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安不定時炸彈1》酒駕重罰有用嗎?盤點各國罰則,專家曝最有效手段

台灣以警察臨檢方式嚇阻酒駕已行之有年。(資料照,顏麟宇攝)

日前又見酒駕導致高雄一家四口1死3傷,也讓國內「酒駕零容忍」的目標再度受到挑戰。台大醫師曾御慈2013年遭酒駕者重創身亡後,國內酒駕法令一修再修,最近一次是2019年修法,對於5年內酒駕累犯致人於死者,最重已可處無期徒刑。然依交通部道安委員會統計,2021年1到10月因酒駕事故導致30日內死亡人數仍高達261人,即平均每天仍有近1人殞命,可見嚴刑峻罰雖有嚇阻作用,但要當成解決酒駕問題的唯一解方,恐是緣木求魚。

「一命還一命,酒駕致人於死,尤其是累犯,就是應該判死刑!」每當發生酒駕致人於死案件,都可見民眾咬牙切齒地提出酒駕判死主張,此次也不例外。上月底高雄一家四口過馬路時遭酒駕者高速撞擊致天倫夢碎,以及相聲演員宋少卿四度酒駕被抓,使得酒駕在國發會設置的「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再度成為發燒話題。

除了主張酒駕致人於死最重應判死刑,還有民眾主張將酒駕者的車輛當場沒入、對租借賣車給酒駕前科犯者處以2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連坐處罰、將取締門檻下降至吐氣酒精濃度達0.10毫克(現行規定為0.15毫克),以及將酒精類產品交易納入實名制等。

重罰有用,只是會陷效用遞減的疲態

民怨沸騰,相關部會提出的策略幾乎也都是再度修法加重酒駕者的刑責。法務部長蔡清祥強調,法務部早在2年前就曾提出《刑法》修正草案,盼針對酒駕再犯致人於死者,應以不確定殺人故意的刑度來加以處罰,只可惜未獲立法院支持通過。交通部長王國材針對《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的修法主張更是明確,包括首次酒駕致人重傷或死亡即當場沒入車輛、酒駕10年內再犯者即屬累犯,以及提高酒駕同車乘客連坐罰則等。

20220105-SMG0034-N01-黃天如_01_酒駕相關罰則與刑則
 

酒駕真的很可惡,致人於死更是人神共憤,但只是加重刑罰真的有用嗎?答案是:當然有用,但時間一拉長,卻也難掩效用遞減的疲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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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警政署的統計,2021年1到11月國內取締酒駕違規事件共計5萬4246件,其中3萬3107件因行為人酒測者達吐氣酒精濃度0.25毫克或血中酒精濃度0.05%,已達觸犯《刑法》公共危險罪不能安全駕駛的程度,必須移送法辦,由法官視個案情節輕重處以2年以下有期徒刑,還得併科20萬元以下罰金。惟無論是酒駕違規件數或是移送法辦件數,都創了歷年同期的新低紀錄。

20220105-SMG0034-N01-黃天如_03_國內近年酒駕遭取締違規及移送法辦件數
 

然而酒駕的可怕就在於它不僅僅是個人犯罪行為,還有可能是奪取他人性命的凶器,且一旦行為人鑄下酒駕致人於死或重傷的大錯,就已不是罰多少錢或坐多久牢所能彌補的。更何況依交通部道路交通安全督導委員會統計,單單2021年1到10個月發生的6912件致人死傷的酒駕肇事事故中,就造成了261人死亡、8681人重傷,若以該會喊出的「酒駕零容忍、力拼零死傷」口號來檢視,只能說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資深道安講師建議講習選在殯儀館內舉辦以資警惕

「想要減少酒駕造成的死傷,就一定要從前端的預防工作下手。」台灣安全駕駛監督聯盟發起人林美娜表示,根據統計,在所有酒駕者中,至少有3成是累犯。林美娜說,這些人可能只是因為一時僥倖還沒撞到人,就以為只要罰錢就能了事,但倒霉的卻是在酒駕事件中被撞到的人。林美娜認為,只要是酒駕累犯,無論是否造成人員傷亡,都應處以拘留3到5天,對行為人才能發揮警惕作用。

