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6 20:30
前國安局長李翔宙10月6日舉行《政。望：前線五十年，從國安決策到世界現場的國家思考》新書發表會。（顏麟宇攝）
「這個我一定要倒吸一口氣。」當主持人請李翔宙談談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到蔡英文，不同總統的領導風格時，這位當過陸軍司令、國安局長、退輔會主委、駐丹麥代表，見過大風大浪的退役上將，難得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你叫我談這個話題，非常難回答。」停了一下，他才說，自己1974年從軍校畢業，從基層見習官一路走過半世紀，歷練過無數職務，但他其實還做過一份從來沒有寫進履歷表裡的工作。
「我是『總統觀察員』。」一句話，引起全場笑聲。但李翔宙接下來談的，其實一點也不好笑。
50年的軍旅、國安與外交生涯，讓他從蔣經國時代一路走到賴清德政府，也讓他以一名軍人的距離，近身看見權力最核心的人。他看到的有領導人的溫度、學養、動員能力、紀律，也有每一種領導風格背後必須付出的代價。
李翔宙的新書《政。望：前線五十年，從國安決策到世界現場的國家思考》10月6日在台北舉行發表會。前副總統蕭萬長、前立法院長王金平、前國安會秘書長丁渝洲出席，台中市長盧秀燕則以預錄影片致詞。李翔宙的公職歷程橫跨軍事、情報、國安、退輔與外交領域，2018年出任駐丹麥代表，至2024年卸任。
只是這一天，他談起那些曾經坐在總統府裡的人時，留下最深印象的，往往不是重大政策，而是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場只有幾分鐘的談話。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1980年。
當時李翔宙人在澎湖擔任連長。一天下午，總統警衛室突然衝進辦公室，只告訴他一件事：兩個小時之後，總統要來。「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要動。」兩個小時後，蔣經國到了。
年輕的李翔宙站在這位掌握國家最高權力的總統面前，做了一場20分鐘口頭簡報。「我憑我這一生最大的勇氣，沒有發抖。」他說。簡報結束，蔣經國卻沒有繼續問軍務。他拉著李翔宙的手，要他坐在旁邊。「老太爺、老太娘還好吧？」「你今年幾歲了？」「你結婚了沒有？」發現李翔宙還沒結婚，蔣經國甚至問：「怎麼沒有結婚呢？有沒有女朋友？我幫你介紹女朋友！」前後不過五分鐘。
多年之後，李翔宙仍然記得這五分鐘。一個在戒嚴時代，掌握國家生殺大權的人，到了基層部隊，坐下來問一名年輕連長父母好不好、結婚了沒有，最後拍拍他的肩膀，只留下一句：「好好幹喔。」
後來，曾經擔任李翔宙指揮官的總統府侍衛長周仲南告訴他：「翔宙啊，總統非常誇獎你，總統叫我幫你找女朋友。」李翔宙趕快回答：「報告指揮官，你了解我吧？」「對，我幫你回絕了。」
幾十年過去，李翔宙談起蔣經國，最後濃縮成一句話：「走動式的管理，感動了全台灣。」對一名基層軍官來說，政治人物口中的「親民」或許很抽象；但對那年站在澎湖營區裡的李翔宙而言，領導有時候就是總統願不願意坐下來，多花五分鐘問一個連長的父母。
談到李登輝，李翔宙沉默了一下。「這是我最難訴說的人。」李翔宙形容，李登輝的一生「都像是在下圍棋」。看著棋局進行時，外人未必知道他正在想什麼，甚至可能看不懂棋子為什麼落在那裡。
「棋盤結束了，你才知道，喔，結束了，他贏了。」兩人的一段對話，發生在九二一大地震之後。
當時李翔宙擔任總統府副侍衛長，跟著李登輝在中部災區奔波兩個月。回到辦公室第一天，他剛好走進總統辦公室。
李登輝突然問他：「副侍衛長，你說我們現在政府最欠缺什麼？直說，不要想。」李翔宙回答四個字：「整合能力。」
李登輝沒說話，立即站起來。右手拿了一本英文原文書，講的是「Integrate」；左手又拿了一本日文書，談的是「集約」。兩本書，研究的都是同一件事：整合。李翔宙至今仍記得那個畫面。
一場大地震之後，當一名副侍衛長從第一線看到政府部門協調不良，總統辦公桌旁早已放著研究同一問題的書。因此，在李翔宙眼中，李登輝最突出的特質，是「我看過所有領導人中，最能夠運用學理來治理國家的領導人」。他也把李登輝對台灣政治最大的影響，歸結到台灣本土意識上升與民主轉型。
談到陳水扁，李翔宙又停了下來。「我是最不敢談他。」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當今我們任何一個人，講到這三個字，都會引起你我吵架的人。」
但李翔宙接著講了一個與政治無關的故事。
2003年，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一個星期天早上7點，時任國防部長湯曜明打電話給李翔宙，要他當天下午3點，完成一份「美國為什麼再打伊拉克」的簡報。
八個小時，一個人。李翔宙形容自己只能「卯足了勁」準備。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他的父親正在台北榮總，食道癌末期，已經到了彌留時刻。醫院一通又一通電話打來。「你趕快來見你父親最後一面。」一共打了十通催命電話，可是李翔宙走不開。
下午3點，他仍在衡山指揮所，跟著湯曜明把簡報向陳水扁總統完整的報告完畢。直到簡報結束，湯曜明辦公室主任才悄悄告訴部長：李執行官的父親，上午11點已經過世了。
