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仇恨漸漸主宰台灣未來的政黨競爭(張佑宗專文)

行政院長蘇貞昌(左)近日與國民黨立委鄭麗文(右)爆發激烈口角,學者憂心,台灣情感對立的狀況恐讓仇恨漸漸主宰政黨競爭。(資料照,柯承惠攝)

台灣各黨派政治人物天天上演情緒性對立,理性問政的理想早被拋諸腦後,前幾天「袂見笑」風波就是典型的案例,從行政院長蘇貞昌與國民黨立委鄭麗文在立法院口舌之爭,演變到兩黨的政治人物紛紛加入戰場。他們賣力演出背後有其理性的基礎(爭取選票),但令人擔心的是這種「情感極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現象如果蔓延到一般大眾,有可能面臨和西方國家一樣的「民主危機」(crises of democracy)。

《拉斯穆森報告》(The Rasmussen Report)在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選後公布的民調,高達24%的受訪者將支持拜登(Joe Biden)的選民視為最大敵人,也有22%的受訪者將支持川普(Donald Trump)的選民視為最大的敵人,近半數的美國人如同總統蔡英文前幾天所說「在自己人裡找敵人」。令人震驚的是,根據最新的民調資料,台灣目前情感對立的狀況比美國更嚴重,仇恨漸漸主宰台灣未來的政黨競爭。

2020美國總統大選,川普拜登對戰組圖。(美聯社/風傳媒後製)
2020美國總統大選對立社會氣氛濃厚。(資料照,美聯社/影像合成:風傳媒)

本文以「負面黨性」(negative partisanship)(或稱負面評價)作為測量社會情感極化一個重要指標,並參考Caruana等人的研究,使用以下2道題目作為判別民眾是否具「負面黨性」的基礎。第一,在政黨情感溫度計(feeling-thermometer)上民眾給予某政黨4分以下的評價(滿分為10分);第二,民眾回答該黨是他「絕對不會投票給它」。同時具備這兩個條件,該民眾就對某政黨具「負面黨性」。分析資料來自「台大動態民意研究計畫」(NTUWS),在2021年9月2日至9月22日間完成的網路問卷調查。

半數以上的國人有負面黨性

台灣社會情感對立的情況有多嚴重?根據調查結果(圖1),不包括小黨(時代力量、新黨等)在內,國人對目前三大政黨有「負面黨性」的整體比例高達54.7%,如過再加入小黨,整體比率超過6成。其中,厭惡國民黨的比率最高,有30%。其次是民進黨,有22.7%。最後則是台灣民眾黨,有13.3%。計算三者間的交集,大概有12%的人,同時厭惡兩個或三個政黨。台灣民眾黨是最不惹人厭的政黨,但不是他們表現比國民兩黨好,而是大家還對他們陌生,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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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宗佑提供)

根據美國學者Abramowitz與Webster近幾年的研究,「對敵對政黨強烈的負面情感,將導致選民對所屬政黨強烈的忠誠」。圖2的結果部分證明這個推論,但台灣有三黨(非兩黨)競爭結構比美國更為複雜。表示自己認同國民黨的人,高達56%的人厭惡民進黨,但只有6%的人討厭台灣民眾黨。表示自己認同民進黨的人,高達66%的人厭惡國民黨,同時有27%的人討厭台灣民眾黨。表示自己是認同台灣民眾黨的人,有27%的人厭惡國民黨,也有40%的人討厭民進黨。

國民黨有被民眾黨裂解風險

調查資料顯示,民進黨的支持者忠誠度是三黨中最高的,而國民黨則存在被台灣民眾黨裂解的風險(因不討厭台灣民眾黨)。台灣民眾黨的認同者與民進黨的距離大於和國民黨的距離,但也未必不會討厭國民黨。

至於回答自己是中立選民(不偏任何政黨)的人,對國內三大政黨也有不同程度的厭惡感。調查顯示有23.4%的人表示厭惡國民黨,有23.8%的人表示厭惡民進黨,也有10.2%的人厭惡台灣民眾黨。中立選民沒有特定的政黨偏好,卻有一半比率的人明白表示其討厭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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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宗佑提供)

負面黨性之世代差異顯著

在研究過程中,分別從不同的個人特徵搜尋台灣「負面黨性」的社會基礎。比起性別、教育程度與省籍差異,世代差異與「負面黨性」存在最高的相關性。圖3顯示,隨著年齡的增長,具有負面黨性的比率逐漸增加。在20-29歲這個年齡層中,只有36%的人具有負面黨性。但到了60歲以上,卻高達68%人具有負面黨性,增加了快一倍。在20-29歲這個年齡層中,討厭國民黨的比率最高,有29%,討厭民進黨和台灣民眾黨的比率很低。隨著年齡的增加,討厭民進黨和台灣民眾的比率逐漸增加,討厭國民黨的比率減少,但60歲以上者除外。60歲以上的受訪者高達40%的人厭惡國民黨,可能與其親身經歷國民黨威權統治的階段有關,尤其是本省閩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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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宗佑提供)

美國學者Hetherington和Weiler在2018年出版《Prius or Pickup? How the Answers to Four Simple Questions Explain America's Great Divide》一書,兩位學者認為美國民眾的世界觀,與其政黨傾向緊密相關。當前美國兩大政黨的選民,彼此間的好感度達到歷史新低,不只意見上缺乏共識,甚至認為彼此是「國家的威脅」。民主國家中如果有一半的人把另一半人當作是敵人,那麼就沒有人是贏家,大家都會是輸家。

「討厭的力量」恐主導政黨競爭

美國的經驗值得警惕,「討厭的力量」似乎逐步成為主導台灣政黨競爭的關鍵。負面黨性現象的加劇,各政黨的菁英更傾向利用各種情緒性議題進行操弄與動員,醜化、栽贓等方式攻擊敵對陣營。政黨領袖及社會賢達如果不適時出來制止,令人擔憂將會撕裂台灣社會,摧毀日顯脆弱的台灣民主。

「台大動態民意研究計畫」(NTUWS)在2021年9月2日至9月22日間,陸續完成的網路問卷調查。以隨機方式自本計畫會員資料庫中隨機抽出樣本,完成1198個成功樣本。參考內政部2020年公布的普查資料,以「性別」、「年齡」及「地區」作為樣本代表性的檢定標準,並以「多變項反覆加權」(Raking)方法進行加權。

*張佑宗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社科院東亞研究中心主任;李佩軒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碩士;林懿平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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