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誰說了算?捨傀儡花劇名仍陷爭議 《斯卡羅》撕開島國族群認同難題

改編自小說《傀儡花》的公視歷史大片《斯卡羅》,以造成台灣轉捩點的「羅妹號事件」為故事主軸,上映後分歧的歷史觀點引發爭議。(資料照,取自斯卡羅臉書)

8月的最後一周,由文化部國際影音平台「Taiwan Plus」,在爭嚷中終於上線,要透過無遠弗屆的網路,向世界傳達台灣的聲音。總統蔡英文致詞時說,「我們的故事當然要由台灣人民來述說。」

Taiwan Plus開台的起手勢之一,是播出由文化部、公共電視投注上億資金製作的歷史大戲《斯卡羅》(Seqalu: Formosa 1867)。然而,正如同這座島國的族群、認同分歧難解,《斯卡羅》的存在,竟也再現了各族群間分歧的歷史觀點。

萬重難關終於殺青 《傀儡花》遭抗議改名《斯卡羅》

《斯卡羅》由公共電視製作,改編自作家陳耀昌的歷史小說《傀儡花》,以1867年的羅妹號事件(Rover)為背景,描述美國商船羅妹號遭遇暴風發生船難,船員於恆春半島登岸,卻誤入原住民龜仔甪社(Kuarut)領地,意外遭到殺害。為此,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抵台進行交涉,卻遭清廷一再推託,最終在各方勢力衝突、斡旋下,由李仙得與斯卡羅豬朥束社(Garuljagulj)的頭目卓杞篤(Cuqicuq )簽訂《南岬之盟》,約定日後不再殺害西洋海難人員等。

恢弘的歷史與複雜的族群相貌,需要大量資源挹注,《斯卡羅》最初由文化部以前瞻預算提供1.55億元經費,並找來曾執導《一把青》的金獎導演曹瑞原操刀,為重現154年前時空樣貌,光籌拍就耗上5年,包括演員要先上大量的語言課程、美術團隊耗資6000萬元打造舊府城實景;而上山下海的外景,也不時面對嚴峻的氣候挑戰,中途更遭遇資金見底,靠企業界募資、贊助等管道,才終於以2.02億元經費完成拍攝。

20210903-公視旗艦劇《斯卡羅》主要拍攝地點之一是台南的岸內糖廠影視基地,片場內重現明清時期台灣府城街坊、城門、市集及閩南式建築等街廓樣貌。(取自台南市政府網站)
公視旗艦劇《斯卡羅》主要拍攝地點之一是台南的岸內糖廠影視基地,片場內重現明清時期台灣府城街坊、城門、市集及閩南式建築等街廓樣貌。(取自台南市政府網站)

一波三折的拍攝過程終於殺青,《斯卡羅》躍上銀幕前,卻又遇上另一道插曲。

最初,《傀儡花》「傀儡」一詞的含意,背後說法分歧,其中一說是排灣族人過去以族語的朋友「qali」稱呼友好的漢人,漢人依此反稱原住民時,卻變形為「傀儡」(台語發音為ka-lé),並以「傀儡番」指稱。而在小說中,陳耀昌透過一名原、客混血的少女「蝶妹」做為主角,穿梭各族群串起整個故事,也因此命名《傀儡花》。

不過,傀儡一詞畢竟有蔑稱之意,「傀儡番」的由來,另有一說是漢人見原住民在山林穿梭自如、自在攀爬上下,就像拉線傀儡一般;還有說法,是漢人認為當時原住民沒有文化,而將其稱為傀儡。

從宣布開拍到殺青,公視與曹瑞原團隊皆以《傀儡花》做為暫稱劇名,然而製作團隊後來表示,他們在拍攝過程裡,感受到「傀儡」二字是過往對原住民族的蔑稱,「隱含的貶抑讓族人深感受到侵犯」,因而啟動更名計畫,最終透過網路徵件、投票後,正式定名為《斯卡羅》。

導演曹瑞原,出席傀儡花節目製作發表會。(陳明仁攝)
《斯卡羅》導演曹瑞原曾預言播出後一定會引起很大的爭議。(資料照,陳明仁攝)