湯曜明看著李翔宙，只說了一聲：「對不起。」後面的話再也講不下去。當天晚上，湯曜明把這件事情報告陳水扁總統。
第二天早上8點，陳水扁總統親自走到李翔宙的辦公桌前。沒有長篇安慰。總統站在一名軍官面前，深深鞠了一個躬，然後離開。二十多年後，李翔宙還記得這個鞠躬。
但當他從個人的記憶轉向對總統領導風格的評價時，語氣也變得複雜。「阿扁總統，是我看過所有領導人裡面，最會動用、動員人力的人。」在李翔宙的觀察裡，陳水扁擁有很強的政治動員能力；他的評論則是，當政治動員進一步成為治理方式，代價也隨之出現。
他最後只說：「但是他自己也絆倒了。」
馬英九的故事，也發生在一場喪事。
當時李翔宙擔任憲兵司令，母親過世。他沒有告訴辦公室任何人。
兩個星期內，他和家人低調處理完所有後事。直到第二殯儀館火化當天，一名同仁偶然看見李翔宙，才發現司令的母親過世了。消息傳到時任國防部長高華柱耳裡。高華柱甚至不敢相信，反覆查證，最後派秘書親自到第二殯儀館確認。
看到李翔宙真的站在那裡，高華柱打電話給他：「翔宙，對不起，你的家事我都不知道。」當天晚上，消息傳到馬英九。
第二天，憲兵司令部舉辦七大情治首長情報講習會議，由馬英九主持。身為主辦幹部的李翔宙站在現場。馬英九走過來，和他握了一下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後來高華柱告訴李翔宙，其實馬英九當時已經批准他晉升上將的人事令。這就是李翔宙眼中的馬英九。
「照表操課，是馬總統的習慣。」流程符合、程序符合、法律符合、道德符合。「你把馬總統每做的一件事情公開來看，都沒有錯。」說到這裡，李翔宙補上三句話。「但是沒有激情，沒有人情味，沒有效率。」
這是他的個人觀察。但李翔宙同時給馬英九另一個很高的評價：「馬總統的人格、清廉，歷史上少有。」接著話鋒一轉，他突然開了一個玩笑：「他還是全世界僅有，因為長得帥，所以他的選票特別多。」全場笑了。
蔡英文留給李翔宙的記憶，又是另一杯酒。
2017年，李翔宙擔任退輔會主委。因為立法院幾位國民黨立委質詢指控他「求官」，李翔宙認為人格受到質疑，當天下午便基於政務官責任主動請辭，隨後帶著家人前往北海岸。他沒有留在台北。蔡英文卻透過自己的管道，在福隆找到他。
第二天，李翔宙到了總統官邸。沒有大陣仗，只是一場很簡單的餐會。他與蔡總統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蔡英文倒了一杯紅酒，對他說：「我代表國家，謝謝您的辛勞。」說完，一杯喝乾。
餐會結束。李翔宙後來繼續留在蔡政府，2018年出任駐丹麥代表，直到2024年10月卸任。
回顧蔡英文8年執政，李翔宙給出的歷史觀察同樣有褒有貶。他認為，蔡英文任內把台美關係推向高點，同時兩岸關係也進入高度緊張的階段。
從蔣經國的走動管理、李登輝的學理治理、陳水扁的政治動員、馬英九的程序與自律，到蔡英文的政治領導，李翔宙說，如果能把五位總統的優點全部集合到同一個人身上，「那一定就是台灣最棒的領導人」。
他停了一下：「這個目前還沒有看到，但是台灣需要這樣的領導人。」他說。
主持人此時追問了一句：「為什麼沒有評論賴清德總統？」
這時李翔宙沒有立刻從個性談賴清德，他先談今天的台灣。
在這名曾經掌管陸軍、國安局，又在歐洲外交第一線待了6年的退役將領眼中，當前台灣正面對極其嚴峻的安全環境。他的新書也反覆提醒，台灣安全不能單純建立在「美國一定會來」的假設上，國家必須建立自己的戰略能力。
「現在的總統，容不了他有任何的出錯。」李翔宙認為，賴清德承接的，是前面五位總統一步一步留下的台灣，也是美中競爭、北京持續主張統一、台灣內部世代焦慮同時交會的時代。
於是，「總統觀察員」第一次把話直接說給現在坐在總統府裡的人聽。
「賴總統，你不能只當台獨的符號，你要當台灣的領導人。」「你不要只管今天的選票，你要管台灣的明天。」「你不能只說人民想聽的話，你要說人民最需要聽的話。」
最後一句，他說得更重：「你的理念，不能超過人民的安全。」
這不是李翔宙第一次談台灣的安全困境。他近期公開論述多次主張，台灣不能把外部援助視為理所當然，也呼籲外交與國防形成跨黨派、長期性的戰略共識。
只是這一天，所有國際戰略、兩岸關係與國家安全的討論，最後又回到他50年前從軍之後始終在學習的一件事──領導。
李翔宙提起美軍領導統御課程中的一句話：「You are not what you are, but what you are perceived to be by others.」
他把它翻成一句更直白的中文：「你不是你，你是眾人期待的。」
一個總統可以有自己的信念、政治歷程與意識形態，但當他坐上國家最高的位置，人民看待他的方式，已經超越他如何看待自己。李翔宙最後說，當一個國家的領導人把私利放在最前面，國家將找不到出路。
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個當過陸軍司令、國安局長、大使的老軍人，到了公職生涯的最後，最想談的仍然不是槍砲、飛彈，也不只是美國、中國與台海。
他想談的是「人」。1980年的澎湖，一名年輕連長第一次近距離見到總統；46年之後，他已經看過六位總統走進那棟辦公室。
有人問他的父母，有人拿出兩本書，有人向他深深鞠躬，有人只握了一下手，有人找到福隆，請他喝下一杯酒。
五個畫面，五種領導。而第六個人的故事，目前還在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