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中國殺雞儆猴,港區國安法首案判唐英傑9年重刑

6月30日,香港《港區國安法》實施以來的第一宗案件──唐英傑案──審結。(資料照,美聯社)

香港《港區國安法》實施以來的第一宗案件──唐英傑案(又稱「光時案」),於6月30日審結,唐英傑被控煽動分裂國家罪和恐怖活動罪均罪成,最後判處9年監禁。

案情並不複雜。唐英傑沒有組織的背景,也不是高學歷或者社會運動家,單純是一位普通的「黃絲」青年。在去年7月1日《港區國安法》實施的第一天,23歲的唐英傑駕駛車尾上插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黑色旗幟的摩托車在香港遊行。在灣仔附近,駕車衝向當時布防的警察,有警察受輕傷倒地但無大礙。唐英傑即時被捕,隨後被控該兩罪,期間不得保釋,一直關押到判刑。

「光時案」在香港引起很大關注,做爲「國安法第一案」,其訴訟模式、定罪和量刑,對以後的國安法案件都有非常重要的參考意義。它也是香港還剩下多少言論自由的指標。

「光時」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簡稱,該8字在2019年逃犯條例事件中,是標誌性口號之一(另一個是「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時」這個簡稱得以流行,正是因爲唐英傑展示旗幟被捕後,人們已不敢再直接說那8個字,只能用「光時」代替。

法院拒保釋,律政司長下令不設陪審團

這是首宗以「指定法官」處理的案件,也是首宗在高院審理卻拒絕被告要求用陪審團的案件。律政司司長鄭若驊引用《港區國安法》第46條規定,律政司長有權指示訴訟審理毋須設陪審團。

唐英傑案開庭審訊前已經展示了香港進入《國安法》時代政法的3個特點。

1.拒絕保釋。從唐英傑第一天被捕到判刑被押經年。第一次出庭時,裁判官就引用《國安法》42條:「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除非法官有充足理由相信其不會繼續實施危害國家安全行為的,不得准予保釋。」

這是香港首例根據「疑罪從有」(有罪推定)的理由拒絕保釋的案例,即先認定被告「有可能危害國安」,要求被告提供證據讓法官相信自己不會「繼續實施危害國家安全行為」,要求被告「自證清白」,與香港傳統「疑罪從無」(無罪推定)的傳統原則相背。同時,「繼續實施」中的「繼續」二字,還暗示了被告「已實施過」危害國安行爲,對被告非常不利。此後,法官又數次拒絕唐英傑的保釋復核。

2.這是首宗以「指定法官」處理的案件。《國安法》「指定法官」的名單由由香港政府制定,具體名單不公開,儘管人們可以從誰審案而列舉出這些指定法官有哪些人。不用説,他們一定是「黨信得過」的人,不是黨的培養對象,就是向黨表忠心的人,或原本立場就非常保守的一族。

3.這是首宗在高院審理卻拒絕被告要求用陪審團的案件。根據香港刑事訴訟傳統,在高院審理的案件,被告有權要求組成陪審團審理。《基本法》86條中也規定「原在香港實行的陪審制度的原則予以保留」。

但今年2月,律政司司長鄭若驊引用《港區國安法》第46條規定,基於「保障陪審員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為由(即擔心陪審團人員會被認出和「起底」),律政司長有權指示訴訟審理毋須設陪審團,下令唐英傑案不設陪審團,改由3個指定國安法法官共同審理。

關於黃之鋒的司法覆核,香港高等法院在未來幾個月之內有機會審議。(BBC中文網)
《港區國安法》改變了香港法院的訴訟模式。(資料照,BBC中文網)

這引發了案件在正式打官司前就進行司法覆核。唐英傑方表示雖然不挑戰《港區國安法》第46條之合憲性,但認爲關鍵是這種例外做法如何被運用。他們主張律政司做出指示前,沒有給予申請人陳述的機會,違反程序正義;律政司沒有提供可證明的理性基礎去解釋她的理據(即何以認爲,陪審團會被騷擾);律政司也沒有論證,即使陪審團真的可能被騷擾,其嚴重性是否足以蓋過辯方要求得到公正審訊的權利。

