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連假故障禍首》離譜!台鐵花12億全面建置雙計軸器 員林老舊設備卻成「漏網之魚」

由於缺乏傳承,台鐵目前的維修作業對於原廠技師的仰賴很深。示意圖。(資料照,盧逸峰攝)

今年中秋連假台鐵員林—花壇間號誌故障,歷經近70小時才完成修復,《新新聞》調查故障禍首的計軸器,台鐵去年才以12億元的前瞻基礎建設經費完成全台「計軸器雙重化」工程,卻未全面檢視系統是否符合規範,員林計軸器成「漏網之魚」,造成台鐵史上拖最久的故障事故。

令人憂心的是,2018年台鐵普悠瑪號事故後,提出的台鐵總體檢報告144項改善事項,計軸器原本也是其中一項,卻以雙計軸器設置後已大幅減少軌道電路故障,交通部早在2020年10月同意台鐵解除這項列管,台鐵總體檢及政府宣示的台鐵改革,到底是不是玩真的?

故障3天影響逾7萬人,找退休老員工及原廠技師救援才解決

發生在中秋連假前一天9月8日上午7時20分,台鐵員林—花壇間中正西路至擺塘巷平交道路段號誌故障,至11日連假結束首班車清晨5時9分,找退休老員工救援及原廠技師協助,號誌才逐漸恢復正常行車,總計整整3天影響約7萬7249人、396列次。台鐵耗費多時才找出原因是計軸器通信電纜受到干擾,造成號誌故障,對外說法則是一變再變,一下說計軸器沒有備援系統,後又改口說員林有雙計軸器但是因為2014年就施作已屬老舊,且雙計軸接到同一條電纜線,以致沒有備援。

支持《新新聞》

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需要您做後盾!

點此支持《新新聞》,與我們攜手檢視公共政策、監督政府,守護台灣民主自由進步價值。

鐵路電務系統在鐵路運輸組成架構中所扮演的角色就如同人體的大腦及神經系統,是攸關整個鐵路系統營運能夠維持正常、準確及安全的重要支柱。計軸器可以利用感測技術偵測列車占用軌道情形,訊號提供電子連鎖系統查核安全條件,防止人為錯誤操作,控制顯示正確號誌,並供行控中心進行列車調度、監控異常狀況,使駕駛員更精確掌握行車狀況。

台鐵是2003年引進計軸器設備與本來就可偵測列車存在的傳統軌道電路並用,但軌道電路零件繁複保養不易,且計軸器與軌道電路常出現訊號衝突等狀況,為避免相互支援變成相互干擾,確保系統安全及穩定,台鐵在部分車站及區間先行採雙計軸器,評估可減少行車保安裝置設備數量、設備簡單化、降低工務路線養護成本,且不受限電車線干擾,無距離限制,可規劃閉塞長度區間等優點,最重要是雙計軸器可互為備援。

鐵道局的計軸器設備等軌道裝設位置圖。(鐵道局提供)
鐵道局的計軸器設備等軌道裝設位置圖。(鐵道局提供)

2009年起台鐵推動計軸器雙重化工程,推動如台中高架、屏潮高架、南迴計畫或鐵路行車安全六年改善等計畫時,將工程範圍內的車站及區間都一併改裝設雙計軸器系統,認為雙計軸器實施區段的號誌系統可靠度及安全性都有相對提升。

5年編12億全面裝設,卻未檢視已裝設車站及區間是否符規範

為全面建置環島幹線的雙計軸器系統,台鐵爭取到將建立雙計軸器系統,列在2017年行政按核定306.1億元前瞻基礎建設計畫「台鐵電務智慧化提升計畫」的項目之一,從2017年起分5年共編列12億元,針對尚未建置雙計軸器的車站及區間全面裝設,包括蘇澳新—花蓮、花蓮—知本、竹南—彰化間(海)、彰化—台南、台南—新左營等是主要區段,合計133個車站、134個區間。

20220920-SMG0035-新新聞-洪敏隆_A台鐵計軸器雙重化工程計畫
 

台鐵在2017年並且訂定計軸雙重化系統的規範,包括建置兩套獨立的計軸器,將原有的軌道電路以計軸器取代,每一區間的偵測點設置雙套計軸頭、雙套電子單元,各自獨立運作。各自偵測的信號輸出分別啟動一只安全繼電器,再將繼電器的接點作並聯組合。

