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6 08:30
無人機國防預算在立法院成為朝野攻防重點。(資料照,中央社)
《經濟學人》最新文章〈Taking Taiwan's democracy hostage〉,直指「自利的台灣政治人物正讓這個國家愈來愈難以治理,而唯一的贏家是中國」。文章甚至從「習近平究竟願意射殺多少台灣年輕人來拿下台灣?」破題,一路推演中國若不戰而取得台灣,可能清洗公務員、進行再教育,甚至將想逃亡的半導體工程師困在晶圓廠。
這篇文章真正想告訴西方世界的是:不要以為台灣「不戰而降」就代表和平。中國若接管一個2300萬人口、已經民主化30年,而且多數人民不願接受北京統治的社會,仍可能必須依靠政治鎮壓才能完成統治。
這個警告並非沒有道理。然而,文章接下來對台灣政治的解讀,卻出現不少值得商榷之處。
最典型的就是2100億元無人機計畫。
《經濟學人》批評在野黨阻擋21萬架空中與海上無人載具採購,甚至形容這是一場「戲劇性的自我傷害」。按照它的邏輯,中國威脅迫近,台灣需要無人機,在野黨卻卡住預算,等於削弱台灣防衛能力。
但這並不是完整的故事。
在野的藍白陣營並沒有反對發展無人機,甚至提出6年2400億元版本,比行政院的2100億元還高。真正的爭議是預算怎麼編(民進黨要特別預算、藍白要一般預算逐年編列)、國會怎麼監督,以及最重要的──這兩千多億元最後由誰來做?
無人機不只是國防政策,更是一場龐大的產業政策。政府一次投入兩千多億元,足以重新排列台灣下一個軍工產業版圖。綠營執政下,嘉義、台南逐漸形成無人機生態系;藍營則希望把台中既有的精密機械、工具機、馬達及零組件供應鏈拉進來。
換句話說,藍綠爭的未必是「要不要無人機」,而是「誰來做無人機」,以及未來政府龐大的國防採購將扶植哪一套產業生態系。
《經濟學人》把這場牽涉國防、產業、地方利益與政黨競爭的複雜政治經濟角力,簡化成「國民黨阻擋無人機,因此中國得利」,顯然離台灣政治現場有一段距離。
更大的問題是,2100億元不是小數目。在民主國家,國會監督政府預算本來就是天經地義。
美國行政與國會為了預算吵到聯邦政府關門,早已不是新聞。國會可以刪總統預算,可以改國防支出,甚至可以讓政府停擺,卻沒有人因此宣稱「美國民主遭到綁架」。
那麼,為什麼到了台灣,只要國會阻擋一筆被冠上「國防」之名的預算,就很容易被解讀成削弱台灣、幫助中國?
當然,在野黨同樣必須接受檢驗。如果嘴巴說支持國防,卻沒有合理理由地無限期拖延必要軍事建設,也應該被追究政治責任。但監督是否合理與杯葛是否過度,應該個案判斷,而不能因為政策涉及中國,就先取消國會監督的正當性。
否則2100億元不能擋,下一筆5000億元、1兆元呢?只要行政部門說一句「國家安全」,國會就應該照單全收嗎?