在普通法下注重程序正義,這3個理由都相當有道理。然而,同樣由《國安法》指定法官做出的判詞卻認爲,陪審團審訊並非憲法權利,更進一步指出,高等法院審訊有關危害國家安全罪行的刑事案時,《國安法》設立兩個審訊模式:一為傳統的陪審團審訊,二為由三名法官共同審理的「全新模式」。

又根據《港區國安法》46條,「律政司長可基於保護國家秘密、案件具有涉外因素或者保障陪審員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等理由,發出證書指示相關訴訟毋須在有陪審團的情況下審理」;於是,律政司司長是唯一有權決定是否採用新模式的人,所作決定不受干涉,亦無必要聽取被告回應和申訴。

可見,46條為律政司長進一步擴權:在《基本法》下,律政司司長「檢控工作不受干預」;現在,就連「法庭審理的形式」也能「不受干預」地決定,可謂公檢法三權合作。於是,在不設陪審團,只由三個指定法官審理的形式下,唐英傑的官司已不容樂觀。

「光時」等於「港獨」?法庭激辯

控方證人嶺南大學歷史系教授劉智鵬認爲,「光復」的意思是取回或恢復失去的國土、政權;但辯方律師通過劉智鵬曾出現在「光復元朗」現場的事實,令劉同意「光復」不一定意味「取囘政權」。

爲期約兩個星期的審理吸引了廣泛關注,除了這是第一宗國安法案件之外,控辯雙方都引入教授級別的專家證人,並都出庭作供,令法庭變成了引人入勝的學術辯論課堂。由於情節不太複雜,控辯交鋒的關鍵在於如何理解「光時」8字的意思,即它是否就是「港獨」。

控方請出的證人是嶺南大學歷史系教授劉智鵬。他根據歷史古書到現實政治的分析,認爲「光時」八字,「光復」的意思是取回或恢復失去的國土、政權等;「革命」指推翻政府並取而代之;於是連在一起,就意指「香港政府是被敵人(中國政權)操控的政府,並從當權者手上奪回香港政權」,這個含義「幾千年都不變」。他又認爲,語言的含義必須固定,否則各方就不可能進行溝通。

劉智鵬又指出,「光時」是2016年梁天琦參加立法會補選時提出的競選口號,而梁天琦又曾主張「港獨」,因此「光時」必然帶有「港獨」的含義。他還根據警方對2019年逃犯條例事件中的各類視頻的統計,認爲非常多示威現場都出現「光時」口號,進一步認爲「光時」就指「港獨」。但辯方律師通過劉智鵬曾出現在「光復元朗」現場的事實,令劉智鵬同意「光復」不一定意味「取囘政權」。

辯方請出的證人為港大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李詠怡及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長李立峯。兩人均力證「光時」有豐富的含義,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理解,不止一種理解方法。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反送中,反國安法(Studio Incendo@維基百科 CC BY 2.0)
反送中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是不是宣傳香港獨立,在香港法庭引發激辯。(資料照,Studio Incendo@維基百科 CC BY 2.0)

李詠怡引用古書,認爲「光復」二字不一定指「取囘政權」,可以指「恢復往日時光」;又指出「革命」的含義有革新的意思,並非僅指推翻政權。李詠怡又從政治學的角度指出,競選口號通常是含糊的,希望別人添附上自己的理解,這樣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它不能等同競選人的政治立場。她更指出,梁天琦當年設計這個口號,只是爲了令人更容易記住當時還是個新人的他。

李立峯則從傳媒科學的角度,指出日常用語中存在大量的意思不確定的情況,「含義並非固定」;繼而用五種社會科學方法研究「光時」在人群中的理解。統計學「量化研究」,「證明」了「光時」與「港獨」的相關度不高;焦點小組討論的「質化研究」則舉出實證説明,確實有很多人對「光時」的理解並不是「港獨」。但他們在控方的盤問下也都承認了,確實無法排除有人會把「光時」理解為「港獨」。

只要標語含有煽動意思,就會觸犯煽動罪

辯方兩位專家表現出色,贏得滿堂喝彩;辯方律師的盤問技巧也更高。由於根據庭上表現控方有可能輸,建制派放出風聲,如果是無罪的話,中國人大可能又要再次釋法。

無論控辯雙方都沒有要求唐英傑作證,於是也無法得知唐英傑自己如何理解「光時」。問題的關鍵就是如果一個「光時」有很多种含義,那麽是否只要「港獨」的意思,就可認爲是煽動「港獨」?控方強調理應如此。