《新新聞》調查發現,這次中秋連假發生故障的台鐵彰化路段,12個車站及區間唯獨員林未列在「計軸器雙重化」改善,原因是2014年員林鐵路高架化段工程完工時就已裝設雙計軸器,因此排除在改善項目中。但是台鐵明知計軸器必須各自獨立運作才能發揮備援效果,才會在2017年訂定「計軸器雙重化」規格及規範,卻沒有檢視了解已經裝設雙計軸器的車站及區間是否符合規範。

「台鐵電務智慧化提升計畫」中推動的計軸器雙重化工程計畫,將已設置但設備老舊不符規範的員林。(取自《台鐵電務智慧化計畫書》)
「台鐵電務智慧化提升計畫」中推動的計軸器雙重化工程計畫,將已設置但設備老舊不符規範的員林。(取自《台鐵電務智慧化計畫書》)

檢視「台鐵電務智慧化提升計畫」,與員林一樣因為已經裝設雙計軸器,而未列入這次前瞻計畫的車站及區間還包括基隆、竹北車站及金崙—太麻里區間。此外,還有很多車站及區間是其他鐵道局或前鐵路改建工程局辦理後交給台鐵,究竟還有哪些雙計軸器是沒有符合規範的「未爆彈」?台鐵表示,會全面清查檢視,並改善雙計軸器一條線的舊設計。

退休技工:施工的鐵改局鐵道局與營運的台鐵局長期不合各自為政

一位不願具名的退休台鐵技工指出,員林的計軸器已經使用8年,依照規定早已在這些年應該做過相關年度檢查或檢視,就會發現該項雙計軸器的設計有問題,不該等到出問題才來「亡羊補牢」。他認為,由於施工的鐵改局或鐵道局跟營運的台鐵局長期不合,各自為政,恐怕還有很多設備規範不符合規定,只是還沒被揪出來。

台鐵引進計軸器只能仰賴委外廠商,弊案及狀況卻接連不斷發生。列在台鐵行車保安計畫的計軸器原定2002年6月底完成,但計軸器因廠商檢舉而多次流標、廢標,後又傳出兩家知名外商圍標弊案,相關外國人員潛逃出境,躲過15年法律追溯期。

東部鐵路電氣化工程則發生從2013年起,有台鐵花蓮電務段幹部涉嫌將6億元標案的計軸器以舊換新,再將新品轉售獲利,事後放水驗收圖利廠商;與這次故障的計軸器同樣是由德國西門子得標的屏潮鐵路計畫,2013年6月通車一年,66組計軸器竟發生高達255次的故障。

「台鐵最大問題是沒辦法面對自己的問題、沒足夠能力解決問題」

「台鐵最大的兩個問題是:沒有辦法真正面對自己的問題,以及沒有足夠能力解決問題!」消基會交通委員會召集人李克聰直言批評。

20210210-春假首日,台鐵月台湧現返鄉人潮。(盧逸峰攝)
不時出包的台鐵,遭批沒有辦法真正面對自己的問題,以及沒有足夠能力解決問題。(資料照,盧逸峰攝)

李克聰說,台鐵沒有真正面對自己問題是「沒有建立完整資料庫」,以裝設雙計軸器為例,前瞻計畫只針對沒有做雙計軸器的車站跟區間施作,卻沒有掌握其他已經施作可能已老舊的雙計軸器是否符合規範,不曉得問題在哪,無法針對不夠完善的項目做更新改善。

李克聰呼籲,台鐵應將歷年發生的事故,依其類型、時間、地點、人、車、路、制度等相關原因,建置完整資料庫進行大數據分析,作為改善優先順序的規畫執行依據,追根究柢,徹底從治本及風險預防的作法進行改善。

不只有人力不足問題,還缺乏傳承機制

這次計軸器故障事件必須急召已經退休的老員工,並仰賴原廠技師救援,也凸顯台鐵「沒有足夠能力解決問題」。李克聰說,台鐵不只是人力不足的問題,而是缺乏傳承機制,在老員工逐漸退休後,更加仰賴委外的外包廠商,所有的技術改善問題都操控在承包廠商,「台鐵應盡力留下專業人才,同時委外執行部分也要有具體的技術移轉傳承訓練機制」,只有維持充足專業人力、定期進行預防性設備檢修、落實檢修履歷、關鍵設備增加備援系統、有效執行事件發生後的緊急應變機制,台鐵才能確保營運效率與行車安全。

