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核三距活動斷層僅1公里 陳文山:要重啟,賴政府先回答憑什麼安全無虞

台大地質科學系名譽教授陳文山以活動斷層研究聞名於台灣地質學界。(資料照,取自YouTube影片)

台大地質科學系名譽教授陳文山以活動斷層研究聞名於台灣地質學界。(資料照,取自YouTube影片)

當台灣再度陷入核電重啟的辯論,一個最根本、卻也最難迴避的問題重新浮上檯面:核三廠腳下的地質,究竟安不安全?

台大地質科學系名譽教授陳文山研究台灣斷層超過40年,長年走遍全台進行野外地質調查,從斷層露頭、岩層、化石到碳十四定年,幾乎都親手做過。「台灣的每一條斷層,我幾乎都摸過了。」他如此形容自己的研究生涯。

在台灣地質學界,陳文山尤其以活動斷層研究聞名。包括921大地震震央附近的車籠埔斷層等,他長期透過地質定年重建斷層活動歷史,因此被稱為台灣斷層「定年之父」。

也正因如此,當賴政府重新打開核電重啟的大門,甚至將核三廠視為優先選項時,陳文山關心的不是「擁核」或「反核」的意識形態,而是一個更直接的物理問題:核三廠距離已被認定為活動斷層的恆春斷層只有約1公里,政府究竟要用什麼證據,向台灣社會證明它「安全無虞」?

核三最大的問題:它就在活動斷層旁

陳文山指出,核三廠最大的先天地質風險,就是恆春斷層。他解釋,這條斷層並不是近年才被發現。早在日治時代,日本地質學者就已將它畫在地質圖上,只是當年核三建廠進行地質評估時,沒有足夠證據證明恆春斷層屬於活動斷層。

「當時的結論是『沒有資料證明它是活動斷層』。」陳文山說。然而,這句話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科學邏輯問題。沒有證據證明它「是」,並不等於已經證明它「不是」。

20250517-核三廠2號機運轉執照於17日屆期,將停止供電。(台電提供)
核三廠最大的先天地質風險,就是恆春斷層。(資料照,台電提供)

核三興建的年代,台灣活動斷層調查、古地震研究與定年技術都遠不如今日成熟,當時政府政策已經決定興建核三,也曾邀請美國專家進行調查;在缺乏足夠證據認定恆春斷層具有活動性的情況下,核三在政治決定下,最終仍照原計畫興建。

但幾十年後,科學證據已經改變。陳文山表示,後續研究已經證明恆春斷層曾經活動,地質構造也已受到破碎;而在地質調查單位最新的活動斷層架構中,過去不同類別的活動斷層分類已經取消,恆春斷層就是一條必須正視的「活動斷層」。

換句話說,今天討論核三重啟時所面對的地質條件,與四、五十年前興建核三時已經不同。「活動斷層是事實,地質風險也是事實。」陳文山說。

恆春很久沒有大地震,反而更令人擔心

有人或許會問:如果恆春斷層如此重要,為什麼近代歷史上似乎沒有發生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地震?陳文山的回答恰恰相反。「這樣才糟糕。」

因為對地質學家而言,長時間沒有發生大型地震,並不能直接推論未來安全;真正需要知道的是斷層的活動週期、過去大地震發生時間,以及應變累積的程度。

問題就在於,恆春斷層長期古地震紀錄與持續追蹤資料仍然不足。陳文山舉日本為例,有些地區透過古地震研究,可以一路追溯到一、兩千年前曾經發生的大地震。這些資訊並不是來自近代儀器紀錄,而是透過地質調查逐步重建。

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引發超大海嘯(美聯社)
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引發超大海嘯。(美聯社)

「全世界很多大地震,過去都是沒有歷史紀錄的。」因此,「最近沒有發生大地震」不能成為判斷核三安全的充分依據。尤其核三不是一般建築物。

核電廠面對的是極低機率、但一旦發生就可能造成極高損失的風險,因此安全標準不能只建立在「過去幾十年沒有出事」,而必須回答最極端情境下,核電廠是否仍能維持安全。

真正危險的未必是反應爐倒掉,而是老舊管線

陳文山認為,核三重啟的討論還有另一個經常被忽略的重點。

很多人談核電廠耐震,第一個想像是:「大地震會不會把核電廠震垮?」但在他看來,真正需要擔心的未必是反應爐建築本身倒塌,而是核電廠內部龐大而複雜的管線與設備系統。

「我不是說地震來核電廠會倒,而是裡頭老舊的管線可能脫落、挫斷,那才是危險的地方。」

核電廠運轉牽涉冷卻水、蒸汽、緊急冷卻以及各種安全系統,強震造成的高震度可能使管線接點、支架或設備失效。一座運轉數十年的核電廠若要延役,真正的耐震補強不能只處理建築結構,而必須重新檢視大量內部系統。

核二廠1號機今年12月底才除役,同樣因為燃料池已滿,今年6月就已停機。(取自原能會官網)
核電廠運轉牽涉冷卻水、蒸汽、緊急冷卻以及各種安全系統。圖為核二廠。(資料照,取自原能會官網)

這也是為什麼陳文山認為,「補強」兩個字說起來容易,真正執行卻是一項龐大工程。因為如果要做到他認為具有實質意義的補強,就必須停機,全面檢查甚至汰換重要老舊管線及相關設備。

