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鐵失控無極限!他們淚赴家人死亡列車最心碎現場,卻在這一年看見更恐怖「官僚殺人」

「一般人不小心撞死一隻小貓小狗都會很難過、會自責,但台鐵他們感覺完全不把『人』當一回事…」太魯閣號罹難家屬這一年與台鐵交手過程,也在在顯現,台鐵從高層到基層的重大問題...(盧逸峰攝)

一般人不小心撞死一隻小貓小狗都會很難過、會自責,但他們感覺完全不把『人』當一回事……那天我帶著妹妹寫給未來的自己的明信片、唸給在場台鐵的人聽,就是希望他們知道,我妹妹是真的很熱愛生活、對未來充滿期待,你們卻奪走他們的夢想……」

2021年4月2日是震撼全台灣的一天,台鐵408車次太魯閣號於花蓮清水隧道出軌釀禍,49死逾200人輕重傷,從此改變無數個家庭──那一日陳先生4歲的女兒人生第一次搭火車,前一刻他才看著女兒與胞妹依偎熟睡的模樣、心想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畫面,殊不知下一秒列車出軌。負傷的陳先生忍著骨裂痛楚去找家人,先是看見妹妹的遺體、衝出車廂才見到女兒的模樣,那睡臉依然甜甜,頸部以下卻已不再完整。

然而,最殘酷的或許不只直擊家人死亡,而是往後一年不斷被刺痛的心──例如當台鐵提出408車次退票方案時,承辦人員請陳先生把「票根」拿出來,證明他真的有在列車上。身負重傷、女兒與妹妹都死了,卻仍被懷疑可能是假的。這是台鐵基層對待家屬的態度之一,高層的置之不理、「我搭幾千次都很安全」等言論,更是說不完。

「很多時候我們沒那麼生氣,都是被他們(台鐵)挑起來的……」同樣失去女兒的秦小姐嘆。儘管如今台灣已淡忘列車出軌的災難,台鐵「官僚殺人」災難卻沒有隨著公祭結束而停下,傾聽家屬過去一年的遭遇,或許任誰都會不免懷疑:從高層到基層這樣的做事態度,真的能讓人相信搭台鐵是安全的嗎?

要孩子3個月後再海葬!台鐵離譜「關懷」讓她怒:我們本來沒那麼生氣,都是被他們挑起的…

2021年台鐵太魯閣號408車次出軌事故3個月後,罹難者家屬組成「太魯閣的眼淚」持續訴求台鐵改革、組織改造,一路走到今天──雖然有輿論主張台鐵是「受害者」、悲劇元凶該算承包商李義祥,回顧家屬一年來的遭遇,「台鐵改革」一語絕非情緒化,而是最沉痛的見證。

回憶起一開始得知台鐵出軌事故的想法,將女兒培養到輔大音樂系四年級、瞬間痛失愛女的秦小姐說,其實她一開始比較責怪讓台鐵工程車掉落軌道的承包商李義祥,但後來,她也被迫看遍了台鐵的問題:「一開始我是覺得李義祥很可惡,我本來也相信這麼大的事情政府跟台鐵會好好處理,但走到後來我就想,你台鐵怎麼是用這樣的態度處理事情?難怪會發生這麼大的意外……」

20220210-太魯閣號罹難者家屬10日會見行政院長蘇貞昌 ,家屬代表秦女士發言。(柯承惠攝)
太魯閣號罹難者家屬於2022年2月10日會見行政院長蘇貞昌 ,家屬代表秦女士發言。(柯承惠攝)

台鐵當然有出來面對出軌悲劇,但處理手法之粗糙,一次次讓家屬再度被傷害。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律師陳孟秀記得,那時好多人的家人搭上太魯閣408車次卻失聯、心急如焚急著去現場找,都還在殯儀館等待搜救結果,台鐵工作人員就來一直跑來問:你們有沒有拿到罹難者慰問金?「家屬會想,我家人還沒罹難啊!」從這一刻起,新的災難展開了。

雖然台鐵在4月9日提出太魯閣號408車次乘客退票方案、若車票遺失可以「專案處理」,半公家的職員總怕事,台鐵很快就惹毛家屬──例如失去女兒與妹妹、當時在現場目睹一切的陳先生,雖然一度相信台鐵的歉意、試著去退票,沒想到承辦人員反覆跳針,請他把票根拿出來,就怕他是假的。

「一張太魯閣台北到花蓮台東才多少,人家真的要騙你錢嗎?」事發當天就趕到現場處理遺體修復、事後也一路陪伴家屬至今的「太魯閣的眼淚」發言人王薇君,講起這段傻眼爆,秦小姐也說:「人家家裡都走兩條人命了,你那承辦窗口還能那樣講話?我想如果這是我同事,我都不知道我的臉該擺去哪……」