台鐵產業工會秘書長魏豫綾說,台鐵日常檢修保養、故障事件搶修,仰賴第一線運工機電人員,卻因長年不當管理而導致現今缺料缺人困境,「這次中秋搶修過程中還找退休電務人員回來協助,就是最離譜的證明!」這次計軸器故障事件後,交通部長王國材再次要求台鐵盤點人才技術斷層並提出具體需求,但台鐵在公司化之前,已面臨嚴重的人才流失問題,「每年新人來了、卻同時流失更多有經驗的員工」,去年(2021)1月潮州車輛基地3死的重大職安事故,就是因為「菜鳥帶菜鳥」,1人當3個人用才出事,憂心從過去港務、郵政公司化案例,可以預料台鐵公司化前夕勢必有更多員工選擇提前離退。

歷經2018年普悠瑪號及2021年太魯閣號嚴重事故,政府宣示台鐵要進行重大改革,主要解方是2024年1月前完成公司化,但這次中秋連假發生最長的號誌故障,凸顯台鐵真正系統性的問題沒有解決。

20210405-台鐵「太魯閣號」列車事故,花蓮縣消防局、各地特搜義消及國軍前往救助。(取自花蓮縣消防局)
2021年太魯閣號嚴重事故,讓政府宣示台鐵要進行重大改革,公司化是解方之一。(資料照,取自花蓮縣消防局)

政府宣稱台鐵總體檢144個項目已經完成136項,計軸器是早被解除列管的項目,台鐵總體檢報告還提到雙計軸器設置可大幅減少軌道電路故障的優點,並註明2020年11月9日完成,計軸器新修訂的系統規範已在更新專案使用,維護鐵路行車安全。但事實是除了列入前瞻計畫的車站及區間更新符合規範,其他早已裝設是否符合,卻完全未列為總體檢的關注範圍。

「改善未確實完成,交通部與台鐵高層就擅自解除列管事項」

「計軸器早就寫在台鐵體檢報告裡的必須改進事項,為什麼還會發生這些事故?」時代力量立委陳椒華批評,普悠瑪事故後,行政院提出「台鐵總體檢報告」,但改善都沒確實完成,交通部與台鐵高層竟就擅自解除列管事項,這就是「官僚懈怠,導致悲劇發生」,台鐵總體檢提出要設置雙計軸器與修訂系統規範,減少軌道電路故障影響,竟都標示「已完成」或「同意解除列管」,現在出事才讓人發現沒有落實改善,交通部和台鐵應給國人交代。

陳椒華指出,交通部應該效法日本,讓罹難者家屬及傷者組成台鐵安全外部監督單位,因為沒有人能比罹難者家屬更關心台鐵的安全,但台鐵局至今都拒絕家屬進行外部監督,光是推公司化,能夠解決官僚紙上作業敷衍體檢應改進項目的問題嗎?交通部、台鐵什麼時候才要拿出改革決心?

李克聰說,台鐵文化傳統保守,心態是別人說要做什麼,只要能期限完成就好,急著完成指派以免被追究執行力不佳,台鐵也以此作為解除列管的根據,但建置完成或程序建立不應該就算解除列管,後續還有追蹤處理機制及考評制度,以這次計軸器事件,如果落實建置、追蹤及考評3階段,就會發現還有舊的沒完成,改善機制才會完整。

這次中秋連假計軸器故障事件,凸顯的是台鐵改革光是公司化不能解決問題,如何從制度面檢視台鐵問題,改善及落實,才是改革的重中之重。

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

──《新新聞》需要您的贊助支持

在1987解嚴那一年創立的《新新聞》,秉持「公正」、「真實」、「進步」的信念,我們在紙本媒體時代曾創造了「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的口碑,如今我們要在網路媒體時代把這個責任延續下去。

我們要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才能無所偏倚、無所忌憚、發揮專業能力,全心全力檢視公共政策,以監督政府,滿足人民知的權利。

這一切都需要您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就是現在,請您與《新新聞》攜手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