20220105-SMG0034-N01-黃天如_04_國內近年酒駕事故及死傷人數
 

此外,身為一名專業的道路交通安全講習資深講師,林美娜說,部分縣市將依《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5年內3度酒駕者,須強制接受的道安講習選在殯儀館內舉辦,是非常有效的作法,「我常在現場跟學員說,你再酒駕,下次就會等到你的家人來殯儀館送你!」她甚至認為若有縣市願意嘗試,選在墓地進行酒駕道安講習也是很震憾的選擇;且只要有縣市政府願意辦,她一定第一個舉手去當講師。

話雖如此,可能還是會有人覺得台灣無法杜絕酒駕致死的悲劇,跟相關法令不夠嚴格有關。但攤開世界各國酒駕相關法令,台灣雖不比美國加州酒駕致人於死或重傷最重可處死刑,但與其他多數國家比較起來,我國法令對酒駕或酒駕致人於死或重傷者的罰鍰、罰金額度或刑度,其實並不算輕。

20220105-SMG0034-N01-黃天如_02_各國酒駕罰則
 

更甚者,根據法務部統計,2021年1到11月全國共有12萬8780人被法院判決有罪,其中涉犯公共危險罪者就多達3萬6236人、比率28.1%;而在這些觸犯公共危險罪的行為人中,竟有多達3萬4061人、也就是94.1%的犯行是因為酒駕不能安全駕駛。換言之,在新入監服刑的人中,酒駕者非常可能比吸毒、竊盜的人還多。

不少酒駕者因長期酗酒注意力、認知功能下降

「台灣必須停止這種民粹式的無腦修法!」嘉南療養院司法暨成癮精神科主任、台灣成癮學會理事李俊宏說了重話。李俊宏強調,台灣社會對酒駕零死傷的期待沒有錯,但若到頭來一個國家設立監獄矯正的主要目的竟是為了關酒駕,實在是件很荒謬的事。更何況關到後來,這些服完刑的酒駕者反而會因帶著更生人的標籤,變得更難找工作,也更難以回歸社會…,最後就是繼續躲到酒精的世界裡,成為一種惡性循環。

根據法務部統計,2021年1到11月被判有罪者,有近3成是不能安全駕駛的公共危險罪。(醫師李俊宏提供)
根據法務部統計,2021年1到11月被判有罪者,有近3成是不能安全駕駛的公共危險罪。(醫師李俊宏提供)

李俊宏說,現在臨床上對於有喝酒習慣性行為者多已不再稱為酒精成癮者,而是稱為「酒精使用障礙症」患者,即當事人只要因為難以控制的喝酒習慣,導致身心健康崩壞,人際關係受影響,就應循求專業人士的介入與協助;若等到出現酒精戒斷症狀才就醫,不但治療效果會大打折扣,有時難以挽回的大錯也已鑄成了。

根據台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以及嘉南療養院先後針對國內酒駕者所作的研究發現,酒駕者無論有無被抓,其中有高達70%都自陳至少已有3次(含)以上的酒駕行為;而這群一而再、再而三酒駕的人中,則有60%到70%有中重度的酒精使用障礙症,不少人已因長期酗酒導致注意力、認知功能下降,甚至有不可逆的腦損傷。

李俊宏表示,這告訴我們所謂的嚴刑峻罰,可能只對3分之1輕度酒精使用障礙者,或者只是一時心存僥倖的酒駕者的再犯有嚇阻作用,且效用會隨時間遞減;至於剩下3分之2的人,則顯然必須仰賴更多元的政策手段多管齊下,並且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才有可能反映在降低酒駕死傷人數的數據上。

