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受難者2》集結遺書轉譯白色恐怖故事 轉型正義成一場文化反省運動 

三民高中學生「自由組意」團隊策劃「牢,既往事」特展,向校內同學與鄰近學校學生介紹在地的白色恐怖故事。(劉麗媛提供)

轉型正義作為一場文化反省運動,教育與文化場域的第一線工作者近年來積極涉獵相關史料,將白色恐怖故事轉譯為通俗的教案或藝術作品,要促進社會溝通。(系列2之2)

「轉型正義是一場文化反省運動,如何從教育與文化的角度面對過去,是社會重要的課題。」東吳大學政治系教授、前國家人權博物館館長陳俊宏多次在公開場合這麼說。近幾年來,教育與文化場域的第一線工作者多次將白色恐怖歷史轉譯成教案與藝術創作,進行社會溝通。

白色恐怖書籍出版不勝枚舉,在教學現場廣為流傳是2015年農曆年前出版的《無法送達的遺書》,書中透過家屬訪談,並參考9位不同世代與政治立場政治犯的獄中書信、遺書與判決書,重現白色恐怖歷史。而這本書對台灣社會帶來的影響,也在這幾年持續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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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公民教師受《無法送達的遺書》與各地政治犯的生命故事觸動,回頭帶領學生挖掘在地的白色恐怖故事,撫慰政治犯家屬的心靈;一位插畫家則以書中故事為本,透過插畫在世界舞台展現不忘歷史的初心,作品並因此獲獎;而共學團體的家長則期待,龐雜的歷史故事,可以成為孩童探尋台灣的種子。

觸動》蘆洲學子發心述說在地白色恐怖故事

「我在展覽手冊的第一段就引用了《無法送達的遺書》當中〈妻子漫長的等待〉的章節,政治犯劉耀廷的妻子施月霞承受了持續遭特務監視的政治創傷,劉耀廷的一對女兒劉美虹、劉美蜺在缺乏安全感的環境中成長,都是最真實情感。」前新北市蘆洲區三民高中公民教師劉麗媛這麼說。

2021年農曆年後,在圖書館內的「牢,既往事」開幕了,這是由劉麗媛帶領25位高三學生共同主辦的展覽。師生選擇廖瑞發、李友邦、李嚴秀峰、李蒼降、曾碧麗以及李瑛等6位政治受難者做為故事主角,製作介紹展版,最後再將選定的故事轉化為「寓言」,設計腳本,拍攝短片。

三民高中學生「自由組意」團隊策劃「牢,既往事」特展,向校內同學與鄰近學校學生介紹在地的白色恐怖故事。(劉麗媛提供)
三民高中學生「自由組意」團隊策劃「牢,既往事」特展,向校內同學與鄰近學校學生介紹在地的白色恐怖故事。(劉麗媛提供)

劉麗媛先是在景美人權園區受政治犯蔡焜霖的生命故事觸動,而後適逢《無法送達的遺書》出版,更從中讀到政治犯家屬隱沒在政治犯背後的傷痛,這些都成為她將轉型正義導入課程的起心動念,先後在校內設計微課程、策畫人權教育周,並帶領學生自行策展。

有一回,她在演講中聽聞,蘆洲曾是北部社會運動大本營,除了在地三級古蹟李氏古厝的主人李友邦曾深陷白色恐怖,妻子李嚴秀峰、姪子李蒼降、姪媳婦曾碧麗也捲入其中,政治犯張常美一幅女子被吊在半空中刑求而早產的圖像,畫的就是曾碧麗,掉落的胎兒就是政治犯家屬、醫師李素慧。

20170714-「《台灣監獄島》:白色恐怖時期不義遺址巡迴展」開展記者會,白色恐怖受難者張常美。(甘岱民攝)
「《台灣監獄島》:白色恐怖時期不義遺址巡迴展」開展記者會,白色恐怖受難者張常美。(資料照,甘岱民攝)

