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淑娟專欄:屏東鐵路高架化之後,被輾平的人生

屏東鐵路高架化後的都市計畫,要徵收民宅拓寬道路。如真有開路必要,當地就有6.2甲的公有地應該優先使用,而不是保留公有地跟財團合建開發,再徵收民宅拓寬道路。(朱淑娟提供)

2015年8月屏東鐵路高架化通車後,隨即而來的是以此為名的都市計畫變更。跟其他都市計畫一樣,這個計畫給你未來城市榮景的想像。但它沒說的是,被畫進計畫範圍內有多少房子,裏面住著哪些人、過著什麼樣的人生。而且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會因為這個計畫房子被徵收而遷離四散,曾經在這裏經歷的人生,也會從此不落痕跡地被輾平。

這樣的悲劇並非命定,而是政商合謀的結果。如果都市計畫是為了整體更好的未來,就沒有人應該被排除在整體之外。

公有地應該優先使用,而不是徵收民宅開路

這個案子涉及兩個道路拓寬工程:公勇路、光復路及柳州街,將近50戶住宅要被強制徵收。其實周邊就有6.2甲的交通部鐵道局土地可以用來開路,並不需要額外徵收民宅,但鐵道局卻留著公有地跟財團合建商場,名之為活化土地,卻讓只擁有方寸之地的百姓遭逢迫遷。

前一個「公勇路道路拓寬工程」,在2018年7月16日強制拆除時,凌晨5點怪手開進社區,先斷水斷電、接著強迫居民含淚簽下暫緩拆除同意書,只為了爭取2周打包家當的時間。當天因為屏東縣議員蔣月惠到場聲援時發生咬警事件,才讓這件事成為全國矚目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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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帶起的關注熱潮曾經給過居民短暫希望,但隨著新聞冷卻之後,屏東縣政府的拆除行動卻更快速。不堪公權力的折騰,住戶慢慢地都放棄了,如今公勇路已拆除大半,原本的房子已變成道路。

「牛車掛」持續抗爭,守住最後家園

而另一個「光復路及柳州街拓寬工程」到目前為止還有11戶反對被徵收,他們都是這裏的老住戶,做著小生意,賺著五毛、一塊的利潤,慢慢才擁有現在的住家。許多戶還三代同堂,面對高漲的地價,微薄的補償金無法讓他們擁有另一個立足之地。上周二他們北上立法院,在時代力量立委陳椒華的記者會中,再度呼籲政府重視他們的生存權。

位於光復路的林寶戀家,目前是她跟先生開的「山之戀登山精品店」,他們的祖輩跟這裏許多住戶一樣,因為工作的關係從外地來到這裏,由於都做牛車、人力車等搬運工作,被當地人稱為「牛車掛」。

1969年蓋的房子本來有35坪左右,1992年政府徵收她家一半土地拓寬道路,現在門前的光復路就是25米道路。剩下的17坪土地如今又二度面臨徵收,她不解:「都市計畫說要拓寬到18米,我們現在光復路就有25米了,政府應該先把過去徵收的地還我才對。」

屏東縣政府拆她家給的理由是妨礙交通。林寶戀說:「火車站在2010年到2015年施工期間,大卡車都從我家門口轉進柳州街,從來也沒卡住過,車子開過的揚塵很大,我們都默默忍受下來了,現在說我們妨礙交通要拆我們的房子。我們灰塵吃得飽飽的,土地要給財團肥滋滋,這樣對嗎?留一點地給我們安居樂業不行嗎?」

林寶戀家的對面是王新丁開的「新鴻車業」機車行,他已經70歲,從事機車修理業超過50年,目前跟兒子一起經營機車行撐起這個家。記者會中他拿起麥克風還沒說話就哽咽了:「你讓我們3代6個人在犧牲,都市計畫我們事先都不知道,要拆時才來跟我們說,去立法院、總統府、行政院陳情都沒辧法,百姓的生活要怎麼辦?」

另一位是陳麗玥,她現年60歲,單身,自力更生在這裏開店賣麵粉,她説:「我們去屏東縣政府陳情,他們說這是內政部審議小組的事,審議小組說他們做了審慎評估,但為什麼這麼這些委員都不下來看看當地的情形呢?我們只發言一分鐘就通過了,這個都市計畫很明顯有商業利益,為了商業利益犧牲弱勢百姓,良心能過得去嗎?」

違反土地徵收「最後不得已手段」的原則

正如土地正義聯盟前任理事長陳致曉所說,這件事的不公義所在,就是政府明明有公有地可以用,卻把公有地交給財團開發,另外徵收百姓的土地來做道路,而這個道路還是為了給商業使用。

依照《土地徵收條例》規定,徵收是「最後不得已的手段」,如果有公有地,應該先用公有地。非不得已要用到私有地時,還可以跟居民換地,總之要盡其所能避免徵收百姓的地,造成人民無端受害。

但現在的政府卻不是這樣,而是以都市計畫之名,行掠奪土地之實。而林寶戀、王新丁、陳麗玥以及這裏許多住戶的人生,就要在這種不公不義的情況下人生被輾平。而這不會是個案,在前瞻基礎建設下,各地正在進行的鐵路高架化、地下化,迫遷恐怕只會愈演愈烈。

*作者為獨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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