失去6歲小女兒、8歲大女兒則傷重顱內骨折出血的陳小姐也記得,雖然台鐵人員口頭承諾會協助喪葬費用,真的要替6歲女兒辦喪禮時,台鐵強調要參加「聯合公祭」才可以:「後來我問海葬可以嗎?他們本來說可以,後來不行,他們問說要不要參加花蓮的7月聯合海葬。」

7月?孩子在4月份過世了,台鐵還說7月再參加聯合海葬?「對啊,誰要等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希望至親過世後還無法被好好送一程、還要等3個月以上,奇妙的是這話台鐵工作人員居然說得出口。就連聯合公祭,陳小姐也看到台鐵限定「家屬」才可以參加,朋友不行。

「太魯閣的眼淚 台鐵0402太魯閣號408車次」專訪(謝孟穎攝)
7月?孩子在4月份過世了,台鐵還說7月再參加聯合海葬?「對啊,誰要等啊!」(謝孟穎攝)

雖然台鐵有派「關懷員」陪伴家屬,承諾提供家屬喪葬、後續醫療、交通費用等,各種需求要報帳時很是悲劇,陳小姐說,家人從台北到花蓮的車資、朋友開車載她處理兩個孩子狀況的油錢、家人住宿都被一一刁難,跟一開始承諾的完全不一樣;在出軌列車上重傷的8歲女兒要接受藝術治療,這筆心理治療費用卻被台鐵覺得「非正統」、一再跳針公部門核銷流程,最後還是民間團體「志玲姊姊慈善基金會」向孩子伸出援手。

「台鐵你有你的規矩我明白,但你要先講,不要先答應、後來又這個不行那個不行!」陳小姐嘆,一旁秦小姐則說:「很多時候我們沒那麼生氣,是被他們(台鐵)挑起來的……我從來沒有責怪身邊的人,而是很感謝身邊的人幫我們,但台鐵為什麼這麼讓人生氣?他們自己要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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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王薇君看來,家屬的憤怒當然有道理,畢竟台鐵在2018年10月份也發生過普悠瑪出軌事故、18死215傷,近3年過去,台鐵不只再次出事,連陪伴家屬的機制與專業都沒建立起來、所謂「關懷員」竟還可以一再惹毛家屬:「如果台鐵沒發生過事故,我們不會怪你,但他們處理事情就是這麼荒腔走板。」

「我覺得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比台鐵還關心我,他會一直打電話問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但該跟我們交代後續進度的台鐵一句話都沒講……犯保還會關心爸爸媽媽、問他們最近還好嗎,台鐵叫我們簽和解書以後就完全不見了。」失去親妹妹的程小姐這麼說。

人們對家屬的關心,家屬當然放在心裡,陳小姐記得有慈濟、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紅十字會、地方政府社工來幫忙,她也相信台灣還是有很多有愛的、善良的人,但,「唯獨台鐵──公祭完就蒸發,他好像以為他使命完成了,這事就pass掉了。」

「所有搭台鐵平安的人都是僥倖」從高層到基層不願面對家屬 懇談協商更讓他們看見離奇官場現形

事故以來台鐵對罹難者家屬最積極的「關心」,或許就是請他們快點簽和解書。失去妹妹的程小姐說,雖然她一開始就覺得是台鐵的錯、就是搭台鐵的車才出事,那時她忙著處理後事、聽不懂法扶律師說的話,完全不曉得如何追究台鐵。後來台鐵找家人簽和解書,強調6月底以前要簽、沒簽就沒賠償金、「我以朋友的角度建議你簽啦」,爸爸媽媽也就簽下去,一家人連代刻印章都同意台鐵做,是直到同為罹難家屬的秦小姐聯繫,她才開始察覺不對勁。

秦小姐在旁補充,台鐵與家屬5月9日第一次開懇談會,開完沒多久就請關懷員催促家屬簽和解書、授權台鐵向肇事承包商李義祥「代位求償」,上頭連賠償金額都不明:「他們做任何事情都很慢,就打那份是最快的,他要我們把所有提告權利轉給台鐵,這樣他們就不用面對我們。」

儘管部份家屬覺得和解書內容不合理、連賠償金額都沒寫,秦小姐說,第一次懇談會不久後就遇上COVID-19疫情的三級警戒,家屬相忍為防疫、暫時不要求再開懇談會,那段期間真的很難熬,「雖然我們很想做些什麼,但我們不能影響防疫……我們都互相拉著彼此,說疫情現在出去會被大眾責怪、不會被支持認同……」家屬們忍到疫情漸漸趨緩時才又問台鐵是否開第二次,沒想到台鐵斬釘截鐵回答「不行」、「對已經簽和解書的家屬不公平」,直到7月底「太魯閣的眼淚」發言人王薇君帶著家屬去交通部開記者會,部長才允諾並催促台鐵辦第二次懇談會、台鐵才聽。