當時曹瑞原說,這部劇播映時,「一定會引起很大的爭議,很多不同的意見。」這句預言如今也成真,但他或許沒料到,斯卡羅一詞也會惹來非議。

斯卡羅統治過哪裡?改劇名反掀出原民族群爭議

位於恆春半島的斯卡羅人,最初是由台東知本遷徙而來,據文獻記載,斯卡羅當初透過強大的巫術而入主琅嶠地區(今恆春一帶),日後隨著族群遷徙與聯姻而來日益壯大,李仙得在1867年的《臺灣紀行》手稿中指出,「番人的部落總共有18個……其組成一個邦聯,在豬朥束部落的卓杞篤領導之下。」

李仙得的手記、清廷與美方的記錄文件,以及後來日本學者的調查紀錄等文獻,奠定了《斯卡羅》裡的族群基礎,劇中卓杞篤是統領下瑯橋十八社的大股頭,斯卡羅人的力量之雄厚,除了能夠喝叱其他部落的頭目外,甚至能以武力威嚇,調停閩客族群間的械鬥。

然而,斯卡羅做為來自外地的統治者,這個詞彙的意義,在南台灣的排灣族等原住民族社群中,早不是新鮮議題,東華大學民族系副教授陳張培倫(Tunkan Tansikian)便指出,對於斯卡羅人以及羅妹號等事件,南部原住民之間早存在相關爭論,「他們會說,哪件事是我家族做的,什麼是你家族做的,這些爭論在《斯卡羅》之前就已經存在,只是過去大多只在原民內部討論。」

前原民會主委Tunkan Tansikian(陳張培倫)10日出席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召開「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原地踏步?」座談會。(顏麟宇攝)
前原民會主委Tunkan Tansikian(陳張培倫)指出,斯卡羅在南部原住民內部討論早已存在。(資料照,顏麟宇攝)

隨著「斯卡羅」一詞躍升為劇名、透過媒體管道大肆曝光,也讓過往部落、家族間的爭論,被掀上大眾眼前。

政治大學民族學博士、排灣族大龜文後裔張金生,日前便發出聲明,呼籲《斯卡羅》製作單位「不要用排灣族在恆春地區的歷史自居,如此扭曲祖先們犧牲奮戰的精神,是大不敬,非常不尊重原住民的自主文化。」

「說白了恆春半島沒這個民族,他們已經被平埔族完全同化。」張金生受訪時指出,所謂斯卡羅,是指從台東知本來到恆春的外地人,這個詞的意思就是「知本來的人」,如此稱呼,就是為了區隔他們與排灣族的不同,絕非劇中所稱是指「被抬起的人」;而卓杞篤的角色更非頭目,他在排灣族的傳統組織與制度的規範條件裡,沒有家名與權源,也沒有所謂的土地領域,更沒有排灣人血源關係,不可能統領恆春半島上的排灣族部落。

張金生表示,他和陳耀昌是朋友,也瞭解《傀儡花》書名有背後的歷史脈絡,因此對於書名無意見,然而當戲劇改名成《斯卡羅》、突顯斯卡羅的存在時,他批評一切完全沒有意義。

張金生,排灣族,大龜文王國「國王」,出席陳耀昌「獅頭花」新書發表會。(陳明仁攝)
排灣族大龜文後裔張金生曾和《斯卡羅》製作單位喊話,盼不要用排灣族在恆春地區的歷史自居。(資料照,陳明仁攝)

作家巴代(Badai)則發文表示,斯卡羅是卑南族知本社單方面的稱法,是sugarugaru的音譯,意思是「一起抬起來」、「抬轎」,知本社稱他們征服恆春地區,讓當地排灣族心服口服,於是每當部落開會,排灣族必定以轎子來抬請知本社人,「這個說法本身帶有征服者、殖民者自我彰顯的意味」。

巴代指出,將《傀儡花》改名《斯卡羅》、過度強調斯卡羅的存在,是讓恆春半島諸社被推壓,變成受到卑南族殖民的狀態,「那其實是對南排灣族的雙重霸凌」,也可能誤導一般人對當時情勢的理解,其實各族群、部落間關係微妙,卓杞篤並沒有統治半島各部落的事實。