政治犯之子到課堂演講   平時上課發呆學生全神貫注

這時,劉麗媛才知道蘆洲地方學不只是古厝、神將、切仔麵,她將這些故事帶入公民課本「防止政府權力濫用的行政法」的單元,並邀請政治犯廖瑞發的兒子廖至平前來課堂演講,獄外之囚的幽微心聲在教室中流淌,平時上課發呆、難以專注地學生眼睛為之一亮,甚至主動擁抱、安慰他。

在此之前,劉麗媛曾向學生調查對於二二八、白色恐怖與轉型正義的理解,有學生回答:「歷史課有上到、基本上無關,考試會考、國定假日會放假、沒有深刻的影響。」、「是我們台灣的歷史,但說真的對我自己來說感覺很遠,沒有太大的感觸。」,也有學生回答:「東廠、迫害異己。」

在講座結束後,他們則是提出疑問:「真的有辦法補償到所有被害者嗎?能徹底彌補被害者的心靈嗎?」、「遲來的正義到底能不能撫慰受難者家屬心中永遠的痛?」、「過去受難者及其家屬對於現今轉型正義能否接受?」

這些疑問當時隨著甚囂塵上的香港反送中運動、新疆再教育營新聞,在校園發酵,即將退休的劉麗媛決定利用在校內的幾個月,號召任教班的學生一同在學校策劃展覽,要呈現「廖爺爺」及其他蘆洲政治犯的故事,不少學生以「身為蘆洲人,須知蘆洲事」為由加入。

三民高中學生「自由組意」團隊策劃「牢,既往事」特展,向校內同學與鄰近學校學生介紹在地的白色恐怖故事。(劉麗媛提供)
三民高中學生「自由組意」團隊策劃「牢,既往事」特展,不少學生以「身為蘆洲人,須知蘆洲事」為由加入。(劉麗媛提供)

學測後的寒假,師生實地走訪台北的不義遺址,反覆閱讀文獻資料與歷史檔案,淬煉出展覽的主題與論述。劉麗媛回憶:「這群高中生一開始的文字能力只會從維基百科複製貼上,但當他們知道這些內容會被學弟妹與來校參觀的政治犯後代閱讀,一字一句精雕細琢,卯起來修了2、30次。」

展覽開幕當天,李素慧與友人、廖至平一家7口、李友邦兒子李力群都來參加,眾人數度在現場落淚。這場活動除了吸引校內學弟妹前來,鄰近的蘆洲國中也帶隊前來,甚至移師到蘆荻社區文化中心展出。

延展》年輕插畫家展現不忘白色歷史的初心

同樣對劉耀廷一家故事印象深刻的還有今年29歲的吳雅怡,曾入圍世界第三大漫畫節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的她,在2021年以白色恐怖主題,獲得美國3X3插畫比賽的銀獎,得獎作品中的兩個女子,即是以劉美虹、劉美蜺為原型。

吳雅怡比賽作品。(吳雅怡提供)
吳雅怡比賽作品。(吳雅怡提供)

吳雅怡在大學畢業前,因為深受知名插畫家、嚕嚕米原創楊笙(Tove Jansson)的創作感動,而踏上插畫之路。她喜歡神話、民俗傳說、奇幻魔法等非虛構創作,有一次朋友見到她的草稿,說了一句:「你畫的好像劉美蜺的故事。」她決定把《無法送達的遺書》找來看。

1990年代出生的吳雅怡,對白色恐怖歷史並不陌生,課本、新聞、講座活動或多或少有所提及,然而書中提到劉美蜺至今仍害怕監視與監聽,不敢將窗簾打開,只敢親吻父親的相片、撫摸父親的唱片,嗅聞父親生前親手製作的美麗相冊,就像擁抱不死的回憶。

根據書中記載,劉美蜺的父親劉耀廷因印刷中國開國文獻、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等資料而遭判刑,他被捕時,一對雙胞胎女兒還在妻子施月霞腹中。在關押的15個月期間,一家人只能透過書信、物件往來,每一份包裹與信件中都留有監獄檢查的戳印。

