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宗海責無旁貸扛下所有老師未盡的志業,包括接任林口長庚臨床毒物中心主任,以及善盡學者的社會責任。(劉偉宏攝)
那一年顏宗海20歲,抱著想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的心情,從僑居地馬來西亞來到台灣就讀台大醫學系,但那時他並不知道,影響他此生最深的人,正在林口長庚醫院腎臟科等著他。
由於長庚招募住院醫師的條件相當優厚,有足夠的名額可提供住院醫師升任主治醫師,還可提供歐美國家公費進修的機會,於是顏宗海台大畢業後,就進入林口長庚醫院當住院醫師。「當時雖然我確定我比較想走內科,但長庚內科有9個次專科,我並不確定自己想走哪個次專科」顏宗海說。
話雖說此,腎臟科一位主治醫師卻引起了顏宗海的注意,他就是人稱「俠醫」的林杰樑。顏宗海形容:「老師十分陽光、開朗,聲音非常宏亮,講話很有條理。」當然這只是剛開始最粗淺的印象,等R1、R2、R3各次專科都跟了一輪後,顏宗海對林杰樑的崇拜更深了。
顏宗海說,一大早林杰樑帶他們一群住院醫師巡房,會先在護理站集合,然後就當天住院病人的病歷(當時還是紙本病歷,沒有電子病歷),一本、一本地跟他們分析。例如某位病患腎臟感染,必須看他的抽血報告、尿液報告;然後再告訴他們他對病人的治療方案,準備怎麼治療,用哪種抗生素等……等到這輪病歷解析告一段,已是2個小時過去,此時才正式開始巡房。
等到巡完房已近中午了,林杰樑連半小時也不放過,還要把弟子們留下來上課,例如今天講泌尿道感染,明天講腎病症候群等,讓他們每一天的上午都過的十分充實。
林杰樑對每病人都非常親切,他總是輕聲細語的逐一詢問病人的最新病況,還有哪裡感到不舒服等。當時顏宗海心裡就在想:「所謂的『視病猶親』,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不只如此,傍晚5點下班,林杰樑總是會再回到病房,例如查問上午某某病人說要知會外科會診,會診的結果怎麼樣等,然後再順便巡一次房。所以別的醫師一天巡一次房,只有林杰樑一天巡兩次。
林杰樑也常對學生說,對病人一定要用心,醫師對病人有沒有用心,家屬未必知道,只有醫師自己心裡最清楚。
顏宗海說,他心目中的好醫師要做好4件事,1是臨床治療、2是教學、3是研究、4是最難得也是老師做的最好的部分,那就是善盡社會責任。
不只如此,林杰樑不僅腎臟科知識根基深厚,他也讚研毒物學,只因 毒物是一門冷知識,熟稔這門學問的醫師鳳毛麟角,但有需要時它甚至可以一次拯救很多人的生命。於是林杰樑便主動鑽研,讀了很多書及Paper,發表有關「鉛中毒」的研究還曾登上國際知名的《新英格蘭醫學期刊》。
一切都是緣份吧,此時顏宗海對眼前這位老師已悄悄埋下「有為者亦若是」的志向,打定主意將來要做一個跟林杰樑一樣的醫師,林杰樑對顏宗海的認真投入自然也是看在眼裡,故對他也是傾囊相授。雖然兩人相差7歲,教學相長的情誼卻是亦師亦友最佳寫照,看在外人眼裡,也都公認顏宗海是林杰樑的大弟子。
在醫師很少出現在媒體上的年代,有些人會好奇為何林杰樑醫師會願意在繁忙的臨床醫學工作之餘,頻繁於媒體發聲,這是因為,林醫師深知很多食安或防毒的知識,平常喊破了喉嚨民眾也不見得感興趣,唯有出事了,甚至有人犧牲了,所有的聚光燈都照向林杰樑時,才是教育民眾甚至政府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林醫師展現出的社會人文關懷,深深影響了顏宗海,因此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顏宗海醫師於臨床工作空檔,也會熱心協助媒體分析國內外的黑心食品新聞,以淺顯易懂的語言講解醫療知識,讓民眾不會因單次的食安新聞過度恐慌,因而成為媒體公認的「食安守護者」。