醫師警告:酒是合法的成癮物質,政府須嚴肅對待

舉美國的酒駕法庭(DUI court)為例,李俊宏說,法官不是只會判刑,更要針對不同酒駕個案的問題一一破解。包括依行為人再犯風險分成低、中、高3種,情況較輕微者,可能只需要罰鍰、服社會役、接受專業諮商;中度風險者除了罰金、拘役,還需要專科醫師的介入與治療,配合社工師協助重建生活技巧,幫助個案重新培養正當的興趣與嗜好;針對最嚴重的酒精成癮者,則需要更高強度且密集的門診治療、團體諮商,必要時還會使用類似電子腳鐐的酒精偵測器(Scram Alcohol Monitor),24小時監測並定時回報個案體內的酒精濃度,並由相關單位作出必要處置。

美國的酒駕法庭法官不是只會判刑,還會針對酒駕個案再犯的風險高險,提供多元的介入與協助。(醫師李俊宏提供)
美國的酒駕法庭法官不是只會判刑,還會針對酒駕個案再犯的風險高險,提供多元的介入與協助。(醫師李俊宏提供)

此外,在台灣酒精飲料過於容易取得,大街小巷從酒吧、小吃店、超市到24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任何人都可以隨時輕易買到酒,恐怕也是酒駕乃至於社會治安的一大隱憂。更甚者,日前酒駕造成高雄一家四口死傷悲劇的黃姓男子,甚至還是自行購買烈酒與友人在咖啡店裡喝得爛醉如泥後駕車肇禍。相較英國深夜10點以後只有持有特許執照的少數店家才能賣酒,國內絕大多數餐飲業者恐怕仍高度欠缺「酒駕防制、人人有責」的觀念。

「說到底酒就是一種合法的成癮物質,所以更不好處理。」李俊宏搖搖頭說。而相關研究也一再證實,除了酒駕,過度飲酒與暴力犯罪、自殺率,乃至於肝硬化、肝癌、食道癌與大腸直腸癌等重大疾病,也都有正相關的因果關係,所以政府實在有必要嚴肅對待。

便利商店,酒類,賣酒。(新新聞資料照)
台灣在大街小巷處處可見的24小時便利商店,都能輕易買到酒。(新新聞資料照)【飲酒過量,有害健康】

林美娜強調,許多NGO與醫界團體多年前就開始呼籲政府,應比照《菸害防制法》制訂酒害防制的根本大法;同時依法開徵酒捐,一方面藉由提高酒價,達到以價制量的效果,另方面支應與分擔因酒害而付出的龐大社會成本。無奈礙於酒品的利益糾葛比菸品還大,導致相關立法至今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不只如此,李俊宏表示,近年各類以青少年為訴求,包裹著五彩繽紛的外衣,甚至標榜喝了就能品嘗歡樂與成人滋味的酒精性飲料廣告也鋪天蓋地而來。根據國民健康署的調查,國內青少年飲酒率確實在不斷攀升。而他在門診中碰過年紀最小的酒癮者,甚至只有12、3歲;相關單位再不拿出對策,他已可以預見,這些小小年紀就養成喝酒習慣性行為的孩子,長大後遲早會成為自傷或傷人的社會問題。

WHO倡議「2030年飲酒減量20%」,台灣該跟進

回到酒駕的議題,台灣社會現在已演變成只有在發生重大酒駕致死案件時,整個社會才會短暫的沸騰一下;然而激情過後,多數人尤其是有喝酒習慣性行為者,又會重新回到「杯底毋通飼金魚」的生活。若這個循環不能打破,或者政府無法投入更多元且有效的策略,徒有嚴刑峻罰,無論是酒駕或是酒害防制,都註定是會失敗的。

事實上,世界衛生組織(WHO)很早就提出「2030年飲酒減量20%」的倡議,必須注意的是這裡講的是平均每人飲酒減量,換言之,扣除很多人滴酒不沾,有喝酒習慣的人必須少喝得更多,才有可能達標。

新年伊始,距離WHO提列的酒害防制年還有8年時間,台灣口口聲聲想要加入WHO,不妨就從中央開始成立酒害防制工作小組,從國家領導人到各縣市首長開始以身作則,婚喪喜慶選舉跑攤不飲酒、飲酒之後絕對不開車,並且在學校加強宣導,由上而下建立不飲酒、反酒駕的文化,讓全世界見識一下台灣的軟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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