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瘟病毒入侵禁廚餘養豬1個月 業者改餵飼料苦笑:確實少賺一點啦

為防止非洲豬瘟肉品透過廚餘流入國內養豬場,農委會宣布自9月1日起,全國養豬場暫停廚餘飼養1個月。示意圖。(資料照,顏麟宇攝)

8月22日晚間,非洲豬瘟中央災害應變中心宣布,國內首度在查獲的越南走私肉品中驗出非洲豬瘟病毒,且該走私案最早可追溯到今年3月。換言之,含有非洲豬瘟病毒的肉品已流入台灣各縣市的商鋪、小吃店。為了防止非洲豬瘟肉品透過廚餘流入國內養豬場,農委會宣布自9月1日起,全國養豬場暫停廚餘飼養1個月。禁令一下,國內再度掀起廚餘養豬存廢以及廚餘去化管道的論戰。

廚餘養豬禁令實施,首當其衝的就是經營廚餘養豬場的豬農。「這是我們的財產,我們也會怕!」台中市廚餘養豬協會理事長張進發無奈地說,為了防疫暫停廚餘養豬,豬農只能配合。他認為,養豬場每天去大樓收廚餘,也是在替政府做廚餘處理的工作,現在突然禁止廚餘養豬,很沒有道義;且他也擔心,長達1個月沒去載廚餘的話,以後養豬場還收得到料嗎?如今環保署把廚餘都拿去掩埋場,不也造成環境負擔?

口蹄疫爆發1年內,5000家養豬場倒閉

不過,全國上下對非洲豬瘟會如臨大敵,是基於口蹄疫的血淚教訓。1997年3月,台灣爆發口蹄疫,一夕之間毛豬價格腰斬、外銷中斷。口蹄疫情爆發前夕,正是台灣養豬業最風光的時候,據農委會統計,毛豬產值占農林漁牧總產值20%以上,高居所有農產品之冠。但口蹄疫爆發後1年內,至少5000家養豬場倒閉。直到2020年6月,台灣才終於從20多年的口蹄疫「疫區」除名。據中央畜產會統計,2020年豬肉及其肉製品出口量較去年增加了1.72倍,為台灣賺進2549萬美元(約新台幣7億269萬元)的出口值。

口蹄疫解除後,重啟臺灣豬肉外銷,對豬肉產業來說相對利多。(圖/顏麟宇)
1997年台灣爆發口蹄疫,一夕之間毛豬價格腰斬、外銷中斷。示意圖,非本新聞當事人。(資料照,顏麟宇攝)

台灣的豬肉自給率高達86.4%,高居所有畜產品之冠,可見豬肉在內需及外銷上的重要性。這次越南走私肉品驗出非洲豬瘟病毒之後,衛福部食藥署與中央畜產會緊急走訪全國500多家東南亞食品商店,警政單位也清查走私肉品流向,截至4日止共送驗302件肉品,其中19件檢驗結果為陽性。應變中心指揮官、農委會主委陳吉仲以豬瘟「就在我們市場及家門口,就在我們畜牧場前面」來形容情況之嚴峻。

20210906-SMG0034-N01-林庭葦_d_數字解讀:口蹄疫前後,台灣養豬業消長
 

邊境防疫出現破口,檢疫人員緊急徹查全國近6400家養豬場。雖然目前為止沒有疫情傳出,不過農委會還是祭出廚餘養豬禁令。事實上,2018年底,當非洲豬瘟疫情在中國境內迅速蔓延、甚至有抗體陽性的死豬漂流金門海邊時,國內就曾經掀起一波廚餘養豬存廢的討論。

以「飼料餵養」白豬豬農為主力的「台灣養豬青年聯盟」主張,應全面禁止廚餘養豬,以免豬瘟病毒透過廚餘養豬擴散,危及全台豬場;然而,以黑豬為主的廚餘養豬戶卻認為,飼料餵養不僅對黑豬農而言不敷成本,且台灣至少有6成廚餘靠養豬場接收,貿然禁止廚餘養豬,廚餘去化將成問題。

2018年雲林宣布「即日起禁止廚餘養豬」

根據農委會統計,2018年11月全台有7241家養豬場、544萬頭豬,其中2045家、65萬頭豬為廚餘飼養,廚餘養豬頭數約占全國12%。當時,農委會並未全面禁止廚餘養豬,而是採取加強管制、輔導轉型或退場補助的措施。同年12月24日,農委會宣布廚餘養豬業者必須按照規定高溫蒸煮廚餘,並在1周內向環保署申請檢核資格,否則就必須轉型為飼料餵養或退場,並提供飼料差額補貼或自願退場補助。隔日,養豬第2大縣雲林縣政府更宣布「即日起禁止廚餘養豬」,採取較中央更為激烈的手段。

