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俄羅斯、烏克蘭從此誕生 1990年蘇聯帝國崩解前夕

戈巴契夫的開放改革到底是幫蘇聯共產帝國延壽,還是造成了蘇聯的崩解,至今仍無定論。(資料照,美聯社)

為什麼我們要回顧這篇報導

從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開始,一連串的共產政權崩解,最後連共產國際的老大哥蘇聯都無法倖免於難。而目前正在戰爭的兩個國家──俄羅斯和烏克蘭,都是因為蘇聯崩解才誕生的「新國家」。

蘇聯實行共產主義的計畫經濟,民生出現極大的問題,雖然在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時期稍稍鬆綁擺向市場經濟讓民生出現一絲活力,但布里茲涅夫(Leonid Brezhnev)上台後又重新「向左轉」,到了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上台前,蘇聯已是一片民生凋敝的景像。

戈巴契夫奮力改革,希望蘇聯在經濟上走出困境、政治上走向民主,只是最後的結局不是他所樂於見到的,隨著極權(政治)的共產制度(經濟)崩解,蘇聯也跟著四分五裂了。

在這篇文章於1990年1月22日發表之時,蘇聯雖然還存在,但逐漸顯露隨著東歐共產國家的崩塌,走上瓦解的跡象。當時《新新聞》發行人南方朔在這篇文章中,除了預告烏克蘭的獨立將會帶給蘇聯大麻煩外,也解析蘇聯解體之後,將會帶來哪些紛亂,其中文中提到的亞塞拜然和亞美尼亞的紛爭,到2020年時還一度爆發軍事衝突。(新新聞編輯部)

所有的「骨牌塌倒」,都不會預期的「在該停的地方停止」。蘇聯帝國,外圍的六張骨牌已一一崩塌(波蘭、匈牙利、捷克、東德、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從今年開始,崩塌已向蘇聯本土伸入。帝國的崩潰,一向迅若疾雷,「蘇維埃帝國」已去日無多。

開放改革過分妥協

因此,蘇聯的反對派領袖──但同時也具有斯拉夫民粹主義風格的葉爾辛(Boris Yeltsin),已在元月中旬提出警告:「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的開放改革過分妥協,因此,數年以來毫無實效,但蘇聯的危機卻已日甚一日。」他甚至預言,戈巴契夫將會在幾個月內失去權力。

蘇聯的危機日重,已對戈巴契夫的去留形成了極大的壓力。12月中旬,俄共中央委員會召開秘密會議,即對戈巴契夫作了嚴厲的批判,戈巴契夫一度提出辭去黨總書記的請求。雖然戈氏權力最後仍然得以保留,然而,除非「骨牌效應」快速的停止,否則這種壓力就不會減少。而問題卻是,崩塌的骨牌非僅没有減緩,卻是更快速的衝向蘇聯的本土。「蘇維埃帝國」已到了土崩瓦解的邊緣。

1991年8月,蘇聯共產黨強硬派發動政變,民主派領導人葉爾欽(Boris Yeltsin)號召民眾反抗(AP)
葉爾辛在蘇聯崩解後,成為俄羅斯聯邦第一任總統。(資料照,美聯社)

正因為承受了這樣的壓力,元月初戈巴契夫的訪問立陶宛遂特別值得注意:波羅的海3小國之一的立陶宛,乃是蘇聯占領而來。它是蘇聯本土各共和國裡,獨立要求最強的一國。如果立陶宛的獨立要求實現,蘇聯除非使用武力,否則無法防止更多加盟共和國一個個像骨牌般脫隊而去。戈巴契夫對立陶宛的態度,可以說是他的政治改革最後防線。

戈巴契夫的立陶宛之行,乃是意圖勸阻立陶宛人追求獨立的遊說行動。他並軟硬兼施的強調:「我個人的前途,也和這項選擇命運相連。」戈巴契夫的弦外之意是:設若立陶宛脫隊而去,他在莫斯科的地位即會動搖,結果可能是強硬派抬頭,對立陶宛也採取強悍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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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巴契夫的立陶宛之行,並未說服當地的政治反對領袖,但蘇聯各共和國的「骨牌效應」卻已相隨而至,蘇聯的本土 ,從東北亞、東南歐,以至中亞,所有邊陲地區的獨立之聲,以及因此而引發的種族仇恨,已逐漸被燎起。

「蘇維埃帝國」本土的崩解以及種族衝突,可以說已是遍地的星火:

在波羅的海區域,3小國(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以往幾個世紀,均分別被德皇及沙皇統治,只在兩次大戰的中間20年獲得過獨立,1940年起又被史達林(Joseph Stalin)納人了蘇聯。這三個小國的文化傳統屬於「波羅的海斯堪的那維亞系統」(即北歐系統),信仰天主教,與俄羅斯人的東方正教不同。

種族和宗教的差異,加以3小國也得天獨厚的較為富裕,一向對蘇共不服。自去年下半年東歐巨變後,3小國之中最大的立陶宛(人口360萬),當地的共黨即倡言脫離蘇共,並決定採行多黨制和主張獨立。截至目前,戈巴契夫業已讓步到容許其擁有自己的國旗,經濟自主;容許其採行多黨制,但卻不容許獨立。由於立陶宛的先行,拉脫維亞及愛沙尼亞也先後跟進。

種族宗敎不安因素

由於3小國的倡言獨立,3小國內大約6分之1的俄羅斯人(約150萬)已開始心生恐懼,主張蘇共干預。波羅的海3小國的獨立,種族與宗教衝突,已成了不安的因素,倫敦《泰晤士報》(The Times)專攔作家布里兹(James Bliz)最近評論說:「在過去數十年裡,共黨乃是凝結蘇聯一百多種族的水泥,然而,它的作用已在共黨自我批制過去的錯誤中逐漸失去。承認過去是謊言,已使得人們不願在現在下生活。既然柏林圍牆可以打破,還有甚麼不能打破?骨牌倒向蘇聯本身,已不會停止!」設若立陶宛果而獨立,其衝突將如何演變,將難以預料。

1989年11月9日,德國柏林圍牆被推倒。(圖/unsplash)
德國柏林圍牆在1989年11月9日被推倒,造成共產國家的陸續崩解。圖為留存為紀念之用的柏林圍牆。(取自unsplash)

在烏克蘭及白俄羅斯區域,有烏克蘭共和國及白俄羅斯共和國。烏克蘭的首府基輔,一向是東方正教的精神堡壘。東正教在1946年時被史達林禁止,信仰轉入地下,1989年烏克蘭許多教徒發動多次示威,才恢復信仰自由。繼宗教自由後,當地宗教的基本教義派已開始倡言獨立,烏克蘭業已擁有自己國家的旗幟。然而,烏克蘭乃是蘇聯的「糧倉」,而且也從未真正地成為國家,它的獨立,肯定將是俄羅斯的災難。

改變語言引來恐懼

在摩達維亞地區,乃是摩達維亞共和國,這是原屬鄂圖曼帝國的土地,當地主要居民與羅馬尼亞相同,語言也相類似。去年8月,摩達維亞當地官方政府,將官方語言由俄語改為摩達維亞語,使得在當地屬於少數的俄羅斯人及烏克蘭人深感恐懼,發動多次抗議示威,而摩達維亞人則進行群眾反示威,由此可見當地人的反俄情緒。

去年底羅馬尼亞革命成功,蘇聯為恐摩達維亞有變,派軍進駐摩達維亞首府基希涅夫。目前,摩達維亞的獨立運動隨時可能出現,當地共黨也告分裂。如果羅馬尼亞革命後之情況好轉,則有可能發生主張與羅馬尼亞統一的呼聲。

在外高加索地區,則由3個共和國組成:亞美利亞(基督教)、亞塞拜然(伊斯蘭教什葉派)、喬治亞(基督教)。這3個地方,自古以來即為宗教及種族問題而相爭不已。其中,亞美利亞人幾個世紀以來,不斷遭受穆斯林屠戮,而以俄羅斯為保護國,但儘管如此,亞美利亞與亞塞拜然之間的種族宗教衝突仍然不斷。

10月9日,納卡地區被亞塞拜然攻擊後冒出陣陣煙霧。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10日達成停火協議。(AP)
在蘇聯崩解31年後,亞塞拜然和亞美尼亞的戰爭又起。圖為2020年時納卡地區遭亞塞拜然軍隊攻擊。(資料照,美聯社)

近年來,亞塞拜然境內的納卡(Nagorno-karabakh),再度發生爭執。這個地區雖在亞塞拜然境內,居民卻有80%為亞美利亞人,1988年2月,雙方發生種族流血衝突,死亡200、傷5000,蘇聯派遣正規軍入境保護;亞美利亞人則將納區歸屬權之問題提請蘇聯的最高蘇維埃裁決。

