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校轉生記》學校退場沒有孟婆湯 上億元負債、產權糾紛卡住校地轉世之路

亞太創技術學院由高教工會人馬在2021年全面進駐,期盼清算完成後,朝校產歸公方向前進。(資料照,黃惠芝提供)

少子化下受創最深的私立學校,如今已有部分「宣告不治」而退場,隨著近年「校產歸公」漸成風氣,陸續有學校自願在停辦後,將土地、建物捐給政府或公立學校重新使用,然而私校校齡動輒逼近一甲子,除了土地產權常有糾紛,由於許多資金是過去董事會透過人脈募集,債務上也屢有爭議,學校要「轉世投胎」迎接新生前,最大的難題,還是諸般「前世恩怨」如何算清。

少子化的浪潮一波波來襲,在國人「先公立、後私立」的選校思維下,私立學校首當其衝,從2014年至今,全台走上退場的私立大專校院、高中職合計超過20所,全國私校工會更預估7年後將有40所學校倒閉。

面對越垮越烈的退場潮,教育部從2017年提出「私校退場條例」草案,期盼將停止招生、停止辦學、學校法人及董事會解散、財產清算等各個環節,透過法制建立SOP。

私校退場條例立法卡關,價值動輒上億元的校地如何處理是關鍵

不過,這個專法一拖就是5年。學校宣告不治之後要能善終,最要緊是安置原來的師生職員,但真正卡住立法的關鍵,則是價值動輒上億元的校地如何處理。過去不少私校經營者、董事會主張,土地應繼續由原來的經營者使用,但包含高等教育產業工會(簡稱:高教工會)等教育團體則認為,私校過去以低廉價格取得土地,也享有免稅優惠,多年來更接受大量政府補助,學校結束任務後,土地應該收歸公有,尤其不能落入私人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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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相關團體振臂高呼,「校產歸公」近年隱約有成為主流的態勢,雖然立法院通過退場條例的進度依然膠著,但近年倒閉的私校,不少也期盼將土地無償捐贈給地方政府,或是公立大學重新利用。

然而,不是說校產歸公就能高枕無憂,學校畢竟是法人而不是自然人,無法喝下孟婆湯就此忘卻前世去投胎,已經宣告不治的私校在迎接下一段生命之前,到底還有多少難關要克服?目前如火如荼的4校案例,正好代表了不同的困境。

20220408-SMG0035-新新聞-吳尚軒_A私校校產歸公處理現況
 

案例一:是借貸還是捐款?高美醫專釐不清的1億元帳務

在學校停辦後要走完退場,依法便要完成清算程序,即是釐清、處理完債務與土地產權後,才能將「處理乾淨」的土地、建物捐贈給地方政府或公立學校,不過鑑於私校往往成立於50、60年前,除了建築、土地法規幾經變更外,隨著董事會多年輪替,加上學校退場前常有教師欠薪、積欠廠商帳款情形,因此目前不少期盼歸公的退場案例,都因債務與土地糾紛而卡關。

高美醫專座落於高雄美濃山區,從1968年成立以來,孕育不少醫護人力,然而隨著少子化衝擊來襲,學校在2018年正式停辦,學校法人並在2021年8月遭教育部解散,負責清算的臨時董事會並在12月上任,預估走完程序後,將剩餘土地、建物捐贈給高雄市政府。

然而,董事會去年向法院登記為清算人後,卻在今年1月遭法院退件,要求須再處理債權追認問題,捐贈高市府一事,還需再緩緩。

翻閱司法院公開資料,近年來高美醫專的債務爭訟不少,主要集中發生在2002年前後,當時為了從職業學校升格專科學校,高美亟需擴建校舍、土地,因而由董事會成員向外募集資金,但是部分的資金流動,不是沒有書面契約、沒談妥還款條件,不然就是雙方對是借貸還是捐款未有共識,時至今日,20年過去,仍在各級法院轉繞等待釐清。

高美醫護管理專科學校、高美醫專。(取自高美醫護管理專科學校臉書)
高美醫專在2018年正式停辦,學校法人並在2021年8月遭教育部解散。(取自高美醫護管理專科學校臉書)

主責退場的教育部技職司副司長柯今尉對此說明,根據統計,高美目前債務將近1億元左右,按照程序,還在訴訟中的債務,要等法院判決確定後,再看董事會要借錢還是處分土地來償還,處理完債務後才能完成清算並進行捐贈,「所以像這樣的案子,都會拖得比較久。」

案例二:土地的主人到底是誰?亞太大樓陷產權疑雲

另一個仍卡在歷史迷糊帳裡頭的,是位於苗栗的亞太創意技術學院。

亞太技術學院創立於1988年,近年多次在停招、停辦邊緣掙扎後,終於在2019年正式停辦,董事會並由高教工會人馬在2021年全面進駐,並推選律師林永頌擔任董事長,期盼清算完成後,朝校產歸公方向前進。

亞太土地價值估計雖達8、9億元,但學校在已無現金的情況下,面對累積達1億元的負債,怎麼還款是個難題,從土地到債權歸屬也都有爭議尚未釐清。

林永頌說明,像校內的圖資大樓在興建過程其實就有爭議,有部分區域、樓層並沒有完成驗收,也沒取得使用執照,帳上紀錄積欠廠商3000多萬元,但學校原來的律師卻說,其中約300多萬元其實不用還,「但你不還他會來告,這也都還需要處理。」

除了欠款,林永頌表示,圖資大樓部分區域使用的土地,產權竟屬於前校長的妻子,原因可能是過去董事跟校方有不少債權糾紛,「但他們當年到底怎麼講的、為什麼會這樣用,也要再慢慢去比對」,董事會如今不斷思索處理方式,其中也包含遊說立委,透過修訂退場相關法規處理。

亞太今年7月將正式停辦滿3年,達到教育部規定的最後期限,對此林永頌也坦言,透過修法解套一途,有可能趕不上期限。

屆時,教育部將解散學校法人,並由現在的董事會就任清算人、完成清算程序,若董事會無法或不願意擔任清算人,則將由法院指派其他清算人,這一筆筆亂帳,仍得由下一批有志之士來釐清。

延伸閱讀:私校送行者》欠債上億只能割地變賣 「宣告不治」的學校怎麼走完最後一程?