環保局稽查人員進場使用紅外線測溫槍量測蒸煮廚餘之設備溫度是否維持九十度以上。(圖/徐炳文攝)
2018年12月24日,農委會宣布廚餘養豬業者必須按照規定高溫蒸煮廚餘,並在1周內向環保署申請檢核資格,否則就必須轉型為飼料餵養或退場。圖為環保局稽查人員進場使用紅外線測溫槍量測蒸煮廚餘之設備溫度是否維持90度以上。(資料照,徐炳文攝)

農委會畜牧處副處長江文全告訴《新新聞》,自2018年底以來,總共有702家養豬場轉型為飼料或植物性廢料餵養、603家退場,剩下676家廚餘養豬場合法持有環保署「廚餘再利用檢核資格」。

20210906-SMG0034-N01-林庭葦_c_2018 年至今,有多少廚餘養豬場轉型或退場?
 

廚餘養豬農:目前政策看不到未來

3年前,台灣成功攔截了海漂瘟豬,如今豬瘟病毒突破邊境防線,透過空運走私肉品直抵「畜牧場門口」,農委會不敢大意,直接宣布暫停廚餘養豬1個月,並針對這600多家列管的廚餘養豬場,給予飼料差額補貼;若完全轉型為飼料餵養、不再使用廚餘養豬,則給予每頭2500元的補助。當年配合中央政策購置廚餘蒸煮設備、努力存活下來的這676場廚餘養豬場,1個月過後,該怎麼辦?

「飼黑豬的,袂輸政府的環保志工!」(台語,意即「黑豬農就好像政府的環保志工」)台中市廚餘養豬協會理事長張進發坦言,希望政府趕快擬訂出永續經營的方案,否則現在這樣「看不到未來」。

中美貿易戰開打,美國農業恐將受重創,美國養豬業,美豬(AP)
3年前台灣成功攔截了海漂瘟豬,如今豬瘟病毒突破邊境防線,透過空運走私肉品直抵畜牧場門口。(資料照,美聯社)

屏東縣廚餘養豬協會理事長潘連周則認為,如果真的要全面禁止廚餘養豬,政府要適時補助改善設備。潘連周曾是廚餘養豬戶,幾年前花費1000多萬購置廚餘處理設備,後來轉型為飼料養豬,這些昂貴的蒸煮設備只能全數放棄。

「輔導轉型後變成飼料養豬,確實是少賺一點啦,不過還是有利潤可言。」潘連周苦笑著說。

在這波豬瘟危機以前,環保署要求廚餘養豬場在餵豬前須以90℃高溫蒸煮廚餘超過1小時,並核發資格給這些合格的廚餘養豬場。

對此,國內豬病專家、台大獸醫系名譽教授賴秀穗直言,「為了防疫考量,為了衛生,未來應該要廢掉廚餘養豬。」他解釋,廚餘在烹煮過後,確實能有效降低豬瘟病毒殘留的風險,不過某些廚餘養豬場衛生條件較差,難保人類進進出出、運送廚餘的過程中,不會將病毒傳出去。

豬病專家賴秀穗:人類對非洲豬瘟完全束手無策

賴秀穗說明,不像口蹄疫還有疫苗可打,人類100年來對非洲豬瘟病毒完全束手無策,且豬隻感染後死亡率高達百分之百,「1000頭豬大概不用1個月就會全部死光」。除了沒有疫苗可預防之外,非洲豬瘟病毒的存活力還非常強,能在醃漬生肉品中存活1至3個月,難保不會透過廚餘進入養豬場。

「1個禮拜前發現越南走私肉品,而這個走私的情形已經持續3、4個月,到今天還沒有發生非洲豬瘟的本土病例,算是很僥倖。」賴秀穗說。

賴秀穗認為,禁令實施1個月過後,如果廚餘養豬場還是不願意轉型,問題還是回到原點:未來若又有走私肉品,風險還是一樣在,花掉幾億元的補助不說,也干擾了廚餘回收體系,「各部會應該趁此機會,擬定縝密的配套措施,盡快在半年內輔導廚餘養豬場轉型或退場。」

對此,台灣資源再生協會常務理事陳文卿則有不同看法。他認為,從環保的角度來看,只要好好管理養豬場,用廚餘替代飼料養豬,是相當好的資源再利用方式,因為絕大多數的飼料原料如黃豆、玉米或魚粉,都必須自國外進口,不僅運送過程中增加碳排放,飼料成本也容易受到國際糧食價格波動。

