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謙專欄:死登輝也能嚇走活近平?逝世週年之際,仍被日媒推崇為「台灣孔明」的李登輝

李登輝。(美聯社)

時間真的過得很快。

在全台灣都為正在東京奧運出賽的選手瘋狂時,時序仍在悄悄前行,並在七月三十日迎來了前總統李登輝的忌日。

在李登輝逝世週年的這一天,無論是哪個媒體平台,要撞見追懷他的文字並不容易。若在社群網站放眼望去,早成洗版狀態的郭婞淳、楊勇緯、林昀儒、戴資穎諸將,顯然才是今日此時的台灣英雄。總統蔡英文雖記得到五指山軍人公墓獻花鞠躬,也親自出席了國史館的「李登輝與民主元年特展」,但這些新聞卻被各種奧運戰報擠到角落。與一年前或者感念、或者論戰、或者批鬥的熱鬧光景,李登輝的身後確實顯得有些寂寥。

65歲的李登輝接掌政權,準備邁開大步,開展自己的時代,經營他理想中的「大台灣」。(陳愷巨攝)
65歲的李登輝接掌政權,準備邁開大步,開展自己的時代,經營他理想中的「大台灣」。(陳愷巨攝)

無論你把李登輝看作「台獨教父」、「民主先生」還是「黨國叛徒」,這位政治巨人在歷史長廊中的身影已逐漸遠去。李登輝總忘不了作為他最初國籍的祖國日本,他的祖國確實也沒有忘記他。主流日媒除了報導蔡英文悼念李登輝的消息,《產經新聞》更刊出多篇回顧李登輝的報導,並在七月三十一日刊出李登輝當年未能發表的慶應大學演說原稿—日本人的精神,稱其為「幻の原稿」。

主流媒體利用他國政治領袖的演講稿,來傳達闡釋自身國族的精神面貌,無論在哪一個國家都極為少見。何況李登輝已經過世整整一年,這份因為當年自民黨田中派(親中勢力)阻撓而未能發表的演講稿,距今也有近二十年的光景。李登輝在講稿中介紹了「嘉南大圳之父」八田與一,並稱他所抱持的奉公、重義、真誠、實踐躬行等價值觀,仍是面對全球化挑戰不可或缺的道德體系。刊出全文的《產經新聞》則盛讚李登輝所揭示的「日本精神」,正是日本所需的「精神指針」。

1930年左右,李登輝與哥哥李登欽。(總統府)
1930年左右,李登輝與哥哥李登欽。(總統府)

大正十二年生在台北州淡水郡三芝庄的李登輝,在大日本帝國的「內地延長主義」政策影響下,在公學校裡接受的「國語」教育當然是日語。李登輝在一九九四年(六十一歲)接見司馬遼太郎時,更對這位日本文豪用日語笑著說「司馬先生,我到二十二歲之前都是日本人喔」,他在二O一五年(九十三歲)投書日媒,更表示「當年我與兄長(李登欽、戰死於南洋)毫無疑問是『日本人』,是為了祖國而戰」。

李登輝在中學時期極為好學,除了是淡水中學首位考上高等學校的學生(當時在淡水三芝一代造成轟動),更坐擁七百多冊岩波文庫,並且透過日文通曉日本古典,也藉著日文翻譯閱讀了許多東西方名著,得以浸淫在魯迅、尼采、歌德、倉田百三、馬基維利、西田幾多郎、新渡戶稻造、湯瑪斯‧卡萊爾的思想之中。李登輝自認受其影響最大的三本書—《衣裳哲學》、《浮士德》、《出家人及其弟子》,全都是在青少年時期的閱讀材料,並且跟隨了他將近百年的一生。

中學時代的李登輝。(總統府)
中學時代的李登輝,他當時是劍道二段的高手。(總統府)

青年時期在京都帝國大學農學部就讀的岩里政男(李登輝的日文名),在戰事告急下,也被徵召進入日本陸軍的大阪師團,所部曾以高射砲與美軍軍機激戰。昭和天皇宣布投降時,他的部隊還在名古屋佈防。面對台灣被中華民國接收的現實,岩里政男成了李登輝,他的國籍從日本變成了中華民國,他的學籍也從京都帝大轉入台灣大學。

此後無論是在台求學、就業、赴美攻讀博士,李登輝使用日語的機會肯定不多。在國民黨內成為「吹台青」的政治新星,甚至坐上台北市長、台灣省政府主席、中華民國副總統大位。蔣經國驟逝後,他更順勢成為國民黨主席、中華民國第一位台籍總統,並在多場政爭與台海飛彈危機中一路挺進,在驚濤駭浪中做完了十二年總統。

