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詩人吳晟:我回到書桌,是為了再走上街頭

作家吳晟向《新新聞》介紹自己對於土地觀察的筆記,並說,人們必須理解到,林木包含降溫、保水、保濕等功能,是現代水泥建物無論如何都無法取代。(陳品佑攝)

以〈負荷〉一詩為世人所知的詩人吳晟,今年已經78歲了,這些年來他始終以田野、鄉土為主旨創作不輟,更少有缺席中台灣的土地運動,如今以他為主角的紀錄片《他還年輕》歷經3年拍攝後即將上映,他接受《新新聞》專訪時透露,自己目前正以種樹為主題進行創作,趁著自己還有體力時,「看最後能不能為台灣自然環境再衝一波。」

訪問一開始,吳晟便拿出厚厚的3大本資料夾擱在木椅上,裡頭不是詩作,是數十年來積累不斷的剪報,沒有實體可剪的網路報導,甚至一字一句抄下。他拿起其中一頁朗誦出來:「全台違章工廠或未登記工廠數量近6萬4000家,這些工廠都占用農地又不受環保法規約束,對糧食生產與食安造成相當大的威脅,2001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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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本資料夾的主題都是農地違章工廠,只是冰山一角。吳晟在溪州宅子裡鋪滿整整三層樓的書牆,小說、新詩、文學史之外,還有一整面書櫃,堆滿了這樣根據不同議題整理的報導,他說這個讀報、剪報的習慣數十年來未曾間斷,「很少人像我這麼笨功夫的。」

20220811-SMG0035-新新聞-吳尚軒_A吳晟小檔案
 

從新詩〈負荷〉被收錄進國文課本以來,40年來吳晟這個名字已經嵌進人們心中,那位被兒女仰望期待的父親,始終如愛著土地一般愛著子女,甚至多年以後,他還和兒女並肩走上街頭捍衛家園。

挺身護水10年有成  綻放田間的黑泥季

訪問前一周,溪州小鎮剛結束在地的文化慶典「黑泥季」,除了小農市集、獨立樂團表演、NGO講座與行動坊,還開放民眾踏入水田玩黑泥,人們跳入田間堆泥堡、打泥巴仗,當真弄得灰頭土臉;今年黑泥季的副標題是「護水十年、江湖稻義」,那正是溪州鄉親團結護鄉的標誌。

20120529反中科搶水  溪州農民與文化界抗議。(吳逸驊攝)
2012年吳晟號召百位重量級藝文界人士連署發聲,反對中科二林園區引水計畫與農民搶水。(資料照,吳逸驊攝)

為了發展光電、半導體產業,行政院在2008年相中位於濁水溪下游的二林,成為中部科學園區的新一期園區;光電產業需要大量用水,然而當地缺乏水源,因此中科管理局、自來水公司與彰化農田水利會簽訂契約買水。

但是儘管園區位在下游,當時卻規畫在中上游便截斷引水,也導致農民無水可用,這個匪夷所思的決定,地方人士當時推估牽扯利益甚大,因為水利會光是賣水、收管理費等收入,一年下來恐怕能無本入帳3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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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吳晟帶領溪州農民,在水圳旁反對中科二林園區引水計畫搶水。(資料照,林旻萱攝)

不滿的溪州鄉親因此集結自救,並由早有街頭經驗,又在社會上素有聲望的吳晟、吳音寧父女領頭,他們在水圳旁連夜靜坐,數度北上總統府陳情,更號召朱天心、駱以軍、吳明益等百位重量級藝文界人士連署發聲;鄉親齊心抗爭長達百日,加上後來光電業者因故放棄進駐,行政院因此在2012年正式喊停引水計畫。

樹是一切的根本,他嘆工業時代人們卻「討厭樹」

如果當初抗爭失敗,成畦水田或許將不復存在,也不會有黑泥季的誕生。站在泥地間往北看去,是吳音寧帶領在地農民成立的溪洲尚水公司碾米廠,他們在這裡推動有機耕作,並以契作保底方式鼓勵農民加入;南面的純園綠樹成蔭,這片地本是吳晟老家的祖產,他在2000年加入行政院推廣的「平地造林」計畫,並以母親陳純的名字為園區命名。

走入占地2公頃的樹林裡,綠蔭遮掩了酷熱的豔陽,在水泥都市體感溫度高達47度的夏日,林子裡清風拂面,吳晟指著兩旁的黝黑結實的樹幹介紹,這是毛柿,又稱台灣黑檀,是最堅固的台灣原生種林木,根又長又深,是沿海地區適合的防風林。

