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1988年處理蔣經國後事的蔣家被迫對「私生子」表態,媒體首次談論孝嚴孝慈和蔣經國關係

蔣孝嚴認祖歸宗後,帶著一家到頭寮蔣經國陵寢謁陵。(資料照,顏麟宇攝)

為什麼我們要回顧這篇報導

蔡英文總統日前出席「經國七海文化園區」開幕並且致詞,肯定已故前總統蔣經國堅定「反共保台」,引發部分綠營人士反彈;宣布參選年底台北市長選舉的蔣萬安,透露他「萬安」這個名字由蔣經國親取;一時間,已經過世34年的蔣經國,再度成為台北政壇話題的熱點。

可能很多人並不知道、或是已經忘記,現已認祖歸宗改名蔣孝嚴──也就是蔣萬安的父親,過去的名字是章孝嚴,而他和雙胞胎兄弟章孝慈與蔣經國的關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台北政壇的禁忌話題。只是這種「皇家祕聞」檯面上怎麼禁制,都很難阻止市井街頭議論紛紛。

《新新聞》這篇報導寫於蔣經國1988年1月13日辭世後幾天的2月8日,文章寫作的緣起是當時蔣家正緊鑼密鼓籌辦蔣經國後事,也因此遇到是否要讓傳說中蔣經國的私生子兄弟章孝嚴、章孝慈以兒子的身分,來給「父親」鞠躬上香的困局──畢竟蔣經國當時不可能承認自己在外有私生子。算是國內媒體非常早期以肯定「章孝嚴、孝慈兄弟是蔣經國私生子」角度寫作的報導。讀者透過文章用字遣詞,還是可以感受到儘管強人已經故去,但讓媒體報導者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威權遺緒明顯仍在。

章孝嚴(現已改名為蔣孝嚴)、章孝慈兄弟的「蔣家」身分爭議,並未隨著蔣孝嚴2005年認祖歸宗而結束,2020年公開的蔣經國日記中有否定兩兄弟為蔣經國私生子的記載,「皇家私密揭露」還是進行式,只是寫的人和讀的人,都不再有時時恐懼的緊張感,也算是台灣已經民主化一個小小的註腳。(新新聞編輯部)

不論在古老的中國和西方都有類似的故事;皇帝的愛妃,因為遭忌而被害,幸而其兒子被忠僕抱走逃亡,長大後自己創造一番功業,到老王臨終,才來相認。生在深宮浮袴太子和流浪在外的乞丐王子,雖然同父異母,但卻完全生活在不同世界,兄弟相見,似親近似陌生,充滿百般複雜的心情。

這種故事,百聽不厭,每次都引人入勝,即使在民主時代的今天,仍然相當具有感人的力量。因為這種故事觸動了人類心靈的某根弦,它碰到了道德的提昇與墮落,生命的苦難與潛力,這是希臘式的悲劇,人們從這種悲劇中,情感得到莫名的淨化與鼓勵作用。

兄弟相見心情複雜

章孝嚴和章孝慈兩人與蔣家的關係,就是這種乞丐王子故事的現代版本。自從蔣經國過世後,他們與蔣家的關係立刻成為新聞追踪的對象。

他們兩人是蔣經國的兒子,現在巳經大白於天下,雖然在蔣經國臨終前來不及相認,但現在社會上似已接受這個事實。但是人們仍然十分好奇,章氏兄弟有沒有機會私下到靈堂祭拜,以盡人子之禮?蔣孝武兄弟對這兩位同父異母的哥哥是何態度?他們是否會認祖歸宗?父親以前有沒有暗中照顧他們?是否經常見面?他們父母當年如何戀愛?士林官邸和大直官邸的人如何看待他們?他們的成長過程如何?章氏兄弟此時的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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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氏兄弟的交遊廣闊,許多朋友向他們慰問,或送花藍致意。外交部同仁都看到章孝嚴在部內靈堂中所表現出來的悲痛之情。他看起來憔悴消瘦不少。報紙上拿認祖歸宗以及他和蔣孝武的關係作文章,一定使他產生複雜的心理反應。好像是他一直想改姓蔣而不可得似的,報上強調蔣孝武去看他,又安排他去靈堂,好像表示孝武寬宏大量的在接納他似的;完全忘記了章氏兄弟40年來苦薪自勵的心理歷程。

