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專訪》「不要打混仗!」陳博志:執政者別玩模糊,重啟老核電不如等SMR

總統賴清德提出「返核」引發不少爭議。(資料照,柯承惠攝)

總統賴清德提出「返核」引發不少爭議。(資料照,柯承惠攝)

在台灣政經發展的長河中,陳博志教授的名字始終與「直言」二字緊密相連。作為李登輝總統時代經濟顧問小組的核心成員,在扁政府時期擔任經建會主委,他在財經界的輩份與影響力,早已跨越了世代與黨派。可以說從蔡英文前總統到現任副閣揆鄭麗君、外交部長林佳龍以及經濟部長龔明鑫,許多今日台灣的決策核心,都得稱呼他一聲「老師」。

陳博志不僅是一位經濟學家,更是以直言不諱的「知識份子」自居,當年蔡英文政府甫上任,大張旗鼓推動前瞻基礎建設中的鐵道計畫時,身為「國師」的他,卻在第一時間公開疾呼「應該緩一緩」。

權力的責任與「說實話」的勇氣

這在當時引發了軒然大波,有人認為他不給「蔡總統」面子,但陳博志堅持,決策者必須看見資源配置的優先順序。這種「不畏人言、不循私情」的性格,讓他對政府重大政策的評論,顯得格外具有參考價值。

過去他常強調,領導者身邊必須要「魏徵」,尤其在做重大決策時,更應當謹記三句話,作為時刻自省的鏡子,這三句話分別為:

一、「做重大決策時,若沒聽到反對意見,請先別做。」這源自奇異電子(GE)前總裁喬治·威爾許(Jack Welch)的名言。陳博志認為,缺乏辯證的共識往往是災難的開端,唯有在反對聲浪中屹立不搖的方案,才具備可行性。

威爾許(Jack Welch)因大刀闊斧改革通用電氣(GE),被外界謔稱只殺死生命但不會消滅其他物質的「中子彈傑克」(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威爾許(Jack Welch)因大刀闊斧改革通用電氣(GE),被外界謔稱只殺死生命但不會消滅其他物質的「中子彈傑克」(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二、「即使是敵人講的話,也一定有參考價值。」政治對立不應成為資訊封閉的理由。對手的攻擊往往直指政策最脆弱的痛點,領導者應有納百川的氣量,從批評中尋找修正的契機。

三、「政府千萬別陷入『途徑依賴』(Path Dependence)。」這是經濟學的重要觀念,意指當我們走錯路時,常因面子、慣性或既有的政治包袱,而選擇一意孤行。陳博志主張,敢於認錯、敢於修改,人民才會更尊敬。「朝令有錯,夕改又何妨?」這種彈性,才是民主治理的韌性所在。

這三句話,不僅是陳博志對總統賴清德的期許,也貫穿了他對台灣當前最火熱議題──能源政策──的深刻剖析。

破解「重啟核能」的溝通迷霧

近日,總統賴清德在台中磐石會會長交接典禮上提及能源問題,引發外界對「重啟核電」的廣泛聯想。對此,陳博志有著不同於輿論表層的解讀。他認為,賴清德的談話被過度簡化了。

陳博志指出,賴清德當時真正的意思,是基於立法院通過的決議,行政單位必須依法進行「評估」。這是一個極為精細的法律與程序問題,卻被輿論簡化成「民進黨轉彎了」。

「執政有時候不要想玩模糊,想玩模糊不見得會有利。」陳博志語重心長。在台灣高度對立的政治環境中,模糊發言的後果往往是「兩邊都罵」:在野黨批評你昨是非而今是,支持者則感到被背棄。他認為,賴清德身邊的人,有的確實想透過核電復役來敷衍企業界的壓力,但這種作法若缺乏透明的程序與誠實的溝通,最終只會陷入沒完沒了的政治泥淖。

陳博志強調,如果這是一個「規規矩矩」的程序,從初步檢查、到聘請國外專家(甚至原廠技術人員,儘管有些廠商早已倒閉或整併)、再到符合安全規範與民意同意,這條路極其漫長。他認為,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老舊核電廠重啟的可能性其實微乎其微。

核四教訓與「途徑依賴」的慘痛代價

談到核能,陳博志的視野拉回到了1980年代。他是台灣最早的反核先鋒之一,早自1985年蔣經國總統執政時期,他就在《自立晚報》撰文反對核四。這不是基於意識形態,而是基於經濟成本與公共投資的理性計算。

