生防護,更早期大家連口罩、手套都不會戴……」直到30幾歲碰到有個同業突然暴斃、業界傳聞醫生判斷他吸入太多「屍毒」(應是接觸腐敗遺體引起細菌感染),同業才開始對防護一事有警戒──畢竟殯葬業者要對遺體近距離化妝入斂,通常不會對遺體消毒、不曉得死者生前有什麼病、遺體從冰櫃帶出後也會開始腐敗產生細菌,這過程若沒做好防護,觸碰往生者、近距離呼吸、不經意揉揉自己眼睛都是風險。

2003年SARS疫情爆發,李沛璇也說大部份從業人員一開始沒有緊張感,直到後來陸續發生狀況才開始穿起防護衣。到了2021年COVID-19本土疫情爆發、「無症狀感染者」潛藏社會各角落、許多患者是死後才確診,李沛璇堅持:「這期間只要有人往生,我們『一律』穿防護衣服務。」

風險最高是第一時間「接體」,誰也不知當下往生者有無染疫、病毒殘存多少、搬運遺體又難免有大動作易拉扯防護衣,李沛璇說自己跟同伴都是一次穿4、5層,就怕不經意扯破──「防護衣成本我目前已不考慮,這是自身安全問題,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穿好幾層防護衣接不確定是否染疫的遺體,死者家屬怎麼看?李沛璇說其實80%家屬可以體諒,剩下20%可能是擔心鄰居觀感、怕被誤會家人染疫,這時李沛璇會多做一些、挨家挨戶跟鄰居解釋狀況,若家屬還是不能接受穿防護衣,李沛漩就只能請對方另請高明:「我必須把苦衷跟他說,我也有家人、我是單親媽媽沒辦法被隔離,而且這也是保護我們彼此。」

是否希望政府支援防護衣?李沛璇嘆:「可能嗎?連醫護消防都要民間捐贈了,我自己做好防護最重要,政府我真的不敢奢望,要他們注意到殯葬業很難的。」但對大半業者沒有受過安全防護訓練一事,李沛璇還是希望政府可以有套指引跟教學,畢竟防護衣怎麼穿怎麼脫、穿的時候要注意什麼未必全都可以注意到,如果政府有資源能讓殯葬業者研習,對防疫也是很大助力。

20210517-北市萬華新冠肺炎疫情升溫,救護車救護員身著防護衣出勤。(顏麟宇攝)
疫情期間連醫護消防都要靠民間捐贈防護衣,李沛璇坦言不敢奢望政府能支援這類資源、自己做好防護最重要(資料照/顏麟宇攝)

至於地方政府要求確診遺體24小時火化、指揮中心卻突然改口說不用,李沛璇也坦言這真的造成殯葬業者很多困擾、會讓家屬抗議「為什麼我不能見我爸最後一面、他們可以」──在有更妥善的隔離方式以前,李沛璇希望政府可以統一政策,否則:「不要24小時火化,請問放哪、誰要管理?政府只因為有人罵就改口,那你要來顧嗎?」

至於該如何填補確診者家屬見不到最後一面的遺憾,李沛璇說業界其實有透明屍袋可以選擇、空氣滲出問題也可以參考土葬其中作法以矽利康或膠條密封,但這些方法還是建立在政府允許家屬見確診往生者最後一面的前提下,如今政策混亂,殯葬業者與家屬都還在等個明確的答案。

「人不是走了就走了,他會影響很多活著的人…」殯葬業亦是第一線作戰者 過去從業者提醒:不是有穿防護衣就好

談起如今疫情下殯葬業者風險,過去從業多年、如今從事「特殊清潔」清掃死亡現場的業者洪生(化名)說,這時期殯葬業者確實有不少擔憂,畢竟COVID-19有「無症狀感染者」存在、在家裡猝死的往生者第一時間很難確定是否染疫,「假設你得新冠肺炎、你自殺,請問死因是自殺還是新冠肺炎?我們都是暴露在風險下,有些人會說遺體不會呼吸、被傳染的機率很低,但這空間到底潛藏多少病毒,沒有人知道。」

更艱困的是巨大心理壓力,尤其第一時間接送遺體的接體員──洪生一名朋友就是接完往生者之後才知道對方確診,剛好一兩天過後那位接體員開始發燒,雖然後來虛驚一場、證實只是感冒,前幾天接體員真的很崩潰,以為人生要毀了:「接體員、殯葬業者幾乎是沒日沒夜的體力跟精神勞動,遇到這種事,真的精神壓力很大……」儘管疫情期間如此高壓,洪生說大部份殯葬業者確實都有一份使命感,「其實可以選擇不做,但大部份人都有份責任感、疫情期間繼續做,跟醫護人員一樣很難離開。」