孤臣孼子開創事業

他們都有極為自尊自重的個性,幾十年來均以孤臣孽子之心,開創自己的事業。他們對蔣經國有甚於一般父子之間更深沉的敬愛,但他們極不願變成蔣家的附屬品,變成要被蔣家同情和接納的人。

他們有蔣經國為父親,但他們也有章亞若為母親。父親不能公然相認,但他們有最摯愛的母親。他們不掛父姓,可以用母姓,他們以母親為榮,以姓章為榮,何必一定要改姓蔣?

在父親生前,無法享有倫常父子親情,現在何必像分遺產一樣地討論改姓歸宗的問題?

他們的生母章亞若是一位十分秀麗聰慧的女人。這是當年江西青幹班所公認的。

事實上,現在台灣的青幹班同學仍然很多,例如王昇、許素玉(曾任國民黨北市黨部副主委),蕭昌樂(現在國民黨大陸工作會主任,曾任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處主任、亞東協會東京辦事處顧問)、孔秋泉(曾任文建會副主委)、唐智(前台北工專校長、中廣總經理唐盼盼之父親)、范魁書、孫義宣、白萬祥、周靈鈞、林谷邨等人。當年都與章亞若在一齊受訓。

王昇,二級上將,國防部政戰部主任,政工幹部學校校長。(新新聞資料照)
蔣經國的青幹班同學、曾任國防部政戰部主任的王昇(見圖),是少數知道蔣經國和章亞若關係內情的人。(新新聞資料照)

章亞若與王昇等10人結拜兄弟,她是唯一的女生,但被稱為大哥,因她個性爽朗,頗有女中丈夫之慨。

她的老同學們形容她是美人胚子。鳳眼杏唇,上挺微突鼻子,小甜酒渦。聰明能幹,寫得一手好毛筆字,會演講、會唱歌、會表演、多才多藝,是班上最出風頭的學生。

蔣章譜出師生戀曲

她出身書香世家,父親是淸末秀才,民國初年曾做過縣長,頗有文名。章亞若和亞南與亞梅三姊妹在當時都屬進步女性。她們和一群熱血青年,到贛州三民主義青年團幹部訓練班受訓。當時的蔣經國剛從蘇聯回來不久,壯志凌雲,充滿改革社會的熱情,大家把蔣經國當英雄,團結在蔣專員旁邊。

那時抗戰正殷,蔣方良住在重慶。蔣經國和章亞若終於譜出師生戀曲,他們互相以慧風(經國)和慧雲(亞若)的情名互稱,在同學中也是公開的秘密,不久,章亞若懷孕了。

1942年,大腹便便的章亞若,在其同窗好友桂輝的陪同下,離開江西家鄉,前往桂林待產。行前,蔣經國在贛州的張萬順酒家設宴送行,同桌的還有王昇等同學,席間依依不捨。為的是「姑寄他鄉避塵囂,不遭人忌方良策」。

蔣孝武、蔣經國兒子、駐日代表。(新新聞資料照)
1988年蔣孝武除了要處理父親蔣經國的後事,還得決定是否讓父親的私生子來給父親鞠躬上香。(新新聞資料照)

抵桂林之後,章亞若住在麗獅上路,兩個月後,生下不足月的雙胞胎,乃以住址路名,各拆一字作為乳名,麗兒即孝嚴,獅兒即孝慈。

喜獲麟孫以孝命名

蔣經國聞訊欣喜萬分,即趕來桂林探望母子3人,他對麗兒獅兒十分寵愛。他每星期都到桂林,一進房門,總是一手抱麗兒,一手抱獅兒,不忍釋手,合家歡樂。當時領導抗戰的蔣委員長獲知喜得麟孫,乃以孝字輩命名兩孫,章亞若深得撫慰。

