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阿富汗悲劇性潰敗的十個教訓

2021年8月29日,在阿富汗喀布爾國際機場恐攻中陣亡的美軍官兵遺體「回家」(AP)

從為何而戰到為何而退,美國歷史上最長的一場戰爭,在世人的驚詫感歎聲、專家的眼鏡碎裂聲中畫下句點。拜登總統順應國內民意,結束了(可能是)美國最後一場「無止境的戰爭」,但載入史冊的卻恐怕是三分功績、七分汙點。全世界都在問:阿富汗怎麼了?美國怎麼了?世界怎麼了?以下,本文將從10個層面解析阿富汗戰爭的歷史性落幕,以及落幕之際與之後的世局震盪。

一、阿富汗前政府一敗塗地

美國2001年進軍阿富汗,攻下喀布爾(Kabul),推翻神學士(Taliban),迫使後者回歸游擊隊的老本行。但軍事勝利不等於政治成功,美國全力培植的文人民選政府始終是扶不起的阿斗,始終無法為阿富汗帶來最渴盼的安全秩序與休養生息,而是深陷於貪腐分贓、黨派內鬥、治國無方的泥淖。相較之下,神學士在鄉村地區深獲支持,又得到巴基斯坦軍情體系的庇護與支援,很快就從瀕臨潰散、求和不能的局面站穩腳跟。近年華府與喀布爾當局逐漸體認,面對神學士,「消滅」是天方夜談,「共存」是最佳選項。

但神學士顯然無意與喀布爾當局共享政權,迫使華府直接與它談判。去年2月,川普(Donald Trump)總統與神學士簽下撤軍協議;今年4月,拜登(Joe Biden)總統決定履行這項協議但延後期程至8月底,冀望阿富汗政府軍至少能與神學士戰成僵局,迫使後者接受政治解決方案。5月初,神學士發動「以農村包圍城市」的總攻擊;8月初,戰局急轉直下,政府軍全面潰散,一個又一個省會不戰而降。美軍為阿富汗練兵十多年,練不掉貪腐高層外行領導內行、基層官兵飽受剝削且孤立無援的弊病。8月15日,喀布爾已無險可守,神學士兵臨城下,末代總統賈尼(Ashraf Ghani)無聲無息出逃。

阿富汗前總統賈尼雖然已經流亡國外,他的巨幅肖像目前仍在喀布爾機場等地隨處可見。(美聯社)
阿富汗前總統賈尼雖然已經流亡國外,他的巨幅肖像目前仍在喀布爾機場等地隨處可見。(美聯社)

二、神學士二進宮重掌政權

1996至2001年間神學士第一次執政期間,奉行極端保守的伊斯蘭教律法(Sharia),打造出一個高壓封閉的神權政治國度(只有3個邦交國)。近幾年神學士與華府達成默契,已經很少攻擊駐阿富汗美軍,也不再被美國國務院界定為恐怖組織,但是仍經常以暴力攻擊政府官員、軍警人員、新聞記者、少數族裔、少數教派。因此不難理解8月15日之後,喀布爾國際機場湧現的數十萬人逃亡潮。

捲土重來「二進宮」之後,神學士努力擺出慈眉善目,發言人與高層幹部頻頻在國際媒體亮相,試圖打造比20年前更為溫和、開明、包容的「神學士2.0」形象,強調不會報復前政府人員、曾與歐美合作(通敵)的阿富汗人,會賦予女性教育權與工作權,呼籲高學歷的專業人才留下重建國家。兩大基本前提:遵循伊斯蘭教律法(內涵由神學士詮釋),神學士掌握政權(因此不會是民主選舉體制)。

樂觀的分析家認為,經過20年「在野」的磨礪,神學士似乎真的產生了變化,期望將阿富汗建設成一個「正常國家」,參與國際社會運作,獲取重建工作所需的援助與資源,因此意識形態會有所妥協,統治手段會有所收歛。悲觀派則指出,神學士畢竟扎根於阿富汗鄉村地區,保守派仍是內部主流,不會坐視領導階層向城市文化、西方勢力靠攏。

2020年11月21日,時任美國國務卿龐畢歐(Mike Pompeo,左)與阿富汗神學士領導人巴拉達爾(Abdul Ghani Baradar)合影(AP)
2020年11月21日,時任美國國務卿龐畢歐(Mike Pompeo,左)與阿富汗神學士領導人巴拉達爾(Abdul Ghani Baradar)合影(AP)

