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走進「後梅克爾時代」的德國,在混沌與惶恐之中尋找新領袖、摸索新方向

2021年德國大選,綠黨、社民黨、基民盟總理候選人的海報。(AP)

今年全世界最重要的一場政治選舉,9月26日在德國登場,逾6000萬名選民如何抉擇將深刻影響今後德國、歐洲乃至全球的局勢變化。然而隨著計票工作告一段落,選戰塵埃並未落定,甚至難以確定誰才是最後贏家。執政近16年的「歐洲大姐頭」梅克爾將卸下仔肩,但繼任者恐怕要再過幾星期、甚至幾個月才會出爐。正努力走出新冠疫情陰影、在美中「新冷戰」氛圍中尋找自身定位的歐洲,繼續等待中。

等待的原因在於,梅克爾(Angela Merkel)雖然坐擁傲人政績、國際聲譽、紮實民望,但德國選民還是用選票懲罰她領導逾20年的基督教民主聯盟(基民盟,CDU),讓CDU繳出創黨3/4世紀以來最難看、難堪的大選成績(24.1%);在此同時,社會民主黨(社民黨,SPD)儘管在等待16年之後重返第一大黨寶座,但僅以1.6%的些微差距勝出;這顯示德國選民雖然厭倦了基民盟(與姐妹黨基社盟CSU),但無法充分信賴與它競爭的政黨;社民黨聲稱獲得選民托付(mandate),其實非常勉強。

後梅克爾時代的造王者:綠黨與自由民主黨

不過這場大選還是有贏家,綠黨(Die Grünen)與自由民主黨(自民黨,FDP)。綠黨在選戰起跑之初民調領先,甚至首度推出總理候選人,儘管後來聲勢轉弱,但仍寫下創黨28年以來最佳成績(14.5%);自民黨則是完全走出2013年差一點「泡沫化」的絕境(11.5%)。兩個小黨得票率相加超過了任何一個傳統大黨,毫無疑義成為「造王者」(kingmakers)。

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AP)
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AP)

戰後西德/德國20屆大選只有1957年那屆有政黨在聯邦議院(Bundestag,國會下議院)單獨過半,其餘19屆都必須籌組聯合政府。過去基民盟或者社民黨只須挑選一個「小夥伴」,就能湊足執政所需的過半數席次。但今年不同,基民盟與社民黨已經撕破臉,不可能延續過去4年的「黑紅聯盟」(Schwarz-rote Koalition)或「大聯盟」(Große Koalition),必須極力爭取綠黨與自民黨的支持。後兩者如果加入社民黨陣營,新政府將是「紅、綠、黃」的「紅綠燈聯盟」(Ampelkoalition);如果轉投基民盟,就成了「牙買加聯盟」(Jamaika-Koalition)。無論哪一種組合出線,都是德國史無前例的「三黨聯合政府」。

從兩黨輪流主導走向多黨磋商「喬」內閣,這屆大選讓世人看到德國政治的「碎片化」,它似乎正步上歐洲眾多鄰國的後塵,因此也有分析家形容為「德國政治的歐洲化(Europeanization)」。基民盟與社民黨這樣的「全民政黨」(Volkspartei)仍然是政壇主力,卻很難再一呼百諾;綠黨與自民黨這樣的「小眾政黨」(Kleinpartei)越來越舉足輕重,其代表的族群階層、意識形態與政策越來越不可忽視,只不過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與極左派「左翼黨」(Die Linke)仍是萬年反對黨。「後梅克爾時代」的德國,真的不一樣了。

「男版梅克爾」蕭爾茨挑戰總理大位

政黨政治如此,但國家領導人總不能也「碎片化」吧?聯邦議院選舉採單一選區兩票制與「聯立制」(MMP),理論上「選黨」重於「選人」,但各主要政黨選前都會推出「總理候選人」,結果往往不是吸票機就是票房毒藥。本屆也不例外,基民盟的拉謝特(Armin Laschet)長期服膺梅克爾領導,但選戰期間頻頻失言失態,非常「不梅克爾」,以致於帶衰整個基民盟的選情。社民黨的蕭爾茨(Olaf Scholz)不但是梅克爾現任副手(聯合政府副總理兼財長),而且選戰期間以各種手法「召喚」這位長官,強調自己是「梅克爾衣缽」的不二傳人,突顯自身資歷豐富、冷靜沉穩、專業深厚的「梅克爾特質」,受訪時刻意使用「Kanzler」(總理)一詞的陰性「Kanzlerin」,還會擺出德國民眾再熟悉不過的手勢——以兩手拇指與食指圈成的「梅克爾菱形」(Merkel-Raute)。

