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原本期待貝森特能成為政府內「最成熟、最穩重的人」,如今卻越來越像川普,這正在動搖投資人對他的信心。(美聯社)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上任以來逐漸成為川普政府經濟政策的核心人物,從利率、通膨、政府債務,到貿易談判與對伊朗的經濟制裁,白宮對他的倚重程度持續升高。然而,在貝森特掌舵財政部20個月之際,他強勢且容易動怒的管理風格,也引發外界對財政部內部高層頻繁異動的關注。
《華爾街日報》披露,貝森特任內曾多次因誤政策執行速度、媒體報導等大小事對部屬發火,甚至當眾斥責高階官員。多名現任與前任財政部官員表示,貝森特的管理方式已成為多名重要官員離職的原因之一,有時甚至是最主要的因素。
其中一次衝突發生在今年初,當時美國總統川普剛要求調查明尼蘇達州索馬利亞裔社群涉嫌詐欺的指控,貝森特認為負責恐怖主義與金融情報事務的財政部次長約翰.赫爾利(John Hurley)推進速度太慢。
在財政部的一場會議上,貝森特當著幕僚的面與赫爾利爆發激烈衝突,並使用粗俗字眼斥責對方。知情人士透露,貝森特當時的音量之大,連在附近工作的財政部員工都能聽見。
數週之後,貝森特還曾與幕僚討論,是否能替已經獲得參議院確認任命的赫爾利安排財政部之外的職務。最終,赫爾利離開財政部,出任美國駐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大使。
赫爾利並非唯一離開的人。過去一段時間,財政部高層陸續出現異動,而這些人事變化發生之際,貝森特正面臨其任內最棘手的一連串經濟與政策挑戰。
自2025年初接任財政部長以來,貝森特被川普賦予越來越大的政策權限。川普希望他處理高昂的政府融資成本、居高不下且受到油價推升的通膨,以及快速增加的政府債務;與此同時,貝森特也肩負起透過大規模制裁方案,協助結束美國與伊朗之間戰事的任務。
一名曾與貝森特共事的政府高階官員表示,如今川普政府整套經濟政策幾乎都壓在這位財政部長肩上,並且直言「他不能失敗。」
貝森特的支持者認為,他強勢、積極推動政策的作風能夠帶來成果。不過,隨著任期進入第20個月,華爾街對他的疑慮也逐漸升高,美國經濟的表現同樣可能影響共和黨在11月期中選舉中的選情。
貝森特過去曾建議川普推動「3-3-3」政策,包括在2028年前將聯邦預算赤字降至GDP的3%、推動經濟成長率達3%,以及讓每日石油產量增加300萬桶。
但目前距離這些目標仍有一段差距,美國經濟成長率僅約2%,川普上任以來,石油日產量增加不到100萬桶;根據負責任聯邦預算委員會的資料,美國聯邦預算赤字目前已超過GDP的6%,美國整體債務最近也突破40兆美元。
與此同時,美國公債市場持續遭遇拋售,10年期美國公債殖利率升至20多年來的高點。貝森特推動加大政府公債買回規模,希望抑制殖利率進一步上升,但公債殖利率走高仍推升美國民眾的借貸成本,這也成為共和黨必須面對的政治風險。
伊朗戰事則同樣沒有明確的結束時間表。川普政府封鎖伊朗港口並持續施加經濟壓力,讓伊朗政權尋求退路的壓力升高,但川普近期拒絕伊朗提出的協議,同時告訴幕僚,他預期期中選舉後,美國可能再次對伊朗展開轟炸行動。
《華爾街日報》原文:貝森特治下的財政部內部:關係緊張、人員流失、經濟目標失守
面對外界質疑,貝森特依然展現高度自信。他曾將華爾街批評其政策的人稱為「彭博終端兄弟」,意指那些透過彭博終端機關注市場、並對他的決策提出質疑的投資圈人士。
在最近一次訪談中,貝森特更以自己擔任財政部長後累積的經驗開玩笑說:「我現在就是莊家」。他還表示,如果有人想押注他失敗,「你可以對賭」。
隨著權力與影響力增加,貝森特也變得更加強勢,部分單方面做出的決定甚至讓一些長期支持他的盟友與朋友感到意外。
多名現任與前任官員表示,貝森特曾因幕僚推動政策速度不夠快,或未能有效處理不利於他的媒體報導而對員工大發雷霆。知情人士還透露,去年貝森特曾因每日簡報資料的編排方式感到極度不滿,拿起裝滿文件的資料夾直接摔向牆壁,但貝森特向《華爾街日報》否認這項說法。