三、阿富汗女性何去何從

女權就是人權,是一個國家基本人權狀態的領先指標。神學士第一次執政期間,在這方面最受詬病批判。他們將阿富汗保守的鄉村文化變本加厲,幾乎完全剝奪女性的教育權、工作權與自由行動權,動輒祭出嚴刑峻罰,等於將全體阿富汗女性降格為生育機器(童婚新娘是常態)、家務機器。

過去20年神學士「在野」期間,阿富汗社會最重要的進展之一就是女性權益,而且得到憲法保障。阿富汗文人政府縱有千般不是,但它至少大幅提升女性受教育的比例(儘管就世界水平而言仍然偏低),延後女性結婚年齡,讓阿富汗社會出現女法官、女部長、女議員、女記者、女工程師、女企業家、女藝術家……阿富汗末代國會逾4分之1是女議員,與神學士的談判團有女代表,有些大學甚至女學生多於男學生。這些在先進國家稀鬆平常的事,如今都已成絕響;未來阿富汗女性最好的境遇,能與沙烏地阿拉伯女性看齊也就謝天謝地。

逃離被神學士統治的喀布爾,抵達華盛頓杜勒斯機場的阿富汗女性。(美聯社)
逃離被神學士統治的喀布爾,抵達華盛頓杜勒斯機場的阿富汗女性。(美聯社)

四、恐怖組織與反恐戰爭

20年前美國對阿富汗泰山壓頂,為的就是報復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試圖消滅犯案者「基地」(Al-Qaeda)與包庇者神學士。20年後,神學士奪回政權,「基地」仍在阿富汗運作。美軍全數撤離前5天,新興的恐怖組織「伊斯蘭國呼羅珊」(ISIS-K)對喀布爾國際機場發動恐怖攻擊,近200人罹難,包括13名美軍。更諷刺的是,最後幾天,美軍得靠神學士「協防」ISIS-K的後續攻擊。

其實美軍在2011年獵殺賓拉登(Osama bin Laden)、重創「基地」組織之後,就應該從阿富汗鳴金收兵,以更有效率的方式繼續反恐。如今晚了10年撤軍,國際社會還是擔心阿富汗會再次淪為恐怖組織的「基地」「育成中心」,神學士則一再掛保證不會故態復萌,已經與各家恐怖組織畫清界線,與ISIS-K更是水火不容。但問題在於,「基地」與ISIS-K未來會享有更大的運作空間,神學士本身也有極端派系,美軍全撤之後,作戰與情蒐能力將大打折扣,從航母或波灣國家基地發動的「超視距」(over the horizon,OTH)作戰成效有待驗證

8月29日,美軍為報復喀布爾國際機場恐攻,以無人機擊殺數名ISIS-K炸彈客,但也對一個無辜阿富汗家庭造成10條人命、幾近滅門的「附帶損害」(collateral damage)。

2021年8月29日,在阿富汗喀布爾國際機場恐攻中陣亡的美軍官兵遺體「回家」(AP)
2021年8月29日,在阿富汗喀布爾國際機場恐攻中陣亡的美軍官兵遺體「回家」(AP)

五、對美國形象與地位的影響

拜登上台之後,一反川普的「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言必稱「美國回來了」(America is back.),強調鞏固盟邦關係、回歸多邊體制、伸張普世價值,美國的盟國—尤其歐洲—對此竭誠歡迎。但阿富汗撤軍風暴卻揭示了拜登「不那麼反川普」的一面,北約(NATO)盟國紛紛抱怨未受諮詢、未受尊重,必須手忙腳亂地配合華府純為自身考量的獨斷獨行。有分析家形容,這簡直是「美國優先2.0」。

更嚴重的指控當然是背棄:背棄對阿富汗政府的承諾。許多人認為美國全然不顧神學士的惡劣本質(幾乎是所謂「普世價值」的對立面),將阿富汗3000多萬人送入虎口,重創美國的國際形象、地位與可信賴度。辯護者則指出,美國為了一個遠在7000公里之外、無關經濟利益、不同文不同種不同宗教的小國家,付出了20年歲月、犧牲了6000人(官兵與包商)的性命、燒光了2兆美元經費,這樣的「承諾」其實已是難能可貴。

2021年8月26日,美軍在阿富汗喀布爾國際機場續進行撤離工作,有時還要當褓姆(AP)
2021年8月26日,美軍在阿富汗喀布爾國際機場續進行撤離工作,有時還要當褓姆(AP)