然而,產後不到一個月,某日深夜,章亞若忽患腹瀉,翌日淸晨,由當時的廣西省民政廳長邱昌渭派車送往省立醫院急救。(編註:邱昌渭屬桂系,後來在李宗仁代總統時期當李宗仁之秘書長)這種輕微的病,在醫生打針吃藥後,不僅沒有起色,病情反而急速惡化,病因不明,令人猜疑。

章亞若在彌留之際,叫陪她到醫院的好友「桂輝」,趕快拿筆記下遺囑,她自料遭人下毒手,因此要「桂輝」把遺囑和遺物親自交給「慧風」(蔣經國),並託付「桂輝」等麗獅兩兒成長後,一定要把她死前情況轉吿他們。

章亞若死後,「桂輝」即電吿蔣經國,經國大驚,但不能離開,即派其好友王制剛前來桂林協助處理善後,並帶來一信給章亞若的妹妹章亞梅。章亞若的逍體安葬在桂林郊區。麗兒獅兒兩嬰兒由「桂揮」和章亞梅送往江西萬安外祖母章太夫人周錦華處,由她老人家撫養。

「桂揮」到萬安兩天後才見到蔣經國,經國看到遺物和遺囑登時面色淒然,雙手顫抖,悲戚凝噎,眼淚沿面頰而下,久久不發一言。忽而仰天長嘆,欲言又止。

住在上海的「桂揮」女士 ,在40年後回憶這段往事時,指繪歷歷,她又說,「亞若對孝嚴、孝慈兄弟尙有遠託,因某種原因,迄今尙未辦到,那是客觀上的特殊因素,倘有緣會,我能見到他們兄弟,自當面吿,這也是我衷心的夙願。」

莫名病死留下疑團

「桂揮」的這篇文章是在1985年3月發表的,但到底章亞若對孝嚴孝慈有何遠託,他們兩位兄弟均毫無所悉。

不過,章亞若這樣莫名其妙的病死,確實留下很多疑團。當時新聞界對蔣經國這一段婚外情均未報導,對章亞若的病逝,當時更無片言隻字,但在政界卻散布著各種傳說。

蔣孝嚴2005年「認祖歸宗」時,接受《新新聞》的專訪。(新新聞資料照)
蔣孝嚴2005年「認祖歸宗」時,接受《新新聞》的專訪。(新新聞資料照)

因其時,軍統局勢力無所不在,他們常常過分地為領袖分勞分憂,甚至無所不用其極。而蔣經國與章亞若這段畸戀,在那種充滿權詐的政治環境中,極可能被某些人士視為一種「必除之而後快」的對象。而在領袖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加以「處理」了事。這是當時流傳最廣的一項傳聞。

母親過世後,章孝嚴章孝慈兄弟即由外婆章太夫人(周錦華)照顧,與舅舅章浩若和舅媽紀琛住在一起。蔣經國為照顔兩兄弟,特別把章浩若調到貴州銅仁縣做縣長,後來蔣經國到東北當特派員,章浩若跟著改調遼北省法庫縣縣長。東北工作結束後,章浩若又隨著蔣經國回到江西浮梁縣當縣長。這樣輾轉調職,費盡苦心,完全是為了就近照顧孝嚴孝慈,可見蔣經國對他們兄弟的父子之情。

大陸淪陷時,大舅舅章浩若身為縣長,守土有則,未及逃出,舅母紀琛帶著自己兒子,孝嚴兄弟,二舅澣若夫婦等人,由王昇家人陪著,從南昌撤退到福州,蔣經國安排章家從廈門坐軍艦到基隆上岸。

生活艱苦向人借米

章氏兄弟來台灣時不過7歲,他們對大陸已沒有什麼印象,只依稀記得南京的中山陵和桂林風光,以及坐軍艦逃難的情景。

他們在新竹與二舅章澣若和外婆住在一起,因為來台不久,其大舅媽紀琛即返回大陸。

從小學到高中,他們的生活相當艱苦。因為外婆個性很強,二舅脾氣也極硬。本來開米店,做輾米廠,後來也做公賣局分銷處,專賣菸酒,但生意都失敗。有時窮得向人借米,每天吃大鍋湯和饅頭吞。