樹林裡的樹屋,多年來借用給華德福實驗學校當教室,讓下一代重新回到自然裡成長。吳晟說,人們必須理解到,林木包含降溫、保水、保濕等功能,是現代水泥建物無論如何都無法取代,他關心的議題百百種,但不管水源、氣候、空污,最後的根源都要回歸林地保存。

20220804-專訪作家吳晟,自家的圖書館。(陳品佑攝)
吳晟在溪州宅子裡鋪滿整整三層樓的書牆,小說、新詩、文學史之外,還有一整面書櫃,堆滿了根據不同議題整理的報導。(陳品佑攝)

他在溪州種下的樹不僅止於純園。1977年從屏東農專畢業後,吳晟回到溪州國中擔任生物教師,當時他年復一年地帶著學生在校園裡認識林木,甚至讓他們親手種下樹苗,如今學校裡面,他們種下的幼苗已經長成結實的大樹。

「工業進步,有了冷氣、電扇之後,大家已經不需要樹了。」吳晟把手往四周一比,說即便農民也會抱怨樹枝、樹葉很難清理,過去夏日大家在樹下乘涼,大人泡茶、小孩爬樹的景致已一去不返,「現在人甚至討厭樹」,他皺起眉,說台灣要保有林地,最大挑戰仍然是觀念,是全民教育。

經濟掛帥不顧環境,最需要「再教育」的是這個世代

但談起教育,吳晟認為最關鍵之處不是在學校,是50、60歲世代的再教育,「因為他們以前被教錯了。」

他直言,這個世代過去受的黨國教育和台灣環境沒有連結,也讓台灣人的環境意識薄弱,觀念往往經濟掛帥,如此思維影響了後來的行為,尤其這批人如今不少是產業主力、企業頭家,他們懷念過去白手起家、迎來經濟奇蹟的過程,卻忽略背後其實犧牲了環境。

他講回那3本厚厚的資料夾,違章工廠的起源,是50、60年代家庭即工廠,一開始是在自家農地蓋簡易工廠,後來隨著銷量增加越來越延伸,開始把農田也拿來蓋工廠,越來越擴張。來到70年代,農地工廠已經帶來明顯的污染,就連濁水溪的溪水、兩岸農田都飽受其害,但大家依舊無所作為,「循正常管道申請很麻煩,而且反正大家都這樣,越來越就更難處理。」

20220804-專訪作家吳晟,依其所作,「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陳品佑攝)
吳晟批判農地工廠已經帶來明顯的污染,就連濁水溪的溪水、兩岸農田都飽受其害,但大家依舊無所作為。(陳品佑攝)

種樹、下田是他在寫作以外的生活重心,但走入田野,也讓他不得不走入江湖。回顧這些年來中台灣土地抗爭不少,反中科搶水、國光石化、彰南輪胎廠,每一件事吳晟都站上第一線,投書、走街頭、靜坐抗議;他說一般人談抗爭,都認為最難對付的是政府,但在他的經驗裡,政府官員面對群眾都很是客氣的,「最凶的是地方那些包工程、炒地皮的黑金家族」,更讓人鬱卒的,是有些甚至是他教過的學生,「可是也沒辦法,自古以來很多這種師生相拚的故事。」

「創作後要再走上街頭才能真正實踐」

關心環境的文人不少,但涉入如此之深的恐怕不多。談起創作與社會實踐,吳晟卻嘆了口氣,語調突然間放緩、停頓,「我想是我比較辛苦的地方,也因為這樣,我的文學作品相對數量就不多。」

走上街頭是表面,底下還要更多的時間醞釀,蒐集資料、研讀文獻,還有行動前擬訂計畫、策略。

走街頭之外,2017年吳音寧出任台北農產運銷公司總經理,不久後風波連連,頻頻與台北市長柯文哲槓上,除了在媒體上被批為「高薪實習生」,更有人流傳吳家跟民進黨關係好,才讓她當酬庸;吳晟新聞越看越鬱悶,又花3年蒐集相關會議記錄、報告書寫出《北農風雲》。

他說,講是非就是是非人,很少作家會像自己涉入這麼深,也因此他的文學創作時間不可能多,質未必輸人,但當要以作品論作品時,自己在數量上確實比較欠缺。

20220810-吳晟紀錄片《他還年輕》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吳晟紀錄片《他還年輕》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如今紛擾暫歇,他說自己要回到書桌、專注創作,「但坦白說,我每次回到書桌,都是為了再走上街頭。」

對他來說,創作與行動,早就已經無法切割。吳晟透露,自己如今正以種樹為主題進行書寫,創作對於他來說,是讓自己釐清思緒的管道,也是完整的政策說帖,創作後要再走上街頭才能真正實踐,他要趁體力還行時繼續做,「看最後能不能為台灣自然環境再衝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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