曾任財政部官員、目前擔任Beacon Policy Advisors管理合夥人的史蒂芬.邁羅(Stephen Myrow)表示,市場原本期待貝森特能成為政府內「最成熟、最穩重的人」,但投資人如今「開始看到他越來越像川普」,這正在動搖市場對他的信心。
《華爾街日報》這篇報導採訪超過30名現任與前任財政部及政府官員,以及華爾街的貝森特親近人士等。
美國財政部發言人表示,貝森特以高度責任感與緊迫感面對工作,並對美國財政部的表現有很高期待。財政部列舉貝森特任內成果,包括落實家庭減稅、銀行監管改革、促成十多項重大經濟協議、處理美中經濟關係,以及切斷伊朗與國際金融體系的連結。
赫爾利發表聲明表示,他與貝森特在明尼蘇達州詐欺調查一事上立場一致,並形容貝森特是「川普總統與美國人民身邊一名才華洋溢且無所畏懼的戰士」。
白宮也為貝森特的管理風格辯護,發言人泰勒.羅傑斯(Taylor Rogers)表示,貝森特在財政部內建立的專業與問責文化,是川普政府「最重要的成就之一」。
貝森特的管理方式,也反映在他如何掌控財政部這個龐大機構。
今年8月底,貝森特站上財政部舞台,公布以經濟手段結束伊朗戰事的計畫。知情人士表示,貝森特清楚知道川普一直在尋找結束軍事衝突的方法,因此私下說服川普,是時候從軍事打擊轉向經濟戰。
這套計畫主要由貝森特與一小群親信顧問共同制定。其中包括曾在貝森特旗下投資公司Key Square Capital Management工作的長期盟友吉恩.蘭格(Gene Lange)。
赫爾利離開財政部後,貝森特把部分相關職責交給蘭格,但並未讓他接替赫爾利原本需要參議院確認的職位。蘭格因此掌握財政部恐怖主義與金融情報辦公室的實際運作,該單位負責的範圍包括洗錢防制與經濟制裁。
不過,部分外交政策專家與經濟學家認為,這套經濟施壓策略不足以迫使德黑蘭屈服,而且沒有直接針對伊朗最重要的貿易夥伴中國。
知情人士指出,這也凸顯貝森特管理財政部的方式:他將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並經常依賴少數親近顧問推動川普政府的政策。
貝森特目前掌握的政策範圍相當廣泛,除了傳統財政業務,也包括人工智慧及其對美國經濟的影響、中美貿易談判,以及向川普提供聯準會新任主席人選的建議。
他的核心幕僚多數與他過去已有長期合作關係。高級顧問兼首席發言人亞歷山德拉.普里特(Alexandra Preate)在貝森特進入政府前就曾替他負責公關工作。蘭格之外,財政部助理部長亨特.麥克馬斯特(Hunter McMaster)也是貝森特在Key Square時期的盟友。近期獲提名出任財政部次長的法蘭西斯.布朗(Francis Browne)同樣曾在Key Square工作,而他的妹妹艾琳.布朗(Erin Browne)近期則獲參議院確認為財政部國際事務次長。
上週,財政部宣布傑富瑞(Jefferies)高階主管、華爾街市場策略師大衛.澤沃斯(David Zervos)將出任貝森特的高級顧問。
此外,貝森特身邊的外部顧問還包括經濟學家兼電視名人賴瑞.庫德洛(Larry Kudlow)、前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勞倫斯.林賽(Lawrence Lindsey),以及紐約投資銀行家艾力克.艾利森(Alec Ellison)。
貝森特任內的高層人事異動規模,也引起外界注意。
根據非營利組織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統計,截至8月底,財政部已有7名經參議院確認任命的官員離職。相較之下,過去4任政府在相近任期內離開的參議院確認官員人數僅有0至2人,其中也包括川普第一任期。
而在貝森特任內形成的近期職缺中,目前只有一個已由另一名經參議院確認任命的官員補上。除此之外,自貝森特宣誓就職後,還有數十名不需要參議院確認的財政部官員離開。
