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與斯卡羅頭目簽訂「南岬之盟」的李仙得:促成明治政府首次對外用兵、征討台灣原住民的也是他

《斯卡羅》的李仙得劇照。(官方臉書)

改編自一八六七年「羅妹號事件」與小說《傀儡花》的公視戲劇《斯卡羅》,近日引發收視熱潮,觀眾對於相關台灣史實也多所討論。其中追查羅妹號船難真相、並與瑯嶠十八社訂立「南岬之盟」的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便成為立委高金素梅(吉娃斯.阿麗)不滿《斯卡羅》歷史敘事避重就輕的箭靶。

高金素梅表示「南岬之盟並沒有什麼偉大之處」,因為李仙得日後成為「天皇遠征台灣顧問」,批評獲得前瞻計畫上億補助的《斯卡羅》與民進黨政府:「為了要強調你想登上的國際舞台,讓世界看到台灣,就能無視原住民族簽了和約之後,所付出的重大犧牲代價?」高金素梅也呼籲族人:「別管有沒有資源,就讓我們發出獅子般的歷史吼聲,撕開官方史觀的缺口,還我原住民族的歷史本色!」

訂立「南岬之盟」之後的李仙得,究竟去了哪裡,又做了些什麼?

李仙得一八三0年在法國出生,並且在巴黎大學完成學業。婚後李仙得選擇移民美國,並以北軍身份協助招募義軍、參與南北戰爭,退伍後被授與准將軍銜。他的人生至此都跟台灣沒有任何瓜葛,不過一八六六年被任命美國駐廈門領事後,李仙得負責管理廈門、雞籠(基隆)、台灣(今台南)、淡水、打狗(高雄)五大通商口岸。

打從大航海時代以來,台灣周邊海域就有許多西方船隻出沒。若是發生船難,幸運生還者即便上岸,往往也會因為語言文化的差異跟誤會,慘遭原住民殺害。一八六七年在恆春半島外海發生羅妹號(美國商船Rover,又譯羅發號)船難,便讓剛到中國廈門不久的李仙得跟台灣結下不解之緣。

李仙得最初希望清朝政府協尋調查羅妹號下落,但中國官員卻推稱「番地非其所管」。美國雖曾派出兩艘軍艦與陸戰隊員赴台,卻遭瑯嶠(恆春古名,排灣語「蘭花」之意)地區的原住民擊退。李仙得只得自行赴台調查,並與斯卡羅(排灣語「乘轎者」之意,歷史學者認為是曾存在於恆春半島的政治實體,清朝文獻稱「瑯嶠十八社」,荷蘭歷史文獻將其首領稱為「瑯嶠君主」)頭目卓杞篤(豬勞束社首領,瑯嶠十八社共主)訂立外交備忘錄(即南岬之盟),要求瑯嶠十八社應善待來自歐美的船難者,但船難者登陸前應舉紅旗為號,以免誤殺。

那霸護國寺的「台灣遭害者之墓」埋葬了於台灣遇害宮古島人的頭顱。(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那霸護國寺的「台灣遭害者之墓」埋葬了於台灣遇害宮古島人的頭顱。(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瑯嶠十八社此後雖多次依約救助船難者,但「南岬之盟」外交備忘錄訂立的五年後(一八七一年),宮古島民在台灣外海因颱風遭遇船難,船員在屏東八瑤灣登岸後曾接受原住民款待。但雙方語言不通,誤會之下造成五十四位宮古島民被殺,倖存的十二人在台灣府的保護與介入下得以返鄉,史稱「八瑤灣事件」(日稱「宮古島島民遭難事件」)。一八七二年李仙得來台處理,希望將「南岬之盟」的效力及於琉球島民。但卓杞篤回應當初僅約定救助白人,雙方溝通無果,李仙得也發現卓杞篤已無力約束各社。

李仙得(左)來台調查羅妹號船難時,與助手及原住民合影。(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
李仙得(左)來台調查羅妹號船難時,與助手及原住民合影。(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