說起防護狀況,洪生的特殊清潔團隊本來就常處理腐敗多日的遺體現場、本來就會全員穿防護衣忍受悶熱做到底,到現場也往往是往生者死亡多日後、疫情期間就算有病毒也殘存有限、正式清理前還會消毒靜置幾天,洪生認為他個人染疫風險不高,但看看最前端的殯葬業者處境,他也是嘆息。

「很多人穿的是過期防護衣、容易破損,也沒有人教他們要怎麼穿,雖然這幾年殯葬業有慢慢在教,但從學校出去也沒人教、很多是自生自滅──甚至有公司認為防護衣很珍貴很稀少、沒破掉能不能消毒重覆用?業界就是這樣。」洪生嘆,防護知識是殯葬業一直以來缺乏的,從前接腐敗遺體也只會戴個口罩手套、更常是連口罩都沒戴就去接體,到現在唯一進步也就只是要穿防護衣而已,但怎麼穿、該買哪些品牌都沒人教,一切只能自行去摸索訂出SOP,正確與否也無從得知。

即便殯葬業者終於知道要穿防護衣,洪生說也難免遇到來自家屬的壓力,例如以前有接體員光是戴手套就被質疑「我家人是有多髒」──「這樣也很難做好全套防疫,消毒不要說對遺體噴、光是在你家噴漂白水就好,換作是你也很難受吧?真的需要大家都對疫情狀況有基本概念,否則很難做到防護周全。」殯葬業者通常不會責怪傷痛之下有情緒的家屬,但若要做好防疫,還真的需要長遠社會溝通。

20210601-為避免院内感染風險,部立台北醫院在急診處外設立臨時等待區先行篩檢病患。圖為救護車送病患至急診室。(柯承惠攝)
穿防護衣熱氣散不出去、汗如雨下是常態,特殊清潔業者洪生擔心未受過嚴謹防疫訓練的人員很容易伸手去抹汗,就容易造成感染風險(醫院急診室著防護衣資料照,非殯葬業當事人/柯承惠攝)

說起穿防護衣最辛苦的是什麼,洪生說是全副武裝搬重物、現場也通常不能開空調,即便死者生前開了電扇,工作者全身穿防護衣包起來根本也吹不到、只能安慰自己說「有風耶」兩小時就會熱到虛脫──這情況造成工作者熱氣散不出去、汗如雨下,未受過嚴謹防疫訓練的工作人員很容易伸手去抹汗、就像往臉揮一拳會很自然伸手去擋的生理反射,就容易造成感染風險。

洪生有多年穿防護衣經驗、知道要內著吸汗運動頭巾等配備,但如今才穿起防護衣的殯葬業者未必曉得,因此洪生強調防疫訓練的重要性:「怎樣沒漏洞、保護自己才是最重要,不是有穿防護衣就好。」洪生不奢望短期內殯葬業者都能打到疫苗、畢竟社會焦點仍是在第一線照顧病人的醫護身上,最最迫切的仍是職業安全的改進,讓殯葬業風險降到最低。

洪生說殯葬業者往往不會被視為第一線人員,沒發生鬼故事、沒有獅子大開口特例就不會被看見,但在疫情期間殯葬業者也是在跟病毒作戰的一群人,只是無法被注意到──幾乎所有從事過殯葬業的人都會同意自身首要任務是撫慰「生者」,洪生也非常同意,畢竟死亡遺體與現場常是那樣震撼、對家屬會是巨大創傷,藉由遺體修復化妝、死亡現場清掃、回歸家人生前最美好的一面,對走過傷痛有一定助力,在疫情期間一樣重要。

「人不是走了就走了,他會影響很多活著的人,而這些活著的人的未來,會取決於怎麼平復他內心傷痛……」洪生說,疫情期間喪葬儀式被大幅簡化、許多確診者也無法讓家人見到最後一面,該如何撫慰傷痛將是此刻的新挑戰,殯葬業者如何打疫情這場「看不見的戰爭」也是挑戰──這份看似面對已逝者、實則為了「未來」的工作,他們的未來也需要防疫資源與知識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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