在台大農學院任教時的李登輝全家福。(總統府)
在台大農學院任教時的李登輝全家福。(總統府)

在崇尚大中國的保守體制內,李登輝可能連說台語的機會都不多,更不要提自小操持的日語。但當司馬遼太郎來訪,李登輝塵封四十八年的日本人記憶再度襲上心頭。半世紀前曾以日語探索這個世界、並且苦讀進入京都帝大的岩里政男,似乎也回到人間。

日本讀者藉著司馬遼太郎的《台灣紀行》一書,認識到台灣有一位曾受日本文化浸淫,更被日本「國民作家」譽為「接近日本人理想型」的「李登輝總統」。司馬遼太郎在書中直言,李登輝的日語(其實英語跟台語也是)顯然比他的國語(北京話)還要流暢,但跟他對談時,偶爾也會想不起某句話怎麼用日語說。當李登輝談興濃時,除了顧不上使用敬語,甚至會說出高校時代的學生語言。這雖是一件小事,但長達半世紀無法使用母語的現實,不也具體而微地傳達了某種「台灣人的悲哀」。

在陳舜臣(右)的引薦下,司馬遼太郎(左)見到了李登輝(中)。(國史館提供,《李登輝總統文物》007-030207-00033-006-0003f)
在陳舜臣(右)的引薦下,司馬遼太郎(左)見到了李登輝(中)。(國史館提供)
1980年,擔任台北市長時的李登輝。(總統府)
1980年,擔任台北市長時的李登輝。(總統府)

二OOO年卸下總統職務後,李登輝九度赴日訪問、用日語發表演說,甚至公開坦承自己對於「武士道」與「大和魂」等日本精神的傾心。說著一口九州腔日語(共同通信社客座主筆岡田充稱)的李登輝,讓日本右派的政界人士驚艷不已。他們除了感佩當年的日本教育,竟然在台灣總統身上留下了如此深刻與正面的影響,跟提到二戰與殖民總是反日仇日的韓國成了鮮明對比。台灣前總統對日本價值的真誠力挺,更成為他們某種「禮失求諸野」的精神支柱,並從二戰落敗的價值虛無與自我否定中,再次找到了些許既遙遠又親切的寄託。

曾擔任《產經新聞》台北支局長的河崎真澄,曾在報導中多次強調,當今日本的重量級政治人物安倍晉三,在擔任眾議員之初就因為訪台與李登輝結識,兩人相談甚歡。在安倍首次執政失利、倉皇辭去首相大位之際,河崎真澄認為就是李登輝的當面鼓勵與修憲期許,才讓安倍重拾「國家正常化」的志向,並且再次振作、開啟了二次執政的光景。從這個版本的敘事看來,李登輝不但是「日本人理想型」,簡直成了日本右派的真正精神領袖。

1988年,因為蔣經國驟逝,意外坐上總統大位的李登輝。(總統府)
1988年,因為蔣經國驟逝,意外坐上總統大位的李登輝。(總統府)

如今已是《產經新聞》主筆室一員、身兼特別記者的河崎真澄,在李登輝逝世週年前夕也用兩篇文章回顧了這位台灣總統、以及「沒有李登輝的這一年」。河崎真澄延續他在《李登輝秘錄》裡的看法,認為其實李登輝不是一個人,而是五個:講日語的、強調誠信精神的李登輝;講中國語的、擅長權謀術數的李登輝;講英語的、擁有外交手腕的李登輝;講台語的、作為台灣人與農業專家的李登輝;最後則是繼承客家血緣,跟鄧小平、李光耀一樣頑固堅持的李登輝。

除了強調李登輝人格與思想的多樣性,河崎真澄更表示李登輝逝世後,美國與日本願意打破慣例(或者說不顧中國忌諱),雙雙派出重量級政界人士參加李登輝的告別式;台灣海峽的地緣重要性更在短短一年間得到國際社會重視—這件事恐怕並非偶然。

1996年,李登輝獲得逾581萬張選票,這位台灣首位民選總統取得難以被否定的正當性。(林瑞慶攝)
1996年,李登輝獲得逾581萬張選票,這位台灣首位民選總統取得難以被否定的正當性。(林瑞慶攝)

