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弘專欄:詐者為王騙子當道 全球資訊戰的矛與盾

網路政治或資訊戰已成為人類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們應了解全球資訊戰的起源與後果,從而找尋網路時代維護言論自由、建立法治與倫理規範約束假訊息的國安策略。( Shutterstock, NTB. CC)

最近北市府官員被證實在上班時間上網引導輿論,成為議會質詢與政治攻防的熱門議題之一。這個事件當然不是相關議題的首例,近年來,「網軍」、「資訊戰」或「認知作戰」不僅是國內外政治新聞的熱門議題,也成為國際社會科學界非常重視的研究領域,相關的學術論文可說汗牛充棟。

如今,網路政治或資訊戰已經成為人類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透過分享最近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我們或可多了解全球資訊戰的起源與後果,從而找尋網路時代維護言論自由、建立法治與倫理規範約束假訊息的國安策略。

大驚小怪:伴隨人類歷史發展的假訊息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研究團隊針對推特推文進行分析發現,比起「真確新聞」,假新聞傳播得「更遠、更快、更深入、更廣泛」;假新聞被轉發機率比「真相」高出7成,且其廣傳速度快上6倍。

官方宣傳(propaganda)、訊息審查(censorship)或假訊息(disinformation)絕非網路世紀才出現的新鮮事;相反地,研究發現3、4歲的幼兒(通常是比較早慧的)不須特別教導就可能在人際互動裡刻意做出欺騙行為(例如假哭),傳達假訊息以獲得某種優勢。自古以來,人類為滿足生活、達成政治、經濟目的,嘗試過各種資訊操弄。然而,啟蒙時代以來科學發展,使得真假之間的界線變得比過去清晰。在現代社會,人們建立並依賴許多區辨真假的組織與程序,例如透過研究程序來複製科學結果、或是有公信力的新聞媒體與專業人員提供訊息,以區分真實與謬誤,才能進行有效的決策。然而,天下沒有白看的真相,社會上處理資訊真偽的組織與程序,總要有人付出「資訊成本」。

Fake News (www.scootergenius.com". CC BY 2.0)
官方宣傳、訊息審查或假訊息絕非網路世紀才出現的新鮮事。 (www.scootergenius.com". CC BY 2.0)

網路時代與過去的差異,不在於「人心不古」使得欺騙變多,而在於科技大幅降低了人們取得與傳遞資訊的成本,卻弱化了過去區辨資訊真偽的組織與程序。20世紀的大眾媒體例如報章雜誌或電視台,建立較有規模的組織與程序來收集與篩選資訊,由廣告商與閱聽人付出資訊成本,也必須面對報導錯誤時的法律風險。大眾媒體資訊常有偏誤,例如偏向當權者與財團,但仍可幫助民眾區辨真偽。網路崛起之後資訊傳播成本降低,傳統媒體賺不到錢,使其傳播專業程度與資訊品質惡化,雜訊與錯誤訊息(misinformation)充斥於社交媒體。當雜訊對真相的比例變高時,人們溝通與決策的效率就堪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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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研究發現人們更關注常態以外的「異例」,使得錯誤訊息更受歡迎。例如,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社交機器實驗室(Laboratory for Social Machines)」研究團隊針對推特(Twitter)2006-2016年被分享數百萬次的逾12.6萬篇推文進行分析,發現比起「真確新聞」,假新聞傳播得「更遠、更快、更深入、更廣泛」;假新聞被轉發機率比「真相」高出7成,且其廣傳速度快上6倍。俗話說狗咬人不稀奇,人咬狗才值得關注、分享,假訊息通常內容更聳動、資訊更簡短、標題更情緒化,因此引發人類關注風險的求生本能,然而這種「大驚小怪」的八卦愛好,卻容易加速假訊息的擴散。

兵不厭詐:全球資訊戰的動機與策略

20世紀下半葉,多數獨裁國家減少了政治鎮壓死亡人數與政治犯人數,反而投資更多在「我國最偉大、最幸福」之類的官方宣傳與政治審查。總之,要穩定獨裁統治,殺人還不如騙人。