他回憶,1994年他與李登輝總統的另一位重臣劉泰英,曾在媒體上大打筆戰。當時擁核派的主張是:如果不蓋核四,台灣會因二氧化碳排放被國際貿易組織處罰。陳博志當時便斷言「二氧化碳排放管制不會那麼快到來」,後來京都議定書的演變證明了他的預見。

台灣智庫榮譽董事長陳博志。(張瀞文攝)
台灣智庫榮譽董事長陳博志回憶,1994年他與李登輝總統的另一位重臣劉泰英,曾在媒體上大打筆戰。(張瀞文攝)

更重要的是,核四計畫對台灣經濟造成了深遠的負面影響。陳博志分析,為了等核四,台電其他的電力投資曾一度停頓,公共投資大幅縮減。這是導致1980年代台灣出超過高的原因之一。後來核四遲遲蓋不成,又導致台灣備載容量過低,電力調度陷入險境。

「核四給我們的教訓就是:不要一廂情願在那裡鬧。」陳博志直言,重大決策不能靠一時的執政權或國會優勢就強行推動。如果連李登輝、馬英九這樣擁有高度權力集中的領導人都搞不定核四,現在的賴政府又何必重蹈覆轍?

舊機器裝不了新技術──拒絕技術打混仗

面對擁核派宣稱「現代核能技術已突飛猛進」,陳博志展現了科學家的嚴謹態度。他批評這種說法是「打混仗」。

「技術進步是指像 SMR(小型核電廠)這樣的新式技術,但我們的核二、核三是50年前蓋的舊機器。」陳博志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就像你不能拿著最新型的電腦軟體,硬要塞進40年前的黑白電腦裡運作。核二、核三的基礎架構是舊的,新的安全標準與監控科技未必能完全兼容。

他進一步提出三大挑戰,任何想重啟核電的人都無法迴避。

20240813-核四,核四廠,台電龍門核能發電廠。(顏麟宇攝)
陳博志分析,為了等核四,台電其他的電力投資曾一度停頓,公共投資大幅縮減。(資料照,顏麟宇攝)

1. 機器老化的物理極限:機器跟人一樣會老,50年前的安全標準與現在完全不同。重啟是否要完全遵照現代的最嚴標準?如果做不到,誰敢簽字擔保?

2. 地質斷層的致命隱憂:台灣地質界權威,台大地質系教授陳文山曾多次警示,核三廠下方存有斷層。陳博志主張,如果真要談復役,政府必須先「打下去看」,進行實地探勘,不能對科學家的警告視而不見。

3. 人口密度的生存風險:他引用國際科學期刊《Nature》與《Science》的數據,台灣核電廠周邊30公里半徑內的人口密度,名列全球最危險之首。一旦發生福島級的事故,台灣幾乎沒有撤離的空間。

與其在舊電廠糾結,不如等待新黎明

陳博志提出了一個更具前瞻性的策略:與其糾結於爭議巨大的老舊機組重啟,不如將目光投向 SMR(小型模組化反應爐)。

他的邏輯很簡單:重啟舊核電廠,從法律評估、技術檢測到修繕,至少也要四、五年的時間。與其花這四、五年去換一個「可能不安全」且「充滿爭議」的舊機器,為什麼不乾脆多燒幾年天然氣,靜待國外SMR技術成熟?

「如果SMR真的那麼好,像他們講的又快又安全,那我們應該等。」陳博志說。既然這是一項革命性的新技術,台灣可以觀察國外運行的實際數據與安全性。如果外國用了十年證明安全,屆時台灣引進也不遲。這不僅能避開現在的政治鬥爭,更是一種對後代子孫負責任的態度。

回歸真實的治理

在專訪的最後,陳博志再次回到他那三句名言的核心。他認為,台灣的社會問題在於「兩個極端」:支持者支持到底,反對者反對到底,兩邊都只看片面的資料,不願去理解對方反對或重啟的條件是什麼。「我們不能因為荷莫茲海峽的能源危機,就忘掉福島311的教訓。」陳博志語氣平緩但堅定。

對他而言,能源政策不應該是政治口號的交換,而應該是科學數據與風險管理的精算。他期許賴清德與其執政團隊,能展現出「朝令有錯,夕改又何妨」的勇氣,誠實面對老舊機組的物理現實,並以耐性與智慧去等待更安全的未來路徑。因為治理國家的藝術,往往不在於推動了多少宏大的計畫,而在於在眾聲喧嘩中,領導者是否擁有一面清澈的鏡子,照見現實的真相,並選擇那條最難走、卻最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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