20210408-台鐵全線列車於8日上午9點28分鳴笛悼念太魯閣號事故,圖為樹林車站莒光號鳴笛。(盧逸峰攝)
台鐵全線列車於2021年4月8日上午9點28分鳴笛悼念太魯閣號事故,圖為樹林車站莒光號鳴笛。(資料照,盧逸峰攝)

太魯閣號408車次事故家屬一開始找台鐵、再找交通部長、再找行政院長蘇貞昌,這一連串過程在委任律師陳孟秀看來真的是無奈,是台鐵無法處理、一直闖禍,家屬才會層層往上找。

陳孟秀回憶7月底第二次懇談會,雖然台鐵在事前就已確認出席家屬名單、叫什麼名字都知道了,當家屬抵達現場,簽到卻是依「罹難者」名字入座,「看了我都難受。」至於第二次懇談會吵的內容,陳孟秀坦言一切都很停留在原地,家屬聲嘶力竭質問台鐵為何之前不開會、為何說好的「關懷」那麼讓人不舒服、為什麼承諾家屬會給交通費卻在公部門核銷程序被刁難。

即便已經吵過一波,陳孟秀說,台鐵對於家屬的「關懷」還是很被動,例如台鐵承諾對肇事承包商李義祥提民事告訴、家屬問進度卻說「等結果出來才能講」,即便家屬跑去找立委陳情、立委向台鐵關心,台鐵的回覆也只給立委。

後續協商過程也是狀況百出,例如台鐵雖然邀請外籍罹難者家屬參與,卻在會議開到一半才發現沒有準備好同步口譯、耽誤會議時間;台鐵也曾在私下協商莫名一次出了9個工作人員人大陣仗、其中大半是沒有決策能力的基層行政,每一次協商結果都沒有準確傳達給下一場出席人員,反覆吵一樣的事。

「到後來,我們都覺得沒有任何一件事動起來,但台鐵事故還是一直發生,2021年12月還曾經一天發生3起事故……真的很無奈,我覺得一家正常公司不會這樣做事、這些對公司營運來說都是消耗,台鐵沒有解決問題,都是在製造問題。」陳孟秀嘆:「一開始可能只會覺得太魯閣號出軌是單一事故,但整個過程走下來就會覺得,所有搭台鐵平安的人都是『僥倖』。」

罹難者家屬秦小姐深嘆:「我想這次的49位罹難者,就是提醒台鐵說你們做事有問題,台鐵從高層到基層,都沒任何人將『把旅客安全送到目的地』視為責任……這滿車都是生命,把大家安全送到目的地不只是司機員的責任,但對這次事情(出軌事故),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是自己的疏失,都覺得自己只是在『幫忙』處理事情。

「一般人不小心撞死一隻小貓小狗都會很難過、會自責,但他們(台鐵)感覺完全不把『人』當一回事……」程小姐在一旁說,2月在行政院開會她帶著已逝妹妹的明信片、唸給在場台鐵的人聽,「我就是希望他們知道,我妹妹是真的很熱愛生活、對未來充滿期待,你們卻奪走他們的夢想……」

20220210-太魯閣號罹難者家屬10日會見行政院長蘇貞昌 ,會後家屬代表程女士發言。(柯承惠攝)
「一般人不小心撞死一隻小貓小狗都會很難過、會自責,但他們(台鐵)感覺完全不把『人』當一回事…」(資料照,柯承惠攝)

「我希望,所有社會大眾不要把台鐵出事當成單純的『意外』…」

儘管台鐵確實有跟罹難者家屬建立聯繫群組,秦小姐說,這過程裡台鐵幹部也沒有提供任何改革進度給家屬,就連2021年5月份首次事故調查報告出爐也到7月多才發佈消息、台鐵甚至還先把訊息給媒體而非家屬,「就算社會大眾有知的權力,不能每次都是親戚朋友跟我們講『你們那個報告出來了喔』、我們再丟群組吧?」台鐵甚至聲稱有把報告「同步」提供給家屬,秦小姐嘆:「也不是他們傳到群組的啊,是我們(家屬)看到報導才放上去的!」

即便家屬主動發文,陳小姐說,台鐵聯絡人回覆總是不清楚狀況、「我們再問一下」,整個狀態就是「上面不知道下面在幹嘛,下面不知道上面在幹嘛」,而秦小姐說:「這真的能叫工作能力嗎?在私人企業早被換掉了。」

誠如陳孟秀所言「一家正常公司不會這樣做事」,在家屬看來,台鐵應對太魯閣號出軌事故的推諉、拖延、浪費行政資源、面對人的態度缺乏常識,一切都反應了台鐵經營上的大問題,家屬也是經歷了這些才會喊出「台鐵改革」──這種工作態度與工作能力、不正常的組織文化,下一次又是什麼時候會出事?