「你可以暫時欺騙所有的人,你甚至可以永遠欺騙一部分人,但你不能永遠欺騙所有的人。」這句話長期以來被歸功於美國總統林肯(未必正確),可能來自17世紀一位法國著名神父,經常被引用來批評那些想利用資訊操弄來欺騙世人的行為。與單純的錯誤訊息不同,假訊息是刻意製造的詐欺資訊,人們想從日常雜訊裡獲得真相,要花費資訊成本,製造假訊息的一方同樣要出錢、出力,因此,要永遠欺騙所有人並不容易。求財的詐騙集團並不需要同時欺騙所有人,他們通常是在短期內騙一個人,話術的成本較低。在人類歷史上,誰有動機要花費資源與人力,以同時、甚至永遠欺騙大量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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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婕的研究顯示,中國五毛黨,不是去為政策辯護,而是去搞笑「帶歪樓」、然後污名化來抵銷批評聲量。(取自史丹福大學網站)

其實,假訊息在東西方的軍事與政治哲學上常扮演重要的角色,《孫子兵法》有云「兵不厭詐」,馬基維利的《君王論》裡則說,帝王要當「偉大的偽裝者和偽善者」,欺騙臣民又不能被臣民所騙。因此,面對國際軍事威脅與國內民眾反抗的暴力獨裁者,有最強的動機去塑造不對稱的資訊環境,以騙倒國內外群眾。2019年,兩位著名學者Sergei Guriev (任職於法國Sciences Po)與Daniel Treisman (任職於UCLA) 在經濟學頂尖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發表一篇名為〈資訊獨裁者〉(Informational Autocrats)的論文,用跨國研究證實前述的政治哲學。這篇研究發現,20世紀下半葉,多數獨裁國家減少了政治鎮壓死亡人數與政治犯人數,反而投資更多在「我國最偉大、最幸福」之類的官方宣傳與政治審查。總之,要穩定獨裁統治,殺人還不如騙人。

然而,這篇證明「詐者為王」的論文,並沒有涵蓋網路時代的資訊策略,更多資訊研究來自對中國網路長城的實證分析。例如哈佛大學著名政治學者Gary King,來自中國的潘婕(Jennifer Pan)與Margaret Roberts等人合作數篇爆紅的研究,像是利用實驗法、設計不同文本張貼到中國網站,看網管刪帖的重點,結果發現批評中國地方政府官員或政策並不一定會被刪帖、只要內容涉及發起群體活動就會被刪除甚至封號。

他們也發現,中國網軍「五毛黨」面對批評政府的貼文帶風向的方法,不是去為政策辯護,而是去搞笑「帶歪樓」、然後批評、抹黑吹哨者的動機或背景,以污名化來抵銷批評聲量。相關研究更顯示,中國政府已能全面篩選、投放抖音等網路影音平台的內容,以引導輿論。最近,高雄中山大學的陳至潔教授出版英文專書The Making of a Neo-Propaganda State,綜整了習近平時代對國家權威的強化、打壓科技巨頭以及對香港投放假訊息的資訊戰略。

網路民權:誰在評估全球資訊環境?

台灣最常上榜的就是DSP的國外假訊息指數指數,除了在2009年輸給第二名拉脫維亞之外,過去12年來都是全球受害的榜首;相反地,由於可以刪帖、封號,中國等威權國家比較不會受到國外假訊息攻擊。

在獨裁政府勢力擴張的今日,網路審查與假訊息對民主危害日益嚴重,全球急需建立一套觀測資訊環境的資料庫。過去推動政治自由的美國「自由之家」基金會、總部於法國的無國界記者新聞自由指數等,都是類似的努力。其中一個著名全球網路指數來自瑞典哥德堡大學的V-Dem(Varieties of Democracy)與相關的數位社會計畫(Digital Society Project, 簡稱DSP)。DSP每年招募全球各國專家學者進行網路環境評分,該專家不能評鑑自己國家而是研究另一國。