一八七二年,李仙得返回美國途中在橫濱過境,並在美國駐日公使德隆(Charles E. DeLong)引介下與日本外務卿副島種臣會面,受到極力延攬(有美國學者認為,李仙得是德隆主動推薦,意在挑撥日中對立,避免日中友好影響美國利益)。由於「八瑤灣事件」讓他與美國駐華公使發生不合,也對透過協議解決台灣原住民殺害船難者問題失望,李仙得決定在一八七二年底辭去美國領事職務,成為日軍遠征台灣的軍事顧問,他也是第一位在明治政府獲得高級職務的外國人。

堪稱「台灣通」的李仙得,為何受到日本政府青睞?原來曾在礦坑探勘所習得專業測繪技術的李仙得,利用一八六七至一八七二年間八次來台的機會,陸續繪製精細的台灣地形地貌圖,甚至詳細記載南台灣的地理與人口聚落、以及具有軍事價值的海港與地質資源。這些附帶台灣島圖的資料,在一八七五年集結為名為《台灣紀行》(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的手稿,但當時並未公諸於世,僅由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已在二0一二年出版中英文兩個版本)。

李仙得來台調查時所繪製的恆春半島地圖,圖中於現今墾丁的位置標註"Where the Rover's Crews landed"(羅妹號船員登陸處)。(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李仙得來台調查時所繪製的恆春半島地圖,圖中於現今墾丁的位置標註"Where the Rover's Crews landed"(羅妹號船員登陸處)。(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不過與《台灣紀行》內容大致類似的版本,一八七四年卻被李仙得上呈給明治政府作為「征台建議書」(外務大臣大隈重信下令譯成日文,即共計十一冊的《ル・ジャンドル臺湾紀行》或《李氏臺湾紀行》)。他更宣稱只要派兵兩千,便能拿下台灣大片番地。

即便當年英美政府都反對日軍攻台,李仙得所提供的寶貴情資與戰略建議,加上清朝官員再次擺出「生番係我化外之民,問罪與否,聽憑貴國辦理」的不關己事姿態,最終仍促成了一八七四年由西鄉從道(西鄉隆盛胞弟)以「台灣蕃地事務都督」官銜率兵征討台灣(亦即「台灣出兵」或「牡丹社事件」)

明治初期的幾位重臣曾對是否出征朝鮮意見相左,最後由天皇聖斷「暫緩征韓」,讓力主征韓以確保日本安全、並藉此解決士族問題的西鄉隆盛等人在一八七三年憤而下野。歷史學界一般認為,一八七四年的「台灣出兵」不過是明治政府在「征韓論」失利下給士族一個交代。不過專研明治史的歷史學者羅伯特‧艾斯基爾森(Robert Eskildsen)認為日本出兵台灣其實早有謀劃,征台的用意也超過狹隘的「安撫失意士族」。這場戰事作為明治政府第一次對外用兵,艾斯基爾森指出歷史意義有三:

(一)確立「廢藩置縣」後的琉球屬於日本領土而非中國藩屬,因此要替身為日本國民的琉球人追究相關責任;

(二)展現日本接收西方文明開化後,肩負將文明推及未開化之地的責任;

(三)藉此觀察日本「遞歸式」(recursive)帝國主義的特色,亦即西鄉從道當年出兵前所說的:日本若想保護台灣不受西方列強的殖民,就該先發制人主動殖民台灣,如此才能避免台灣遭到殖民的命運。

艾斯基爾森認為,「牡丹社事件」提供歷史研究者一個絕佳窗口,觀察日本後來對外進行征討與殖民的概念與說詞。艾斯基爾森對日本的觀察,其實與李仙得在一百多年前的想法若干符節,李仙得給日本政府的建議甚至更為殘酷。因為在「八瑤灣事件」對原住民的處置感到失望的李仙得,甚至認為「日本完全有權佔領(台灣)番地,再依情況決定是否進行教化,或者乾脆將其一舉殲滅」。