2018-03-07-巴西農業。玉米。農田。(美聯社)
絕大多數的飼料原料如黃豆、玉米或魚粉,都必須自國外進口。(資料照,美聯社)

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也認為,廚餘養豬不是不能做,只是可以將廚餘進一步細分為含肉廚餘、不含肉的植物性廢料,這樣既能兼顧防疫,也符合資源再利用的精神。8月27日的記者會上,農委會也說明,雖然目前禁止使用家戶、學校、餐廳等含肉熟廚餘之外,還是可以使用果菜市場、食物及飲料製造業等事業所產生的植物性廢料,搭配飼料用於養豬。

防破口  若要繼續廚餘養豬須集中蒸煮  

不過,謝和霖、陳文卿、乃至於屏東縣廚餘養豬協會理事長潘連周,皆不約而同提到,若未來要繼續廚餘養豬,應由「集中式的處理設施」統一收集、蒸煮廚餘後,再送到各個養豬場,否則很多小養豬場無法負擔蒸煮設備,可能出現防疫破口。

擔憂小養豬場無法妥善處理廚餘的聲音其來有自:截至9月4日為止,各縣市總共查獲17起違規使用廚餘的案件。農委會畜牧處副處長江文全證實,日前查獲違規使用廚餘者,多為規模20頭以下的小型養豬場。

根據農委會統計,截至2021年5月為止,台灣有6359場養豬場、其中有2264場的規模在200頭豬以下,換言之,有超過3分之1都是規模偏小的養豬場。未來,這3分之1的小養豬場若無法負擔高額的廚餘蒸煮設備,就只有轉型飼料餵養或退場這2條路。

短期的禁令過後,未來廚餘養豬是要全面禁絕?江文全並未明確表態,僅回應「會再進行跨部會的通盤檢討」。

每日千噸廚餘哪裡去?環團憂燃燒可能產生戴奧辛

雖然國內的廚餘養豬場已大幅減少,台灣卻依然高度仰賴養豬業者協助去化廚餘。日前,環保團體偕時代力量立委陳椒華召開記者會,擔憂廚餘處理量能不足,大量廚餘進到焚化爐、掩埋場,不僅會減少設備的使用年限,也可能在燃燒過程中產生戴奧辛。

20210906-SMG0034-N01-林庭葦_b_2020年各縣市廚餘產生量
 

對此,環保署回應,全台灣1天產生1920噸廚餘,其中1263噸、約6成都是送往養豬場,且因為堆肥系統處理的是「生廚餘」,一時半刻還無法全面轉換回收「熟廚餘」,因此目前確實只能暫時將廚餘送往焚化爐或掩埋場,再慢慢導入廚餘再利用設施。

環團:八里污水處理廠、鳳山水資源中心閒置消化槽可應付廚餘

一般而言,廚餘有養豬、堆肥、生質能發電3種去化方式。早在2017年,環保署就開始辦理「多元化垃圾處理計畫」,鼓勵各縣市興建生質能廠來增加廚餘回收再利用;當時,環保署預計在國內建置至少3座廚餘生質能源廠,利用廚餘進行沼氣發電,其副產品也能用作堆肥。如今,僅有台中市的「外埔綠能生態園區」完工營運,而興建中的桃園市生質能中心,最快則要今年底才能啟用,對於突然多出來的大量熟廚餘,只怕緩不濟急。

20210906-SMG0034-N01-林庭葦_a_2010-2020 全國廚餘產生量—按去化管道分類
 

謝和霖解釋,其實台北的八里污水處理廠、高雄的鳳山水資源中心等現有設施就有閒置的消化槽,如果能建立厭氧發酵設備,就完全有量能可以應付這些廚餘。2019年初,環保署也曾提出活化閒置的消化槽來處理廚餘的構想,只是2年過去,主管污水處理廠和下水道的營建署才於今年7月正式啟動計畫。

環團:某些縣市、學校已用昆蟲「黑水虻」消化廚餘

「希望這次非洲豬瘟防疫,可以點醒各縣市趕快活化閒置設施、建立永續的去化管道。」謝和霖舉例,某些縣市、學校,已經在推動運用昆蟲「黑水虻」消化廚餘;黑水虻幼蟲以廚餘為食,不僅消化能力驚人,且其本身也有很高營養價值,可以用於製作動物飼料,不失為1個良好的廚餘去化途徑。

非洲豬瘟威脅當前,台灣養豬產業如何兼顧防疫永續經營?廚餘再利用設施何時能完善?隨著台灣的廚餘養豬場逐年減少,無論是否要廢除廚餘養豬,都必須找到兼顧防疫和永續的廚餘去化管道。1個月後,政府如何面對這些課題,全國人民都在看。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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