過往部落之間的微妙關係,如今隨著《斯卡羅》的開播被炒熱,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郭素秋則說明,所謂下瑯橋十八社,並不是現在大眾想像的政經聯盟,卓杞篤也非想像中的大頭目。

郭素秋指出,羅妹號事件時,美國原來的要求是懲凶,要求龜仔甪社負責,但後來卓杞篤跟李仙得簽《南岬之盟》時,內容卻完全沒有提到懲凶,退讓為要照料船難船員,背後原因是斯卡羅不一定有辦法懲凶,「許多人認為大股頭可以管轄十八社,但這只是名義上的,從無法懲凶就可以判斷,他根本無法管轄、干預其他部落。」

郭素秋藉由考古,從墓葬方式認定斯卡羅屬於卑南族,他們當初來到恆春半島時,有展現強大軍事力量、政治手腕,因而讓在地的排灣族認同,斯卡羅人也因此明白,要掌握足夠的力量及話語權才能立足,而卓杞篤當時,可說是意圖藉由與美國交涉的機會,來跟各部落、族群宣稱自己的人面寬廣,「但他也無法處理龜仔甪,只是在過程裡各取所需。」

政界關注成雙面刃 學者憂官方視角恐影響教育

族群史觀的爭議只是一個面向,《斯卡羅》以歷史大河劇為起點出發,首播之後刷新公共電視20年來收視紀錄,屢屢在社群引發討論,政治場域的爭論自然也少不了。作家楊渡便批評,現實裡的李仙得後來引日本軍隊屠殺部落、出賣原住民,公視把李仙得美化,是對原民的再次侮辱;國民黨考紀會則也批評,公視成為綠營的傳聲筒。

另一頭,民進黨則大力推崇,總統蔡英文稱,「這是孕育自台灣這片土地,獨特而波瀾壯闊的故事」;副總統賴清德則推薦,「經由對台灣歷史事件的理解,讓國人對周遭不同族群更加包容」;作為主要拍攝地大家長的屏東縣長潘孟安,更指出劇中的羅妹號事件,「過去教科書淡淡帶過,卻是154年前真真實實在我們家鄉恆春半島上發生的歷史。」

20210903-副總統賴清德(前右三)8月出席《斯卡羅》全球首映記者會。(總統府提供)
副總統賴清德(前右三)8月出席《斯卡羅》全球首映記者會。(總統府提供)

執政當局投注上億資金拍攝歷史劇,《斯卡羅》免不了政界關注,但除了批評之外,就連推薦與背書,都可能成為雙面刃。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副教授林福岳便表示,不管《傀儡花》或《斯卡羅》,都是以歷史題材來創作,過去外國如電影《英雄本色》(Braveheart),以蘇格蘭反抗英格蘭統治的歷史當背景,也遭批評大量忽略史實,虛實創作的爭議各國皆有,「但問題是當政治人物不斷強調用戲劇重現歷史時,自然會被格外放大檢視。」

在巨大的聲量與高度檢視下,屏東縣教育產業工會副理事長黃莆田便憂心指出,近來聽到不少國中小老師,認為可以透過這部劇帶領學生認識歷史,「但像斯卡羅人到底是哪一族、是不是有統治過這些部落,其實都還未定調」;屏東在地的原民家族對此原本仍有爭論,即便同族之間,理解也可能相差甚大,「為何漢人可以斬釘截鐵說這是根據歷史?」

黃莆田談到,雖然在教育現場,可以讓學生開放討論、交流不同意見,但背後扯歷史、史料、觀點也太複雜,在官方強調歷史元素的狀況下,仍能誤導學生,期望公視應該更清楚表示,這段歷史還未考究完全。

公視歷史大片《斯卡羅》(改編自小說《傀儡花》)14日上映,以造成台灣轉捩點的「羅妹號事件」為故事主軸,重現震撼的歷史畫面。(圖/取自斯卡羅 SEQALU:Formosa 1867 FB)
屏東縣教育產業工會副理事長黃莆田憂心,斯卡羅歷史未考究完全,恐對學生教育造成影響。(資料照,取自斯卡羅臉書)