國際媒體對於DSP的興趣,主要是其所發布的三個指數:國內網路審查、國內政府假訊息散佈、國外政治假訊息攻擊。我們將該指數根據最小值與最大值換算成0-100分(原來是0-4分有小數)。在獨裁國家,來自政府「真理部」的宣傳往往已經包含假訊息,又有國家網路暴力手段刪帖、封號;在民主國家,雖然政客也有欺騙動機,但民眾有通訊自由與言論自由,政府不能刪帖,因此較可能使用宣傳與帶風向的假訊息、情緒動員等策略。圖1顯示世界各國政府對國民進行網路假訊息攻擊的指數,2021年第一名是土庫曼、第二名是尼加拉瓜、第三名是委內瑞拉,香港、俄羅斯與中國緊追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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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國家不尊重言論自由可以刪帖、民主國家必須尊重言論自由的跨國網路不對稱性,也使得民主國家比較容易受到鄰近語言、文化類似的國外假訊息攻擊。如圖2所示,台灣最常上榜的就是DSP的國外假訊息指數指數,除了在2009年輸給第二名拉脫維亞之外,過去12年來都是全球受害的榜首,第三名是伊朗,美國則在2021年爬升到第四位、烏克蘭受害也相當嚴重。相反地,由於可以刪帖、封號,中國等威權國家比較不會受到國外假訊息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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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假訊息之外,學者也相當關心國內網路審查能力是否侵害民眾的言論自由。如圖3所示,國內網路審查的第一名也是國內政府假訊息的榜首土庫曼、第二名與第三名是緬甸與尼加拉瓜,中國始終在高分群,香港近3年來網路審查指數急遽上升,《國安法》實施後可能導致嚴重的自我審查,俄羅斯則在開戰前的網路就處於高度審查的狀態。據此,張鈞智博士與筆者合著的比較政治研究發現,一國的網路審查能力越強,公民社會的活力就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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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國求生:中國對台資訊戰的時機與後果

只要兩岸關係有衝突事件(包括疫情)、或是台灣進入選舉期間,疑似由中國或在地協力者散佈的假訊息就會大量出現,與國內親中政治人物協作。這不僅會打擊政府威信、危害民主政治,還會造成疫情擴散。

台灣是全球受到國外假訊息攻擊的榜首,學界、民眾與公民團體相當關注這個問題。2019年台灣民主基金會發布一項民意調查顯示:民眾認為假消息幾乎不會危害台灣民主政治發展的為 1.6%,有一點危害台灣民主政治發展的為 28.5%,認為危害很大的約有2/3(65.7%)。有 80.5%受訪者不同意「假消息也是言論自由所允許的,所以政府不應該管制假消息」,只有 14.3%的受訪者同意。然而,在COVID-19疫情期間,台灣仍遭受多次含簡體字與中國大陸用語的假訊息攻擊,例如有貼文說自己在台北小巨蛋與屏東體育館掩埋屍體、台南與花蓮河裡都是浮屍等,最近還有台灣石斑魚用藥的假訊息。

20180623-623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姚文智首場造勢晚會,許多民眾到場支持。(簡必丞攝)

年底九合一選舉逼近,台灣民眾恐怕即將面對下一波假訊息的攻防。圖為2018年台北市長選舉造勢晚會。(簡必丞攝)

民間智庫如IORG台灣資訊環境研究中心等觀察到,只要兩岸關係有衝突事件(包括疫情)、或是台灣進入選舉期間,疑似由中國或在地協力者散佈的假訊息就會大量出現,與國內親中政治人物協作。這不僅會打擊政府威信、危害民主政治,還會造成疫情擴散。最近,筆者與馬偕醫院張閔喬醫師、張鈞智博士合作刊登於國際公衛優秀期刊《Social Science & Medicine》的研究顯示,全球國內假訊息攻擊越嚴重,該國的呼吸道傳染病疫情越惡化,COVID-19也不例外。年底九合一選舉逼近,疫情後的國境開放、俄烏戰爭與美中關係仍影響台海局勢,台灣民眾恐怕即將面對下一波假訊息的攻防。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國立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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