《經濟學人》另一個值得商榷的說法,是認為賴清德個性固執,不像蔡英文願意與國民黨溫和派協商。
問題是,蔡英文與賴清德面對的根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國會。
蔡英文2016年上台,民進黨取得68席;2020年連任仍有61席,兩屆都單獨過半。只要整合好黨內意見,重大法案與預算根本不需要在野的國民黨同意。
賴清德卻只有51席,面對國民黨52席、民眾黨8席的三黨不過半國會。
這樣的結果是2024年台灣人民一票一票投出來,並不是民主失靈:選民把總統交給民進黨,卻沒有把國會多數一起交給民進黨。
因為經過蔡英文的八年執政爆發的疫苗、綠能等弊端,民眾深刻體會「可以讓民進黨執政,但有人必須制衡你」。
所以真正的問題因此不是「為什麼台灣突然這麼難治理」,而是失去完全執政後,行政與立法有沒有能力重新學會協商。
更值得注意的是,《經濟學人》描述今天台灣朝野惡鬥,卻幾乎跳過了理解這場政治僵局不可或缺的一段歷史──2025年的「大罷免」。
2024年選舉之後,民進黨失去國會多數,藍白聯手推動國會改革、預算刪凍等一連串政治攻防。到了2025年,政治衝突進一步升高為全面罷免國民黨區域立委的政治運動。
當時民進黨立法院黨團總召柯建銘甚至公開預測,31席國民黨立委可能全部被罷免,並把這場罷免描述為對「藍白紅合作」的反擊。
最後結果卻完全相反。7月26日第一波24名國民黨立委罷免案全部失敗;8月23日另外7案也全數遭到否決,31名國民黨立委最終沒有任何一人被罷免。
這場政治運動留下的後座力,不能從今天的朝野惡鬥中抽離。
因為站在國民黨與民眾黨的角度,2024年選民既然已經透過國會選舉讓民進黨失去多數,2025年卻出現一場試圖透過大規模罷免改變國會席次結構的政治運動;而罷免過程中,藍白是「中共同路人」又不斷成為政治動員語言。
大罷免最後失敗,沒有改變國會結構,卻大幅提高了朝野互不信任的程度。
因此今天藍白對賴政府的強硬杯葛,當然可以批評;但如果把所有責任都歸因於「不負責任的在野黨」,卻不追問朝野關係為什麼惡化到如此程度,就只看到了政治衝突的後半段。
大罷免沒有解決2024年的分立政府,反而讓原本應該學習協商的三黨政治,進一步走向零和對抗。
這正是《經濟學人》理解今天台灣政局時最大的缺口之一。
然而,即使《經濟學人》對台灣政治有不少誤解,仍不能忽略它選在此刻刊出這篇文章的意義。
因為《經濟學人》的讀者不是台灣選民,而是華府、倫敦、布魯塞爾以及全球政商與外交政策菁英。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文章那句:「Taiwan's political system is a deterrent」──台灣的政治制度本身就是一種嚇阻。
這透露西方對台灣的要求正在改變。過去美國關心台灣買多少F-16、飛彈與軍火;現在更在意的是:如果台海真的發生戰爭,台灣自己的政治制度能不能迅速動員預算、產業、能源、通訊、後備軍人與民防?
換句話說,西方開始檢驗的已不只是台灣的軍事能力,而是台灣的「政治可靠性」:朝野能不能形成最低限度的國防共識?重大軍事投資能不能持續十年?政黨輪替後政策會不會翻盤?
這些問題,台灣不能完全迴避。但問題也正在這裡。
《經濟學人》的邏輯一路推下來,很容易變成:中國威脅升高,所以台灣必須強化國防;國會阻擋國防預算,就會削弱嚇阻;削弱嚇阻,就是增加中國取得台灣的機會。
最後就可能形成一個危險的等式:反對政府的國防政策=削弱台灣=幫助中國。
如果「抗中」成為所有政策正當性的最高標準,國防預算不能擋、兩岸政策不能質疑、國安法案不能反對,因為所有異議最後都可以接上一句:「最高興的是北京。」
這就出現一個荒謬的民主悖論:為了保衛民主,我們開始要求減少民主。
中國人大表決重大政策的效率,當然比台灣立法院高。但台灣真正與中國不同的地方,恰恰不是政府能快速做決定,而是政府的決定可以被反對、預算可以被刪、政策可以被質疑,人民甚至可以在下一次選舉把執政黨趕下台。
這些制度有時吵鬧、低效,甚至令人厭煩,但這正是民主的價值。
台灣當然必須證明自己有保衛自己的決心;但西方同樣應該理解,台灣值得被保衛,恰恰因為它是一個允許反對、質疑、杯葛與政黨輪替的民主社會。
如果有一天,「抗中」成為衡量一切政治忠誠與正當性的最高標準,支持政府就是保衛台灣,反對政府就被視為幫助中國,那麼我們首先應該問的,恐怕不是台灣還剩下多少飛彈、多少無人機。而是:如果為了抗中,民主本身必須不斷退讓,那麼這跟蔣介石時代有什麼差異?台灣的民主最後究竟還剩下什麼,是我們如此努力想要保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