「真正的補強,是裡面的管線都要檢查、該換的就換。」而這不可能幾個月完成。

依日本的經驗,若進行真正全面性的補強工程,時間可能需要以年計算,至少需要兩年的時間;如果政府設定的目標是很快讓核三重新運轉,那麼「時間表」與「安全工程」之間就可能發生衝突。

「安全無虞」不能只是一句政治口號

賴清德政府對核電重啟設定的重要前提之一,就是「安全無虞」。陳文山認為,問題正出在這四個字。因為安全無虞不能只是政治人物的一句承諾,而必須轉化成可以被檢驗的工程標準與科學證據。

核三距離恆春活動斷層約1公里,這項地質條件不可能因為政府能源政策改變而消失;活動斷層也不可能因為重新調查兩、三年,就突然變成非活動斷層。

因此,如果政府決定重啟核三,真正應該回答的不是「支不支持核電」,而是:核三究竟完成了哪些耐震評估?老舊管線與關鍵設備是否全面檢查、汰換?面對恆春活動斷層可能產生的最大地震,核三的設計基準是否足以承受?政府所謂的「安全無虞」,究竟建立在哪些具體工程與科學證據之上?

陳文山說,如果核電廠本身結構或設備不足,那就應該補強,而且要真正做到足以面對地震的程度。「你要跟老百姓保證這件事。但你要告訴大家,你憑什麼保證。」這也是他認為目前核三重啟爭議最核心的問題。

台電重新調查斷層,但地質事實不會因政策改變

目前台電已著手進行相關地質調查,陳文山本人也以委員身分參與部分工作,但並未直接執行調查。然而,他對調查可能得到的結果相當明確。

「調查不可能兩、三年或是四、五年,活動斷層就變成不是活動斷層。」

科學研究當然可以讓人們對斷層的位置、活動年代、地震規模與週期了解得更精確,但既有的地質證據不會因為能源政策需要而消失。

(圖/翻攝自經濟部地質調查及礦業管理中心「台灣活動斷層分布」網站)
台灣活動斷層分布。(資料照,取自經濟部地質調查及礦業管理中心網站)

因此,政府若希望透過新一輪調查回答核三是否可以重啟,真正應該調查的,不只是「恆春斷層是不是活動斷層」,而是更困難的問題:在確認活動斷層存在的前提下,核三究竟能不能承受它所帶來的地震風險?

這兩個問題完全不同。前者是地質學問題,後者則牽涉地震工程、核能安全、設備老化以及風險管理。

要重啟不是不行,但先把安全工程做完

陳文山並沒有把答案簡化成一句「核三絕對不能重啟」。

他的立場其實更接近一項條件式命題:如果政府真的認為台灣能源供應需要核三,那就必須先完成足以說服社會的安全工程。

「如果賴清德想重啟核三,也不是不行,那就好好補強核三。」問題是,他目前沒有看到政府展現相對應的工程決心。

陳文山認為,如果核三真的需要大規模補強,政府就應該公開進行;即使過去反核人士仍會反對,但至少政府可以拿出工程成果告訴社會:「我們已經做到這個程度,請你相信核三的安全。」

這與單純宣稱「安全無虞」,是完全不同的事情。陳文山甚至認為,政府目前陷入一種政治上的兩難:一方面希望保留核三重啟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擔心大規模補強工程被解讀為政府已經決定走回核電,因此遲遲沒有展現明確態度。只是能源政策可以模糊,地質條件不會模糊。

缺電是能源問題,活動斷層是物理問題

7月中旬,多位工商界人士進入總統官邸與賴清德討論台灣能源、水資源與產業發展問題,企業界對AI時代電力需求快速增加的焦慮,也讓核電重啟重新成為政策焦點。

陳文山並不否認台灣必須面對供電問題。但他的觀點是,缺電必須透過多種能源政策處理,不能因此跳過核電廠本身的地質與工程安全問題。

因為能源政策可以選擇,地質卻不能談判。對研究斷層超過40年的陳文山而言,恆春斷層是不是活動斷層,不是藍綠問題,也不是擁核與反核之爭,而是一個已經累積相當科學證據的地質問題。

真正需要政治做決定的是另一件事:在知道核三旁邊存在活動斷層之後,台灣願意承擔多少風險?政府又準備投入多少時間與成本,把這個風險降到社會可以接受的程度?

陳文山說,自己母親是屏東人,因此也算「半個屏東人」。屏東並不缺土地,如果台灣真的認為核電是未來能源組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麼更值得思考的問題或許不是如何讓一座位在活動斷層旁、已運轉數十年的核電廠盡快重新上線,而是台灣究竟應該用什麼標準,重新思考核能設施的安全與選址。

核三當年興建時,人們可以說:「沒有證據證明恆春斷層是活動斷層。」四、五十年後,這句話已經不能再說。

科技會進步,能源政策會改變,政黨立場甚至也可能改變,但地下的斷層不會因為政治需要而改變位置。

因此,在這場核三重啟辯論中,陳文山真正要求賴政府回答的,其實只有一個問題:既然政府說「安全無虞」才會重啟,那麼,面對距離核三僅約1公里的恆春活動斷層,政府準備拿出什麼證據,證明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