相較於台鐵急著要家屬趕快和解、急著把事情處理掉,陳孟秀說,家屬對「台鐵改革」其實很理性,「他們不會請人家明天就變好,他們也覺得這事需要時間。」雖然在2022年2月10日家屬好不容易才見到行政院長蘇貞昌、現場有部份訴求也無法得到具體承諾時程,家屬也願意繼續等待,會後記者會只有滿滿感謝。

回首這一路,「太魯閣的眼淚」發言人王薇君說,其實大家對於事情能有什麼進展不抱太大希望、一般人大概也覺得見到交通部長就差不多了,但家屬們仍在努力嘗試、見到行政院長蘇貞昌、也讓院長理解「家屬不是來鬧的」:「他們提出的4大訴求並不是為了自己,院長聽了也覺得他會想做事,而家屬是他想做好台鐵改革的後盾跟力量,坦白講我們真的很感動……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院長說的是場面話,但訴求確實一項項在進行中,例如事故車廂保留放置,這是有教育意義在的。」

「太魯閣的眼淚 台鐵0402太魯閣號408車次」專訪(謝孟穎攝)
「我希望,所有社會大眾不要把台鐵出事當成單純的『意外』…」(謝孟穎攝)

如今太魯閣號408車次事故即將屆滿一年,失去女兒的秦小姐最深深盼望,就是所有的社會大眾不要把這事情當成單純的「意外」──「我們接觸台鐵後,發現這真的不是個『意外』,可能有些人態度是很惋惜、覺得我們碰到『意外』沒辦法,但如果很多事情台鐵願意提前去做,這事情就真的不會發生……我常說,我們這49位過世的家人是來提醒台鐵、提醒政府的,提醒這個老台鐵真的不能這樣下去……」

一家公司面對重大疏失不能只是表面應付,王薇君說,或許有人會覺得家屬提出訴求之一「保留事故車廂」只是裝置藝術,實則不然──王薇君希望現場不只提供事故相關資料與教育影片,也可以讓當初救難人員、遺體修復人員、家屬現身說法,這樣人們才會對整起事件有深刻感觸,不會只是影片放過去就算了;家屬程小姐也相當同意未來對台鐵員工教育訓練不能只放影片,否則以公務員文化,很多人就是一邊上班、影片一邊放著跑,無法真正認識到太魯閣號出軌事故的教訓。

看著台鐵在太魯閣號事故後一年來陸續推各種觀光列車、豪華列車,秦小姐更希望台鐵把最基本的交通安全做好,否則就像一間公司的員工連成品都做不好、老闆卻還一直接訂單,甚至台鐵每次推新車都出問題。儘管事件漸被台灣人淡忘,秦小姐說,家屬也只能盡自己的努力,「當然也希望更多人可以關心這事,這畢竟關係到全民的安全,火車在我們台灣是個重要的交通工具。」

在失去6歲女兒的陳小姐看來,家屬為何願意一直努力訴求台鐵改革,就是希望讓家人不是白白犧牲,這也成了一路支持家屬走過來的力量:「我女兒是沒有牌位的,我覺得她就在天上……我每做一個階段都會看著天空說,媽媽做了我該做的喔,就算之前曾經有想放棄,我也會想,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

「我們在努力的事確實是支撐我的力量,我也還在想,如果這事告一段落該怎麼辦?說不定忙完以後,我又陷進去那些情緒裡……」程小姐說,而一旁的秦小姐終於笑了:「不用擔心,我們會來吵妳!」

20220210-太魯閣號罹難者家屬10日會見行政院長蘇貞昌 ,會後陪同出席的中華民國兒童權益促進協會理事長王薇君(右一)與家屬代表擁抱安慰。(柯承惠攝)
太魯閣號罹難者家屬於2022年2月10日會見行政院長蘇貞昌 ,會後陪同出席的中華民國兒童權益促進協會理事長王薇君(右一)與家屬代表擁抱安慰。(柯承惠攝)

一年來,家屬看見失控的台鐵官僚文化、一再被傷害,卻也願意為了已離世的家人努力,即便大眾已淡忘事件,他們仍互相扶持,挑戰原本沒有任何人相信會改變的台鐵百年老店。

了解更多台鐵太魯閣號408車次出軌後續,請參考罹難者家屬團體「太魯閣的眼淚 台鐵0402太魯閣號408車次」(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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