選舉結果也再度顯示德國選民的三心二意:一方面「懲罰」梅克爾的基民盟與欽定接班人拉謝特,一方面還是希望柏林總理府(Bundeskanzleramt)的新主人越「像梅克爾」越好,甚至「男版梅克爾」也好。如果組閣談判拖到12月19日之後,梅克爾將打破自己政壇導師(後來反目成仇)柯爾(Helmut Kohl)的紀錄——16年又26天,成為戰後德國在位最久的總理。對於無數德國民眾,「梅克爾」是「總理」的同義詞,也是「穩定」、「安全」與「繁榮」的同義詞。梅克爾第一任副總理明特費林(Franz Müntefering)曾半開玩笑地說:「搭上梅克爾駕駛的飛機,你未必清楚她要飛往何方,但是你知道一定不會墜機。」如今,16年的駕駛要下機了,機上乘客的惶恐情有可原。

2021年德國大選,社民黨(SPD)總理候選人蕭爾茨(Olaf Scholz)(AP)
2021年德國大選,社民黨(SPD)總理候選人蕭爾茨(Olaf Scholz)(AP)

從內政到外交,柏林總理府新主人面臨重重考驗

8310萬人口,3兆3680億歐元GDP,德國這架「大飛機」必須繼續平穩飛行。儘管基民盟的敗軍之將拉謝特對「牙買加聯盟」尚未死心,但社民黨的蕭爾茨無疑更具「總理相」,綠黨將是他的主要盟友,但自民黨的合作也不可或缺,其間的縱橫捭闔並非易事。社民黨中間偏左,蕭爾茨是黨內溫和派,選後將面臨黨內左派的壓力;綠黨顧名思義最關注氣候危機與政策,在社會政策上也比社民黨更左;自民黨則中間偏右,雖然對「紅綠燈聯盟」興致勃勃,但對社民黨左派與綠黨的加速達成碳中和、開徵富人稅、大幅提高基本工資、強化社會安全網的政策,不太可能完全照單全收。蕭爾茨在政壇打滾23年,使出渾身解數的時刻到了。

在外交政策方面,新總理勢必要對歐盟整合(歐洲一體化)進程、強化歐洲自主性提出更明確的願景,不過一大變數在於明年4月的法國總統選舉,目前看來很可能是歐洲一體化旗手馬克宏(Emmanuel Macron)與反歐盟健將勒潘(Marine Le Pen)的二度對決。無論如何,歐洲/歐盟各國必須步調一致,才能夠加快從新冠疫情衝擊復甦的腳步,以更有效的方式遏阻俄羅斯的威脅,應對日益迫切的氣候變遷危機,並且在美中貿易戰、科技戰與新冷戰的大變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中等強權」德國能否開創地緣政治新局面?

中國政策自然是新總理的一大考驗。梅克爾2007年會見第十四世達賴喇嘛,讓中國政府爆跳如雷,但雙方關係迅速回溫,梅克爾16年任內12度造訪北京,對中國經濟的突飛猛進十分折服。2015年之後,中國取代美國成為德國最大貿易夥伴,去年雙邊貿易額達到2129億歐元(新台幣7兆元)。去年12月底,德國與法國趁著美國政局混亂之際,力推歐盟與中國簽署《歐中全面投資協定》(CAI),讓尚未就任的拜登(Joe Biden)執政團隊非常不滿。未來中間偏左的德國新政府,對中國侵犯人權、軍事擴張等行徑可能會更為強硬,更願意施加制裁,但前提仍然是不傷害德中經貿關係,也不會對拜登政府的要求百依百順。

美國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亂政時期,梅克爾一度被媒體拱為「自由世界領導人」,但她其實很排斥這類頭銜,除了個性與風格使然,也反映了德國在地緣政治的尷尬地位:德國對歐洲來說太大,對全世界來說太小。「太大」與「太小」之間,德國將持續摸索自身的「中等強權」(middle power)運作之道,且讓吾人期待它為全球地緣政治另闢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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