在李登輝過世的前一個月,習近平政府才單方面實施了《香港國安法》,加強對民主派人士的鎮壓力道,但李登輝之死卻讓美日得以施展「弔唁外交」,重新夯實了台美日三方關係。美國與日本雖然都遇上了政府改朝換代,但拜登與菅義偉依舊維持親台立場。這兩位美日領導人今年四月甚至在聯合公報中明言「台海和平安定的重要性」,一改半世紀來不願碰觸兩岸敏感議題的做法,更強勢牽制了中國的武統威脅。

除了力挺台灣的國家安全,今年五月新冠疫情陡然升高之際,美日也頻頻贈送台灣最需要的新冠疫苗。河崎真澄指出,日本在處理此事時展現了難得的高效率,美國則是派出參院的超黨派議員團,張揚地搭乘美軍C-17A運輸機抵台宣示。這些動作除了為台灣解除疫情危難,更是對中國釋出「無言的訊息」。今年六月七大工業國峰會在英國召開,共同宣言更挑明台海、新疆、香港局勢發聲,試圖以軍事與經濟力量改變國際秩序的中國,顯然遭到了國際社會的譴責與抵制,「反中包圍網」的態勢日益鮮明。

20210611-6月6日,美軍C-17A運輸機降落松山機場,除該型機首度在台起降,同時也是松機首次贏來戰略運輸機,狀況相當罕見。(蘇仲泓攝)
2021年6月6日,美軍C-17A運輸機降落松山機場,除該型機首度在台起降,同時也是松機首次贏來戰略運輸機,狀況相當罕見。(蘇仲泓攝)

在河崎真澄看來,在中共盛大慶祝建黨百年之際,台灣今年的局勢原本極其險惡。但在習近平積極籌劃統一台灣之際,適時出現的美日援軍恐怕是北京始料未及。河崎真澄重提《三國演義》裡的「死諸葛能走生仲達」故事,認為李登輝可能在生命將盡之際,也如同孔明一般為國家設想奉獻,成就了民主國家齊心保台、對抗強權的今天,阻斷了習近平的併吞台灣妄念。因此「沒有李登輝的這一年」,其實台灣依舊在李登輝的餘蔭之下。

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不見一人,急回報司馬懿曰:「蜀兵已盡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輕追。當令偏將先往。」懿曰:「此番須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吶喊搖旗,殺入蜀寨時,果無一人。懿顧二子曰:「汝急催兵趕來,吾先引軍前進。」於是司馬師、司馬昭在後催軍;懿自引軍當先,追到山腳下,望見蜀兵不遠,乃奮力追趕。忽然山後一聲砲響,喊聲大震,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上書一行大字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懿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只見中軍數十員上將,擁出一輛四輪車來;車上端坐孔明:綸巾羽扇,鶴氅皂絛。懿大驚曰:「孔明尚在!吾輕入重地,墮其計矣!」急勒回馬便走。背後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魏兵魂飛魄散,棄甲丟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司馬懿奔走了五十餘里,背後兩員魏將趕上,扯住馬嚼環叫曰:「都督勿驚。」懿用手摸頭曰:「我有頭否?」二將曰:「都督休怕,蜀兵去遠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睜目視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轡,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使眾將引兵四散哨探。

過了兩日,鄉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時,哀聲震地,軍中揚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後。──前日車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嘆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諺曰:「死諸葛能走生仲達。」

《三國演義》/第一百零四回

美國與日本這一年來的情義相挺,當然是台灣得以度過種種危機的重要因素。但認為「死登輝能走生近平」,恐怕是某種尊崇心情下的美麗誤會。畢竟根據台北榮總當初的新聞稿,李登輝在去年二月八日嗆咳住進北榮,九天後就因突發性心因性休克,緊急進行CPR急救後雖保住性命,但也陷入長期昏迷,僅有曾孫女的聲音能讓他產生些許反應。

前總統李登輝的墓碑。(總統府)
前總統李登輝的墓碑。(總統府)

如同大前研一將竹科歸為李登輝的兩大功績(另一個則是釋放IT人力的替代役),堪稱「台灣通」的河崎真澄也將美日護台視為早已昏迷的李登輝算計,這當然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但也說明了李登輝在日本人心中的神乎其神、眾善歸焉。但李登輝當年拉著馬英九高喊的「新台灣人」、在日媒投書提倡的「揭開日台新合作序幕」、曾觸怒北京的「兩國論」,無不在他早已淡出政壇的這塊土地繼續發酵、甚至成為難以逆轉的現實。李登輝早已蓋棺,對他的褒貶毀譽至今卻難論定。如何看待這位生涯橫跨日治、威權、民主等多個時代的政治巨人,不只是對「民主先生」或「台獨罪人」的評價抉擇,更關乎我們該如何定位過去、今日與未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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