日本畫家月岡芳年的台灣出兵畫作。(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日本畫家月岡芳年的台灣出兵畫作。(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李仙得曾在〈中國主權及於台灣番地嗎?〉(Is Aboriginal Formosa a Part of the Chinese Empire?)一文中主張,「假始能證明中國沒有意願、無能或怠忽、甚至放棄對台灣番地的主權,所有文明國家便可取而代之」。擁有多年處理台灣事務經驗的李仙得認為,沒有任何國家比日本更適合佔領台灣番地。因為台灣位居戰略要地,又與日本的宮古島接壤,若被西方強權拿走,勢必為日本帶來麻煩。如果中國怠忽職責,日本為了自我保護,當然必須承擔起這個工作。加上日軍有不少士兵來自山地,更加適合執行征服台灣。

薩摩藩的實力派重臣、西鄉隆盛胞弟,曾打響明治政府對外用兵第一槍的西鄉從道。(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薩摩藩的實力派重臣、西鄉隆盛胞弟,曾打響明治政府對外用兵第一槍的西鄉從道。(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雖然李仙得也說日本攻佔台灣番地後,應該尊重中國的佔領區域,但他也推測「中國或許會為了結交盟國,將台灣加以割讓,就像是當年法國將路易斯安那轉讓給美國,俄國將阿拉斯加賣給美國一般。「不管中國政府將如何回應日本佔有台灣領地,日本政府一但佔據台灣番地,未來佔領整座島嶼也只是方法與時間的問題了」。

石門戰役後,日軍指揮官西鄉從道與斯卡羅領袖合影。左坐者為卓杞篤之子朱雷、中坐者為西鄉、右坐者為二股頭人射麻里社伊厝。(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石門戰役後,日軍指揮官西鄉從道與斯卡羅領袖合影。左坐者為卓杞篤之子朱雷、中坐者為西鄉、右坐者為二股頭人射麻里社伊厝。(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不過李仙得也認為,台灣番人跟日本人「幾乎同種」,本性良好、可受教化。因此他也建議在日本教師的誘導下,讓番人透過教育開化。李仙得甚至建議日本把台灣當成「英國的澳洲」,應將所有犯人轉送台灣,快速增加移民數量,甚至派遣政治犯接觸台灣番人,培養親善關係。李仙得估計,每年日本都可以遣送一千名人犯赴台,番人的生活區域風景秀麗、自然資源豐富,不出十年,這裡就會被成日本帝國的重要附屬疆域。

約1860年前後的李仙得。(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約1860年前後的李仙得。(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李仙得後來因為被美國駐華公使以「怠忽職守、任意去職」的罪名扣留在上海,未能親自隨同西鄉從道的三千五百大軍入侵台灣,征討原住民。但李仙得確實協助承租船艦、購買軍火,他帶給日本的戰略規劃與殖民想像,更大大推了後來的「大東亞共榮」思想一把。鑽研日本明治史的艾斯基爾森也說,李仙得給日本的建言,讓明治政府的出兵意圖並非局限在懲罰台灣生番或佔領番地,而是更加確立向外攻伐、維護日本國家利益的視野。

除了西方學者極為重視李仙得在日本帝國主義中的角色,北海道大學名譽教授井上勝生甚至直言「是李仙得引誘日本出兵台灣」。李仙得當年在橫濱與副島種臣會晤時的談話,想必與他在〈中國主權及於台灣番地嗎?〉一文章的結論相去不遠:「中國有日本這樣強大、勤奮而好戰的鄰居,守著台灣並不會帶來好處。中國越是拖延割讓領土,能夠獲得的償金就越少。等到最後發現保不住這塊島嶼了,也只能被迫賣出。我已從戰略觀點指出佔領台灣與澎湖的重要性,日本佔領上述據點的價值,也就不言可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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