章孝慈在1996年就英年早逝,畢生未曾踏入政壇。(新新聞資料照)
章孝慈在1996年就英年早逝,畢生未曾踏入政壇。(新新聞資料照)

章孝嚴章孝慈兄弟和外婆住一間房子,兄弟合睡一張竹床,外婆另睡一床。二舅有7個兒女,他們也只有兩個房間,住在市區,十分喧鬧。高中畢業以前根本沒有浴室和抽水馬桶,沒有電風扇、冰箱,也沒有收音機。困窘之狀,比一般窮家庭還窮。

外婆個性很硬,一再敎誨兩位外孫要有志氣,有骨氣,絕不接受別人憐憫,他們真是一個又窮又硬的家庭。外婆對他們兄弟影響甚深,使他們發憤讀書,不怕吃苦。他們每天都和鄉下孩子一起過,學會了客家話和閩南話,各種鄉下孩子的玩意兒都會。當年新竹中學的同學後來苦讀有成者,甚多是他們當年互相砥礪的朋友。

外婆的去世給他們很大刺激。因為家裡沒錢,外婆生病也只送過一次醫院,以後就仰賴二舅自己看書去買成藥來吃。那年冬天早上,他們兄弟醒來,才發現同睡一房間的外婆,已在他們熟睡中的半夜逝世。

了解身世刻苦自強

在窮困中長大的孝嚴兄弟,對人生體驗至深,直到上大學後,他們才漸漸了解自己的身世,在委曲悲憤之中更加刻苦自強。不論上成功嶺、金門服役、找工作、考外交官、到比利時留學、回外交部上班,一直充滿旺盛鬥志,奮戰到底。

連在運動上,章孝嚴也喜歡四季游泳和打網球等這種自己找苦吃的項目。他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動力在背後驅策,永不止息。

回顧這段成長過程,章氏兄弟其實應該自我慶幸。因為這些磨練,使他廣交各界好友,與社會脈動息息相應,造就了他們的學識、能力、個性和人品。使他們無負於母親之遺託,更不負父親之令名。

蔣經國是一位十分重視感情的人,從他對孝嚴兄弟童年時期的照顴,以及後來暗中默默的欣賞,可想而知,他一定很以他們兄弟為榮。

自己身旁的兒子都被人帶壞,不是不成器就是不成材。甚至能夠繼承衣鉢的卻不能在身邊,這應該是蔣經國生平的最大憾事之一。

不提身世自力更生

但蔣經國同時也是一位很隱忍壓抑自己情感的人,他為了避免刺激他的繼母老蔣夫人(宋美齡),所以很少公開提出自己的生母毛太夫人,像他這樣一位孝順的人,豈有只孝順父親而不孝順母親之理,但他就是從未提到他自己的母親。

同樣的命運,落在章孝嚴兄弟身上,他們從來不提自己的父親,甚至連自己的母親也不敢提。對於這種心情,蔣經國生前應該相當了解。

然而正如章孝嚴常常自我勉勵的:「不經一番寒澈骨,豈得梅花撲鼻香」。

現在乞丐王子的時代早已過去了,老王駕崩了,民主時代即將來臨了,那些宮廷政治所留下來的悲劇,即將消失了。

從今以後,蔣氏兄弟必須自力更生,因為沒有蔣總統的蔣家,這個蔣姓已經慢谩失去作用了。而章氏兄弟卻早就以章姓奠定自己專業上的成就,以章姓而受到應有的尊敬。

這樣看來,認祖歸宗遠不及光宗耀祖來得重要。蔣經國早以章氏兩位兄弟為榮,而蔣氏三位兄弟不論如何努力,恐怕永遠也無法承繼蔣家既有的聲名。

(本文刊登於1988年2月8日出版的第48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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