內戰擴大緊急狀況

但1989年11月,最高蘇維埃為免刺激穆斯林,仍裁決將該區歸屬亞塞拜然共和國管轄,裁決之後,亞美利亞的代表當場退席抗議,於是,亞美利亞人以及亞塞拜然人的衝突再起,並且擴大,兩國的民族主義者均組成「人民陣線」從事武力對抗。

從1989年12月以迄1990年1月,雙方已利用竊取得到之地對地飛彈、戰車、槍榴彈、以及直昇機彼此攻擊,實同進人內戰狀態。

面對內戰擴大,蘇聯宣布此區域進入緊急狀態,並警告這個區域將成為「蘇聯的黎巴嫩」。

除了兩個共和國的武裝衝突外,原屬伊朗、目前仍然與伊朗接壤、邊境長達600公里的亞塞拜然,目前也已出現要求獨立,回歸伊朗的呼聲。不久前,數百名亞塞拜然人即在邊界示威,要求與伊朗往來。亞塞拜然共和國的獨立運動,成員中有許多為當地的共黨幹部。他們要求廢除伊朗邊界的鐵絲網,俾與伊朗統一。

這個區域的喬治亞共和國,乃是一個一向具有權力的共和國(史達林出身於此,蘇聯現任外長謝瓦納兹也是喬治亞人),但1月中旬開始,喬治亞也正式出現要求獨立的聲浪。此外,喬治亞共和國境內,喬治亞人與歐塞蒂亞人的武裝衝突自去年11月開始擴大,蘇聯也派軍前往鎮壓。

穆斯林強悍反俄高昂

至於蘇聯境內各伊斯蘭教地區,包括哈薩克、吉爾吉斯等,其總人口約5000萬,但卻是人口增加最快的族群。估計到了西元2020年,其人口數將超過俄羅斯人。伊斯蘭教居民強悍,且受什葉派之影響日深,反俄情緒高昂,也成了蘇聯潛在的火藥庫。

蘇聯的外圍,乃是近1000年來回教世界與基督教世界、沙皇、奧匈帝國、哈布斯王朝、鄂圖曼帝國等交鋒之所,因而種族、宗教的糾紛從未間斷。第二次大戰之後,由於「冷戰」對峙,兩個陣營的緊張關係,以及共黨的強權統治,這些紛爭均被壓抑。而現在,「冷戰」已告結束,共黨權威也告解體,於是,歷史的宿怨、種族的仇恨,都告復發,「蘇維埃帝國」內部的解體也就一發不可收拾。

2022年1月,中亞大國哈薩克爆發大規模示威抗議,軍事聯盟「集體安全公約組織」(CSTO)出兵維和(AP)
2022年1月,中亞大國哈薩克爆發大規模示威抗議,軍事聯盟「集體安全公約組織」(CSTO)出兵維和。(資料照,美聯社)

這種種族及宗教的衝突,除了蘇聯本土之外,在另外幾個組成複雜的國家也同樣的出現。以南斯拉夫為例,為了反抗最大的塞爾維亞人,斯洛維尼亞共和國已自行修憲,縱使中央政府決定戒嚴,但亦必須在地方複決,有必要時,甚至可以切斷與中央之關係。南斯拉夫各共和國及自治區,由於宗教語言的差異,已逐漸走向分崩雜析。

再以保加利亞為例,去年底老強人日夫科夫(Todor Zhivkov)下台,由姆拉德諾夫(Petar Mladenov)繼任後,對境內150萬穆斯林恢復使用回語及回教姓氏之權,但卻因此而爆發反回教的群眾運動,至今未已。

即以蘇聯本土而論,面臨各少數種族的心生異志,俄羅斯人的民族主義情緒也開始高漲。俄羅斯人為蘇聯的最大族群,它的民族情緒高漲,已預視了蘇聯對最近這些種族、宗教衝突的可能反撃。

蘇聯本土心生異志

不同族群相互尊重,和平共存,乃是人類的終極理想,但這種理想的達成,必須民主的素養、高尚的人民品質,以及生活的優裕繁榮。

以美國之富及民主素養之深,族群之敵視與迫害仍然極為明顯。西德物質更富,民主制度更為細腻,在東德倒戈,回歸西方後,也出現大批要求收回昔日割予波蘭之領土的極右派。而「蘇維埃帝國」從無民主的素質,有的只是愈來愈惡化的經濟,以及愈來愈稀少的物資,在這樣的時刻,種族及宗教仇恨的復發,已是內戰的醞釀。亞塞拜然與亞美利亞的武裝衝突,是它的浮現。戈巴契夫正走在歷史的高空鋼索上,他還能支持多久?

(本文刊登於1990年1月22日出版的150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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