當時農家都慣用一種名叫「巴拉刈」的除草劑來除草,這種農藥藥效十分驚人,今天噴過去的野草,次日就全部枯萎掉了。然而巴拉刈除雜草有效,卻也是一種劇毒,且沒有解毒劑,甚至沒有解毒的方法,偏偏只要喝上小小一口,患者就會出現急性肺損傷和肺纖維化,嚴重者甚至會有呼吸衰竭及多重器官衰竭和病症,死亡率居高不下。
顏宗海說,他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幾乎每周都有病人因為一時衝動喝巴拉刈自伐,一開始就連林杰樑都束手無策,直到他獨創使用重複類固醇及免疫抑制劑脈衝療法,搭配即時活性碳血液灌流除汙來治療病人,才使得因為喝了巴拉刈死亡的人數少了一半。
惟即使如此,林杰樑還是不滿足,還是不斷要求政府禁用巴拉刈。「因為我們在第一線照顧病人,看到這麼多巴拉刈中毒的患者,就覺得這不對啊,因為這代表我們的農藥政策沒有管理好。當一個農藥常被民眾誤用作為自裁的工具,就代表政府一定要做一些事情去防堵,否則就應該全面禁用,才能保障民眾生命的安全。」
顏宗海說,林杰樑老師於2013年因感染不明病毒離世,得年僅55歲;而他一生念茲在茲的巴拉刈,農委會(現稱農業部)則於2020年正式宣布禁用,只可惜老師無法親眼看到。
顏宗海強調,其實老師在時參與的公共政策案件還有好多,包括美國輸入含萊克多巴胺的牛肉來台販售、塑化劑風暴、 毒澱粉事件等,每一個事件無論是公聽會、專家學者會議,或是各司署內部的諮議會等,只要能有對國家社會作出好的影響的講話機會,他都無役不與。
林杰樑走了,顏宗海責無旁貸扛下所有老師未盡的志業,包括接任林口長庚臨床毒物中心主任,以及善盡學者的社會責任。
2013年大統混油案,2014年豆芽違法使用漂白劑,2014年豆干違法使用二甲基黃案,2014年頂新劣質豬油案,2015年潤餅皮違法添加吊白塊案,2015年胡椒粉違法添加工業級碳酸鎂,2015年大台北鉛水管案,2017年戴奧辛雞蛋案,2017年台中綠薯條含龍葵鹼案,2019年芬普尼雞蛋污染案,2022年冰淇淋及泡麵含環氧乙烷案,2023年日本福島排含氚廢水入海案, 2023年好事多進口莓果含A型肝炎病毒案,2024年中國辣椒粉含蘇丹紅案,2023年澳洲男大生老鼠藥中毒案,2024年台北寶林茶室食品中毒案,2024年日本小林紅麴案,2024年台東縣賓茂部落小米粽集體食物中毒案,2024年蘇丹紅流竄事件、2024年小林製藥紅麴保健品含有毒代謝物事件,2026年美國發芽馬鈴薯含龍葵鹼,以及2026年食用油苯駢芘風波等等……
都能聽到顏宗海專業評論的聲音。
顏宗海說,很多民眾都說,現在得癌症的人這麼多,就是因為食安事件一樁接一樁,受害者應該可以集體狀告業者。
但顏宗海認為,很遺憾的是,這種控訴送到法院恐怕也會被推翻掉,因為癌症的發生是多因性的,跟基因、遺傳、衛生、個人工作、有沒有抽菸喝酒等,都可能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很難完全歸因於某種食物。所以因食安受害的消費者,幾乎都很難得到業者的賠償。
顏宗海強調,要預防毒物事件的發生就要顧好「鐵三角」,一是政府的定期稽查、二是業者的定期把關,最後民眾一定要記住「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不要為了省一點小錢去買不新鮮,甚至是來路不明的食品,導致付出慘痛的代價。聽著顏宗海用溫和卻堅定的口吻不斷苦口婆心的叮嚀民眾,剎那間突然有種錯覺,彷彿林杰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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