「雖然說藝術有創作自由,但也要看有多少社會影響,理論上説歷史歸歷史,但這樣想是過度天真。」陳張培倫則指出,他在協助國中小課程規劃時,也看到第一線教師有興趣將《斯卡羅》融入教學使用,儘管在課程上,可以透過討論引導學生理解不同觀點,但他也擔憂,教學設計要如何帶出其他族群角度、觀點,尤其是呈現原民話語權。

陳張培倫強調,透過戲劇引起社會對歷史的興趣沒有問題,但從政治、社會上的影響力來看,「卻是部分族群有永遠掌握最高話語權,裡頭描述到的原住民族,反倒只有很小的話語權」,如官方宣稱《南岬之盟》是台灣對外簽訂的第一個國際條約,但當時根本沒有台灣人的概念,是原住民與美國人簽約,如今卻被主政的閩客族群挪用,說是第一個對外條約,更遑論西拉雅族人在更早以前,也曾和荷蘭人簽訂契約。

文獻有限、耆老凋零 顧及原民觀點反成歷史創作難關

在台灣以歷史為基底創作,要補齊原住民族觀點時,受限於原民歷史多為口傳,研究者往往僅能以漢人、日人或歐美等外來者的文獻,補上族人代代相傳的說法互相參照,要進一步還原當時的族群觀點,先天上其實面臨諸多限制。

林福岳便表示,儘管從陳耀昌、《斯卡羅》劇組,都認真地做了調查,但所有的史料跟資料,本身都帶有一定視角,創作者會受限於這些既有的詮釋角度跟觀點,也因此難以關照各個歷史角度。

不過從《斯卡羅》引發的相關爭論,林福岳則樂觀認為,大多數人雖然無法理解歷史細節,「但至少能理解,原住民族的歷史不是只有一個觀點,光是讓大眾有這樣的認知,對提升整體社會對原民議題的理解就有幫助。」

林福岳也期盼,社會上能有公共領域的平台,來呈現《斯卡羅》引發的討論,而非讓相關爭議只在原民社群發酵,「如果這部戲可以讓族群變成主流討論議題,從傳播角度來講,就是具有社會意義。」

「最關鍵是大家一直找史料,但能找的就是這些,能問的耆老也所剩無幾。」郭素秋從考古學角度指出,要補齊觀點,只能透過更多的研究與挖掘,在史料已經難有新發現的情況下,透過不斷回到舊社進行考古,仍有機會發現新材料、補上更多角度,「因為原住民沒有文字,我們的研究可以跟文獻作對比,可以讓他們回到舞台上發言。」

斯卡羅人(圖/取自斯卡羅臉書)
針對斯卡羅爭議,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副教授林福岳指出,若該劇能讓讓族群變成主流討論議題,從傳播角度來講,就是具有社會意義。(資料照,取自斯卡羅臉書)

觀諸國外也不乏對歷史作品的視角爭論,對如今《斯卡羅》從政治、族群、歷史、文化各層面都有激烈討論,陳張培倫則做下註解,台灣有比其他國家更特殊的因素,「因為我們處在認同變動的極端狀態之下」,當小說、戲劇描述歷史時,某種程度上是在界定認同,不管是從族群到整個國家的認同都是如此,「所以大家會很在乎『你怎麼呈現我』」。

台灣首部歷史大劇,歷經重重難關後終於問世,即將透過網路傳播到全世界眼前,正如曹瑞原所說,台灣早期歷史像面貌模糊的母親,也像是散落破碎的拼圖,「希望《斯卡羅》能成為拼圖中的其中一小片」。

不論如何紛擾,第一片拼圖已然貼上,然而相較如日本NHK的大河劇、英國BBC的宮廷歷史劇,經過數十年演化已成為招牌風格,剛起步的台灣歷史創作,夾在國家與族群的複雜認同之間,正如一名蹣跚學步的孩童,眼前還有漫漫長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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