吳雅怡比賽作品。(吳雅怡提供)
吳雅怡比賽作品。(吳雅怡提供)

見信如見人,根據獄中通信與日記記載,夫妻兩人經常親吻信紙,施月霞親吻回條上,劉耀廷蓋下的指印,劉耀廷則說:「忍不住將自己的吻,疊在你吻過的位置,幻想著見面與擁抱。」這些深刻的情緒,都讓吳雅怡印象深刻。

沒有父親的童年,母親到酒家賣唱以維持生計,而後改嫁,改姓的劉家姊妹經常遭人指指點點,從小就沒有朋友。吳雅怡的其中一張參展作品,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黑色隧道,巨大的魚眼,像是監視這一家的情治人員;另一張圖則凸顯,沒有安全感的童年如同揮之不去的恐怖幽靈,如影隨形。

吳雅怡最喜歡的音樂劇《Hanmilton》,凸顯了美國獨立戰爭當中每個歷史角色,這組比賽作品命名為《See you on the other side》,即是其中的歌曲歌詞,提醒自己,不該忘記曾經發生的歷史。近期,她將以劉家故事為背景,完成一本繪本。

扎根》家長在國小學童心裡種下探尋台灣的種子

劉麗媛透過生動的課程規畫,讓2000年代出生的高中生同理恐怖年代,1990年代吳雅怡則以插畫轉化沈重的事件情節,引領讀者記取歷史的教訓;而大腳小腳親子共學高雄平日團領隊施婷文則試圖消化龐雜的史料,帶領一群國小生認識白色恐怖。

親子共學團是一群主張不打、不罵、不威脅、不恐嚇理念的親子組成,小朋友從小就嘗試非體制內教育,跟著父母親參加無數場公民運動。2018年公投結束後,他們共同面臨反對核電、支持婚姻平權的理念挫敗,決定將視野回歸地方,想和孩子討論,關於民族、歷史、國家等抽象議題。

暖暖蛇學童聆聽白色恐怖政治犯故事。(施婷文提供)
暖暖蛇學童聆聽白色恐怖政治犯故事。(施婷文提供)

負責規畫課程的施婷文以橋頭糖廠為基地,向孩子分享政治犯的故事:「國民政府來台後,橋頭糖廠工人林東福覺得跟日本統治比起來,生活沒有更好,反而越來越糟,他們擔心工作的糖廠破壞,因此爬上了糖廠煙囪,用相機拍下全區圖,希望在必要時可以發動工人守住工廠。」

「除了爬上橋頭糖廠的煙囪之外,林東福也爬上高雄煉油廠的煙囪,但卻被警員發現,沒收了相機。之後,更被國民黨政府以意圖顛覆政府的罪名逮補入獄,遭判死刑……」聽完施婷文分享的故事,小朋友們遂討論起林東福是否有罪、又該被如何對待。

施婷文未直接由《無法送達的遺書》取材,而則是向孩童分享另一位政治犯劉森田臨死前留下的詩句:「雖是黑陰天,我的心卻是很光明,同志們的喊叫聲,我先走了,請大家保重!」她發現,在故事中,孩童已經可以理解「先走了」的意思,也知道「心是很光明」是一種坦蕩蕩的勇敢。

憑想像理解與親友告別的痛苦,反思國家不當暴力

施婷文分享,沒有太多面對死亡經驗的學童,已經可以憑想像理解與親友告別的痛苦,反思國家施予人民的不當暴力,也會從故事中思考、引發討論:「講這些白色恐怖的故事有什麼意義?不是被殺、就是被關。」

暖暖蛇學童親自拜訪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施婷文提供)
暖暖蛇學童親自拜訪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施婷文提供)

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施婷文頓了頓說:「我一直到45歲才知道這些事情,對於只有8、9歲的孩子來說,他們的確不能明白意義何在。可是我想,這些故事一直一直說下去,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年少時聽的這些故事,也許就能成為孩子指引探尋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一個微小座標。我如此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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