案例三:協志工商誰接手,等中正大學3億元經費有著落

駛下民雄陸橋,創立於1970年的協志工商,已在嘉義鄉間佇立半世紀,如今也不敵少子化衝擊,在2019年正式停止招生,待今年7月最後一屆學生畢業後正式停招。

根據校務公開資料,協志工商占地約6公頃、總共8棟建築,土地、房屋及設備合計價值約8.2億元,董事會並已在去年(2021)決議,停辦後所有不動產、設備將捐給同樣位於嘉義的中正大學成為新校區。教育部國教署說明,協志工商雖有負債,但無債權訴訟,目前學校已擬具計畫申請並停辦,教育部正受理審查中。

而在中正大學方面,也已初步規畫將協志校地用於設置進修推廣學院,不過接手土地後,仍需花3億元整建。中正大學主任秘書楊宇勛說明,雖然協志校園狀況完整,但因是高中規模,加上部分建築、設備年代久遠,其實接手後都還需修繕、整建,才初步估出這個數字。

協志高級工商職業學校、協志工商、嘉義縣。(取自協志高級工商職業學校臉書)
協志工商占地約6公頃、總共8棟建築,土地、房屋及設備合計價值約8.2億元。(取自協志高級工商職業學校臉書)

經費估得出來,但是否拿得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中正大學日前就此向教育部申請補助,卻遭否決,要求由校務基金自行籌措,原因是依法規規定,大學設立分部所需經費,應該由學校自行支應,而私校退場基金則是用於墊付積欠教職員薪資、退休金、保險費等,也無法支應捐贈衍生的相關費用。

根據校務公開資訊,中正大學至去年底時,可用資金約為21億元規模,能否扛下3億元整建經費,仍有待觀察。

「我們之前有簽訂意向書,等教育部可以補助再做決定。」楊宇勛解釋,捐贈案還未定案,還待4月底校務會議討論,由於目前教育部決議不予補助,「學校還要再討論。」

案例四:台觀沒負債、土地建物都沒疑問,停辦後土地過戶空中大學

綜觀目前歸公案例,尚稱順遂者,大概僅有位處花蓮的台灣觀光學院。

成立於1989年的台觀,半甲子來為東部觀光產業注入人力新血,而後除了面臨少子化外,更隨著餐旅科系的泡沫化破裂,在2021年正式停辦,並由教育部指派董事進行清算程序,處置餘下13.8公頃校地、7棟建築。

臺灣觀光學院、台灣觀光學院、花蓮。(取自臺灣觀光學院臉書)
台觀在2021年正式停辦,並由教育部指派董事進行清算程序,處置餘下13.8公頃校地、7棟建築。(取自臺灣觀光學院臉書)

而為了達成校產歸公,台觀董事會也公開徵求公家機關、大學接手,最後由國立空中大學出線,預估將朝創生產業園區方向來規畫,若無意外,預計今年6月便可完成轉交。

柯今尉指出,台灣觀光學院沒有負債,土地都是自有,建築也沒有問題,「相對單純很多」,而清算依法要登報公告3個月,請債權人前來登記,「理論上不會有人來登記」,公告期滿後,就可以完成清算決算,等法院裁定完成就可以將土地過戶給空大。

退場時兵荒馬亂沒人管,陳年爛帳宜提早算清

面對林林總總的退場學校樣貌,柯今尉強調,董事會進行清算的標準,就是要把債務、土地處理完成,建築除非使用到有爭議的土地,否則沒有太詳細規範,若確實有違規建築,除了可由董事會拆屋還地外,也可商量由後續接手的單位處理。

私校真正面臨退場時,行政上尤其容易兵荒馬亂,縱然師生都已受到安置離去,學校的最後一程仍被數不完的陳年爛帳卡住,究竟能否讓這件事處理得更俐落?

除了中央的教育部外,部分地方的教育局處也對私校設有輔導機制,身兼新北市輔導委員的律師黃旭田,則建議可以提早處理問題,不管是輔導階段,還是真正要退場時,都需要釐清產權,尤其不少私立國高中校舍,可能根本沒有建築執照、使用執照,此外私校為了改善財務,也會將校地出租活化,然而各校租約設計完全不同,是否侵害校地也是要注意的問題。

黃旭田強調,在對私校進行輔導時,不論是否真的要退場,都應該要在輔導階段盡量釐清各種產權問題,「這樣才有完整資料,以後問題也比較少。」

延伸閱讀:立法牛步1》私校倒閉校產歸誰?退場條例卡關難算陳年爛帳

雖然「私校退場條例」草案遲未通過,但學校倒閉的腳步不會等人,儘管憑《私立學校法》、《專科學校法》、「教育部輔導私立大專停辦原則」等現行法規拼湊下,不少學校還是能走向校產歸公,不過面對越來越嚴峻的少子化海嘯,不但亟需透過專法擬定更詳細SOP,而如何讓已經闔上眼的私校,能更順遂地迎接下一段生命,也是將來相關主管機關、立法者需要思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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