六、對美國盟邦體系的衝擊

阿富汗大撤退真的會讓美國的盟邦寒心嗎?會不會造成盟邦避險甚至轉向?「批美」砲聲隆隆之際,有分析家認為這是過慮。畢竟,美國的超級強權地位與盟邦體系仍無可取代,盟邦在對阿富汗前政府命運「深表同情」之餘,還是要繼續加強與美國的關係。更何況「轉向亞洲」(Pivot to Asia)早已是華府既定路線,中國在美國外交政策上的角色只會越來越吃重,各國必須以此作為思考框架。

歐洲與亞洲又略有不同。歐洲盟邦面臨的安全威脅來自俄羅斯,其實很擔心美國「轉向亞洲」轉過頭,從此忽視歐洲,因此勢必要提高防衛的自主性。另一方面,歐洲許多國家現在最重要的貿易對象不是美國,而是中國。因此創造了一種相互需要:歐洲需要美國來嚇阻俄羅斯,美國需要歐洲來抗衡中國;換言之,這是「聯美制俄」與「聯歐制中」的雙軌並行。

來到亞洲,日本、南韓、澳洲與美國的關係不會有太大變化。東南亞則較為複雜,基本上仍將維持「經濟賺中國,安全靠美國」的大方向,極力避免在美中競爭之間選邊站,美國如果想要改變均勢,必須為東南亞國家提供更多經貿誘因,考慮重新加入《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是個不錯的起點。有趣的是,美國副總統賀錦麗(Kamala Harris)上星期出訪,第一站是新加坡,第二站是越南。更有趣的是,2021年的喀布爾陷落讓無數人聯想到1975年的西貢(今胡志明市)陷落,但西貢陷落15年之後,冷戰落幕,贏家出線:美國。

2021年8月29日,美國德拉瓦州多佛空軍基地,拜登總統迎接在阿富汗喀布爾國際機場恐攻中陣亡的美軍官兵遺體(AP)
2021年8月29日,美國德拉瓦州多佛空軍基地,拜登總統迎接在阿富汗喀布爾國際機場恐攻中陣亡的美軍官兵遺體(AP)

七、拜登與其團隊的危機處理

喀布爾國際機場的兵荒馬亂、血肉橫飛,堪稱拜登上任7個月以來最嚴重的危機,而且是一場原本可以避免或至少緩解的危機。拜登的撤軍決定本身無可厚非,廣獲美國民意支持,但執行過程出了大紕漏。換言之就是戰略目標正確、戰術荒腔走板。

拜登嚴重高估賈尼政府的抗敵意志與能力,幻想他們能與神學士戰成僵局,促成對方誠心談判,因此犯下兩個大鈤:死守「九一一恐攻20周年」這個歷史性日期,執意要在夏季—阿富汗的戰鬥季節—撤兵,不願等到各方偃旗息鼓的冬季;過早撤離可與喀布爾國際機場犄角的巴格蘭空軍基地(Bagram Airfield),嚴重限縮事態劇變之後美軍的選項。

從另一個背景來看,這些錯誤格外怵目驚心:拜登縱橫華府高層40多年,曾經兩度執掌聯邦參議院外交委員會,擔任歐巴馬(Barack Obama)副手8年期間也被賦予外交重任,堪稱自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老布希(George H. W. Bush)以來外交經驗值最高的總統,結果呢?下一場地緣政治危機爆發時又會如何?

更讓人憂心的是,拜登的國安外交團隊號稱專業程度破表,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白宮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國防部長奧斯丁(Lloyd Austin)、國家情報總監(DNI)海恩斯(Avril Haines)、中央情報局(CIA)局長伯恩斯(William Burns)都是一時俊彥,而且都與拜登頗有淵源,結果呢?下一場地緣政治危機爆發時又會如何?

八、這就是拜登主義嗎?

「總統主義」(presidential doctrine)是美國政壇特產,自1823年門羅(James Monroe)總統以「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警告歐洲列強不得再染指美洲之後,多位美國總統都曾針對外交政策揭櫫基本目標與立場,連堪稱「國際關係文盲」的川普總統也不例外(美國優先)。這些「XX主義」艱有些人去政息,有些行之久遠,那麼,「拜登主義」(Biden Doctrine)呢?

