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務分工失衡1》「要請假也不是先生請」 三級警戒產出偽單親職業婦女

台灣自5月爆發本土疫情以來,全國三級警戒時間長達2個月,各級學校全面暫停到校,讓許多雙薪家庭得工作和育兒「蠟燭兩頭燒」。示意圖,非關新聞個案。(資料照,柯承惠攝)

「希望疫情趕快結束」、「要工作又要顧寶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算有防疫照顧假,要請也不會是我先生請。」台灣終於脫離長達2個多月的防疫三級警戒,回首從519至726這不算短的時間,許多過去仰賴保母或幼兒園分擔育兒壓力的雙薪家庭,是陷於愁雲慘淡困境。

不少夫妻無奈選擇分隔兩地,由女方帶著孩子回娘家尋求後援;即使夫妻倆都居家工作,育兒與家務分擔責任,卻往往不成比例地落在女性身上。

居家辦公兼育兒蠟燭兩頭燒

三期警戒期間暫時居住在新竹娘家的Lisa(化名),自從寶寶在去年出生後,生活開始有了很大的轉變。職業女性與新手媽媽的身分拉扯,在COVID-19疫情肆虐下,更令她感到挫敗與無力。

從事金融業的Lisa,本來在職場上有個升遷機會,卻因意外懷孕、決定生下孩子後,無奈選擇放棄,只求能夠盡量準時上下班,好接送寶寶到保母家。Lisa坦承,因為懷孕讓主管認為自己無法勝任需要輪調的升遷職位,在懷孕初期對自己打擊不小,但既然生米已經煮成熟飯,產後的她,也只能在夜深人靜時默默後悔。

Lisa的先生是工程師,加班是家常便飯,但即使Lisa上下班時間相對穩定,有時遇上工作沒做完,也得先去接寶寶,下班後等先生回家接手,才能繼續熬夜將工作完成;宣布三級警戒後,孩子白天頓失保母照顧,即使可以居家辦公,但因為疫情帶來的業務增加,讓Lisa根本無法兼顧照顧小孩與工作。幾番掙扎下,只好帶著寶寶回到新竹娘家、與還得進公司上班的先生暫時分隔兩地,過著類單親的生活。

因應三級警戒,公私立幼兒園停止上課收托。 (圖/新北市勞工局提供)
台灣5月爆發本土疫情,當時因應三級警戒,公私立幼兒園停止上課收托。 (資料照,新北市勞工局提供)

「當時除了我,身邊許多媽媽都面臨類似的困擾。」Lisa表示,防疫升三級初期,雙北地區保母、幼兒園都禁止收托,讓不少家長必須在短時間內重新安排。即使有的雙薪家庭有爺爺奶奶後援,但跨縣市移動又可能造成疫情擴散,甚至不小心傳染給高風險的年邁雙親。另一方面,對於父親在孩子成長階段的缺席,又會讓人憂心造成親子關係疏離,「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決定」。

自上一代的性別角色期待

類似的分身乏術情形,也發生在台南的魚媽(化名)家。同樣來自雙薪家庭的魚媽,和先生兩人過著平常忙工作、周末一起育兒的生活,已經讓她經常覺得喘不過氣,鮮少有足夠的休息,疫情卻又讓情況有如雪上加霜。

即使在三級警戒下,夫妻倆都得以改成居家辦公,無奈的是,忙碌的工作壓力、正處於高需求年齡的女兒,讓魚媽與先生在崩潰幾天後,不得不舉家搬回台南娘家搬救兵,「在沒有社會支持系統情況下,雙薪家庭只得靠長輩幫忙。」魚媽無奈表示,她的公婆與爸媽都還在工作,真正有時間幫忙顧小孩的,其實是已經高齡86歲的女兒曾祖母;然而,因為年紀太大加上語言代溝,包含魚媽和大家庭裡頭的女性,只要工作一有空檔,還是得輪番上陣。

從都市回到鄉下,在基礎設施不足情況下,魚媽和先生還得面臨網路訊號不佳、沒有合適的辦公空間等考驗。與價值觀有著世代差異的長輩們居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讓魚媽不時得面臨各種情緒勞動。

學生在家防疫不停學延長至6月14日,勞工家長有12歲以下兒童或國高中以下身心障礙子女需照顧者,可請「防疫照顧假」。雲端教改配圖。(圖/新北市教育局提供)
因應本土疫情,各級學校停課不停學,學生改為在家使用遠端學習。示意圖,非關新聞個案。(資料照,新北市教育局提供)

她舉例,平常在台北與先生會兩人共同分擔家務,但媽媽阿姨等母執輩的親人,因為過往成長教育背景不同,見到魚媽讓先生洗碗或換尿布,總會忍不住碎念魚媽「不夠溫柔懂事」。長輩對於小孩的溺愛,導致魚媽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後,還得多花時間矯正女兒失序行為。

「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我真的不想生……」過去曾經是同儕們眼中的有能力、有想法的獨立女性,如今的魚媽只能自嘲,有了老公小孩後,早已失去了主體性,私人時間被嚴重壓縮,連工作的選擇都處處受限,只能選擇能準時下班顧小孩的工作。