辯方則主打「疑罪從無」,認爲既然不能確定被告的理解是「港獨」,也不能確定「聽衆」的理解是「港獨」,那麽「疑點利益歸於被告」,被告應無罪。

在整個庭審過程中,辯方發揮得更好,辯方兩位專家表現出色,贏得滿堂喝彩;辯方律師的盤問技巧也更高。由於根據庭上表現控方有可能輸,建制派放出風聲,如果是無罪的話,中國人大可能又要再次釋法。

2021年6月24日,許多香港市民搶購最後一期《蘋果日報》。(美聯社)
在唐英傑案被判處重刑後,被指「勾結外國勢力」的《蘋果日報》雖已停刊,但未來恐不樂觀。(資料照,美聯社)

到了7月27日,法庭做出裁決。3位法官完全認同了控方主張,甚至幫控方補充了不少法理根據。他們認爲:本案並不關注標語是否只有一種意思,而是「口號能否煽動他人分裂國家」,即「只要標語含有煽動的意思,就能煽動人,就會觸犯煽動罪」。他們甚至引用辯方專家的觀點,認爲「辯方專家也不否認標語確實可以理解為港獨」。在這樣的邏輯下,被告的「煽動分裂國家」的罪名當然是成立的了。

對「光時」是否有煽動性的認定,也事關「恐怖活動」罪能否成立。「恐怖活動」罪在《港區國安法》中有3個定罪元素:行爲有政治意圖,使用嚴重暴力,引發公衆恐慌。法官認爲:展示了「煽動性」的標語,説明他有政治意圖;被告在警方防線前並無停下,可能傷及其他途人及道路使用者,構成控罪中的「嚴重暴力」;他衝向警察會引起公衆恐懼,構成了「恐怖活動」的另一個定罪元素。於是「恐怖活動」罪也成立。

中國政治考量讓上訴難樂觀

上訴贏的希望不高。試想,如果在中國眼裏就是「港獨」的「光時」口號都可以繼續叫,此例一開,以後「光時」甚至《願榮光歸香港》這類「香港人國歌」還不大街小巷都聼得到?《國安法》豈非淪爲笑話?

在聽取辯方求情後,法庭判處了9年的總刑期。這個刑期總體上是重的,但這是《港區國安法》本身就把刑期定得很重的緣故,法官其實還有點手下留情──因爲恐怖活動罪最高可無期徒刑,煽動分裂最高可以判10年;兩罪的刑期還有一部分同時執行。

辯方表示會就定罪和刑期進行上訴。果真如此,筆者覺得可能最大的上訴理據還會是「疑點利益歸於被告」這點,因爲《國安法》第5條中就寫明「任何人未經司法機關判罪之前均假定無罪」,即《港區國安法》也是承認疑罪從無的原則的。

但看來上訴贏的希望不高。除了法律上也有可以爭議之外,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政治上的。案件對中國而言更是從一開始就不能輸。試想,如果在中國眼裏就是「港獨」的「光時」口號都可以繼續叫,此例一開,以後「光時」甚至《願榮光歸香港》這類「香港人國歌」還不大街小巷都聼得到?國安法豈非淪爲笑話?

因此,故事結局就寫定了,關鍵是會否做得「好看一點」而已。

唐英傑案的判決對其他《港區國安法》被起訴者相當不利。比如目前正要開審的「快必」譚得志,就同樣被控煽動罪,同樣喊了「光時」口號,而且從喊口號次數等指標看,還比唐英傑還嚴重。現在要入煽動罪幾乎是跑不掉了。

黎智英戴耀庭等中國眼中釘命運堪憂

通過唐英傑案的判決,中國要顯示《港區國安法》並非「無牙老虎」,而且可以預料,在中國的寧左勿右的路綫下,「紅線」只會越來越收窄。現在是「光時」是煽動分裂,以後噓國歌,揮舞港英旗、對國旗竪中指等也通通可歸為煽動分裂。香港原先的言論自由必定大大受限。

唐英傑案如此判決,接下來《蘋果日報》「勾結外國勢力」和民主派初選「顛覆政權」案的被告們更不容樂觀。其實唐英傑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唐英傑案用意不過殺雞儆猴。但對以上兩案,中國鐵了心要辦成「鐵案」,黎智英和戴耀庭等都是中國長期的眼中釘,他們的命運令人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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