除了口口聲聲「美國回來了」、強調與盟邦群策群力、對中國念茲在茲之外,從拜登近來一系列談話,我們還會注意到幾個重要的負面表述:美國不會再陷入「無止境的戰爭」,不會再進行「國家建構」(nation building),不會再讓反恐(counter-terrorism)任務擴大延伸為反叛亂(counter-insurgency)。拜登這「三不」源自美國在中東/中亞穆斯林國家學到的慘痛教訓,顯示美國已經無意再扮演推行自由民主體制的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sm)十字軍。

那麼在亞洲或印度洋─太平洋(Indo-Pacific)地區呢?這就關係到美國的核心利益,美國與頭號對手中國的3C關係──競爭、對抗與合作。從拜登預定12月上旬召開「民主高峰會」(Summit for Democracy)來看,意識形態對抗仍將是美國與中國、俄羅斯交鋒的主要兵器,也仍將是「拜登主義」的主要信條。

2021年7月28日,阿富汗極端組織神學士領導人巴拉達爾(左)會見中國外長王毅(AP)
2021年7月28日,阿富汗極端組織神學士領導人巴拉達爾(左)會見中國外長王毅(AP)

九、台灣與中國如何看待

「美國、阿富汗、台灣、中國」,看起來是個奇特的國際議題組合,但饒富深意。在台灣,許多名嘴、政客、公知辯論「台灣會不會是下一個阿富汗?」答案:不會。台灣與阿富汗迥然不同,台灣─美國關係阿富汗─美國關係迥然不同。今日台灣對美國的戰略與經濟價值,遠高於阿富汗對美國的戰略與經濟價值,而且拜中國堀起之賜,在可預見的未來都是如此。阿富汗的致命傷在於始終無法成立一個有效能、有廣泛民意基礎的政府,再一次突顯華府「國家建構」理念與作法的天真與傲慢。但台灣是一個蓬勃發展的民主國家,一旦台海有事,美國要考慮的是「國家捍衛」(nation defending)──捍衛一個與其聲息相通、利益攸關的民主國家,而不是一個20年仍無法剪斷臍帶的失敗國家(failed state)。

喀布爾大撤退讓中國興高采烈,戰狼外交官更為此狼嚎四起,視之為「東風壓倒西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明證。但其實這樣的變局對北京而言恐怕是短多長空,美國離開阿富汗也代表20年的反恐戰爭告一段落,美國與盟邦會繼續反恐,但會以更精準、更低成本、更倚重在地國家的方式進行。美國的撤軍其實是空出手來,以更大的心力與資源與中國(還有俄羅斯)周旋。此外,拜登為了洗刷撤軍帶來的「背棄盟邦」汙名,一方面要對亞洲與歐洲盟邦付出更多承諾與誘因,一方面(至少短期內)要對中國擺出更為強硬的姿態,在亞洲,美軍與盟邦軍艦執行南海「自由航行行動」(FONOP)與穿越台灣海峽,對台軍售,東海中日主權爭議,都會是華府的著力點,也會是北京的頭痛點

十、阿富汗的周邊國家們

如果不是美國灰頭土臉撤軍,阿富汗變天的新聞熱度大概維持不了幾天(西非國家馬利過去1年發生兩次政變有多少人關注?),但周邊國家首當其衝,必須快速調整因應,我們可以分成兩組來檢視:中國與俄羅斯、巴基斯坦與印度。對於境內有不少穆斯林的中國與俄羅斯,阿富汗孕育的伊斯蘭基本教義派(原教旨主義)一直是威脅,神學士高層這兩年分別到莫斯科(Moscow)與北京拜碼頭,安撫兩大強鄰,爭取外交承認與經濟、安全援助。阿富汗經濟凋敝,基礎建設破敗,雖有豐富礦產,但恐怕不容易吸引中國投資。但是對於中國「一帶一路倡議」(BRI)的重點建設「中巴經濟走廊」,阿富汗敗事有餘,今年7月多名中國工程師在巴基斯坦西北部遇襲身亡,元凶很可能就是神學士的分支「巴基斯坦神學士」(TTP)。

巴基斯坦與印度的「阿富汗問題」更為糾葛。巴、印兩國數十年世仇,猜忌極深。巴基斯坦(尤其軍情機構)長期支持神學士,讓阿富汗前政府恨得牙癢,也是美國始終「鋤惡難盡」的主因之一。正因如此,印度對阿富汗前政府下了很深的工夫與本錢,企圖利用它來牽制巴國。如今神學士上位,印度十多年的心血化為烏有,新德里(New Dehli)對拜登作為忿忿不平,但又無可奈何。不過巴國未必贏家通吃,TTP的恐攻威脅仍在,喀布爾新政權未必能約束;華府對巴國「養寇自重」耿耿於懷,日後不會再牽就這個「反恐夥伴」,巴國恐怕會被迫與中國越走越近,忍受其經濟掠奪。相較之下,印度是四方安全對話(Quad,亞洲小北約)的成員國,未來在美國抗衡中國的戰略架構中,份量只會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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