性別薪資差距釀惡循環

相較於還有家人可以支援的Lisa與魚媽,家住台中的小雲(化名),則只能與先生輪流過著居家工作與育兒的防疫生活。小雲表示,她與先生在同一間公司任職不同單位,原本3歲多的女兒去年3月開始念幼幼班,學校因為就在公司對面,上下班接送還算方便。

三級警戒後,公司開始分流辦公,她與先生也刻意錯開了必須進公司時間,以為可以輪流在家育兒。實際情況卻是,女兒為了吸引大人注意,會刻意在她或先生線上開會時,故意發出很大聲音,或是亂丟玩具干擾。同事跟主管都能夠體諒,但小雲仍感覺到居家辦公兼育兒的不易。

因應疫情停課期間,政府推出了「防疫照顧假」,讓有照顧12歲以下學童的家長,得以跟雇主請假。然而,由於政府並未把防疫照顧假訂定為「公假」,即使雇主應配合准假,但並未強制雇主應付薪資。根據勞動部政令解釋,防疫照顧假提供勞工「多一個請假選項」,雇主不得視為曠職、強迫勞工以事假或其他假別處理,更不得扣發全勤獎金、解僱等不利處分。

即便坦承先生比自己有耐性邊工作邊陪伴女兒,小雲認為,目前政府推出的防疫照顧假政策,通常必須扣薪水,除非勞雇雙方自行協調。「要台灣勞工去跟雇主談不扣薪,根本是小蝦米對上大鯨魚」,當台灣女性平均薪資低於男性情況下,多數雙薪家庭只會和她一樣,選擇由女性來請假照顧家庭而非男性。

看得到吃不到的「友善育兒政策」

無論是不支薪的防疫照顧假,還是承平時期的有薪育嬰假,實際情況往往是女性比男性更容易請假。Lisa認為,政府推出多項鼓勵生育政策,對許多勞工而言,都是「看得到吃不到」,以育嬰假為例,底層員工不僅得擔心請假造成同事工作負擔增加,許多職場潛規則更是,一旦請了育嬰假視同被解雇。

為了擔心女性員工請假,更不時聽聞雇主在面試女性員工時,會直接詢問對方在近1、2年內有無婚育打算。「亞洲社會對女性的期待太高!」Lisa悲觀認為,性別根本永遠難以平等,女性必須不斷地在當媽媽、當女兒、當媳婦、當人妻、當下屬等不同角色身分間轉換,符合各式各樣的社會期待。

(延伸閱讀:家務分工失衡2》育嬰留停性平缺乏、照護假不到位 疫情狠踢女性出職場

魚媽則表示,在父權社會底下,女性往往相對於男性受到更多要求,如必須要犧牲自己成全老公事業、必須要承擔更多育兒責任。當好不容易在工作與家庭間取得平衡,任何外在條件的改變,對生活都是很大的打擊。

更讓魚媽感到無奈的是,職業女性彷彿永遠都睡不飽、作息天天不正常的生活,看在長輩眼裡,卻總是認為「我們以前也是這樣苦過來,你應該要趁機多陪陪小孩。」這樣的價值觀差異,讓魚媽忍不住懷疑,不知道政府可以做什麼以鼓勵更多年輕世代願意生育。

被低估的情緒勞動價值

長期關心性別議題的真理大學人文與資訊學系副教授劉亞蘭直言,台灣職業婦女處境可用「蠟燭兩頭燒」來形容。這樣的現象來自於難以撼動的性別刻板,認為女性比較適合打理家事、男性肩負家庭經濟來源。實際上,對於女性是否天生適合帶小孩與操持家務?劉亞蘭表示,許多國內外研究都給了否定的答案,性別除了先天生理差異外,高達9成的差距都來自於後天社會化養成。

然而,當社會普遍期待女性比較適合做家事、顧小孩,久而久之女性也會內化這樣的價值觀。同時,現今年約30歲上下的男性,因負擔的家務已經比起父執輩高出許多,也容易產生錯覺,認為自己已經替伴侶「分擔」了許多家庭照顧責任。

在兩造雙方都感覺「自己做夠多」的情況下,劉亞蘭指出,家務分工經常陷入:職業婦女承受大量家務勞動,在時間精力應接不暇情況下向男性伴侶請求支援,卻面臨男性伴侶認為已經「夠幫忙」,或是對於家務的處理方式讓女性不夠滿意,因而埋下吵架因子。最後女性為了維持家庭和諧,乾脆選擇自己來,直到下一次情緒累積到無法隱忍地步再度爆發,陷入了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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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變需要雙方一起努力!」劉亞蘭建議,男性伴侶與家庭成員應學習看見女性在家庭中所付出的情緒勞動,進而肯定家務勞動的價值。至於一路走來習慣為家庭付出太多的女性,不妨試著轉變「家事就應該按照我的方式處理」想法,放手讓男性主導、從錯誤中學習。「就像職場上我們不希望女性只能從事秘書、行政等協助性角色,在家裡女性也不要覺得我比較會做家事,讓男性伴侶只能扮演協助角色。」

劉亞蘭認為,女性在職場上需要被鼓勵、男性在家事上也需要被鼓勵,當不同性別彼此都能在不同的場域中被看見、被尊重,以「合作夥伴」的概念來經營伴侶家庭關係,而非有人為主、有人為輔,才能有效地扭轉家務分工的失衡狀態。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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