目前財政部仍缺乏經參議院確認的法律顧問與立法事務主管,也沒有經參議院確認、負責稅務政策及國內金融業務的官員,其中兩個職位目前已有人選獲提名。
貝森特同時負責監督美國國稅局(IRS),該機構也出現前所未有的人事流動。川普上任後,國稅局先後換了5名代理局長,目前局長職位仍然懸缺。
貝森特另外創設一個不需要參議院確認的新職位負責監督國稅局,並任命其盟友、社會安全局局長法蘭克.比西格諾(Frank Bisignano)擔任國稅局執行長。
知情人士表示,貝森特「難搞的老闆」形象,迫使財政部補足關鍵職缺更加困難。幾名可能加入財政部的人選最後決定不再爭取職位,原因之一就是聽聞貝森特的管理方式。
貝森特在政府內外的支持者並不否認他的管理風格強硬、容易動怒,對員工的要求也非常高,但他們認為,這種高度投入工作的方式反而是他的優勢。
曾於川普第一任期擔任白宮首席策略長的史蒂夫.班農(Steve Bannon)表示,他認識貝森特近10年,形容貝森特是個好人,但有一條容易被觸發的線,也有脾氣,他對財政部員工的態度是:「我們以任務為導向。我不在乎你的感受。如果你的感受受到傷害,我很抱歉,但離開這裡。」
貝森特的支持者認為,他會透過高壓方式要求員工提高工作表現,確保川普的政策能夠落實,而這種管理方式源自他過去經營投資公司的經驗。他的顧問也批評部分離開財政部的官員,認為這些人在與貝森特衝突後,成為川普政策推動的阻力。
曾任貝森特顧問、任職時間不到一年的約瑟夫.拉沃格納(Joseph Lavorgna)表示,貝森特要求高、重視成果,「以他作為全球最出色的總體經濟投資者之一的背景來看,這並不令人意外」。拉沃格納說,他替貝森特工作時,對方始終保持專業與尊重。
貝森特的支持者也認為,如果沒有他的介入,美國公債殖利率可能升得更高;此外,他們也將協助穩定阿根廷披索與日圓視為貝森特任內的成果。
雖然美國經濟成長率尚未達到3%,但支持者認為整體表現仍相對穩健,AI熱潮甚至可能正在帶動經濟成長加速。
貝森特在華爾街工作期間,就以強勢與高強度的工作風格聞名。他曾任職於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旗下的索羅斯基金管理公司(Soros Fund Management),並於2011年升任該公司的投資長。前同事表示,貝森特有時會表現出明顯的怒氣。
2012年,貝森特代表索羅斯基金管理公司對菲利普.法爾科內(Philip Falcone)旗下的Harbinger Capital Partners投資2億美元,但這筆投資後來陷入困境。貝森特在公司辦公室的一場會議上情緒激動,當時索羅斯與其他約6名人士都在場。
法爾科內回憶,雙方當時針對Harbinger投資一項最終失敗的無線通訊事業展開「非常激烈的討論」,他認為貝森特顯然對該投資缺乏充分了解,當他暗示這一點時,貝森特明顯感到不滿,雖然並未大聲吼叫,但場面相當激烈。
法爾科內及其公司2013年與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達成民事和解。監管機構當時指控法爾科內與其公司損害投資人權益,雙方同意支付超過1800萬美元,法爾科內本人也被禁止從事證券業5年。
如今到了財政部,多名現任與前任官員形容,貝森特營造出的工作環境壓力非常高,一些曾歷經過去數屆政府的資深官員甚至認為,這種工作氛圍比他們過去經歷的更加緊繃。
曾與貝森特共事的人士表示,他平時往往顯得冷靜,但感到挫折時可能猛烈斥責員工。一些幕僚甚至會事先向同事打聽貝森特當天的情緒,彼此交流如何避開正在發火的財政部長。也有數名官員表示,當貝森特不在辦公室時,他們會感到如釋重負。
貝森特在找到現任幕僚長凱特.泰瑞爾(Kate Tyrrell)之前,曾先後更換3名幕僚長。第一任幕僚長丹.卡茲(Dan Katz)就是曾與貝森特發生衝突的官員之一。卡茲在2025年秋季離開財政部,轉任國際貨幣基金(IMF)高階官員。
知情人士表示,卡茲曾在政策討論會議中提供建議時遭貝森特斥責。卡茲則在聲明中表示,貝森特運用成功投資人的經驗做決策,展現紀律、清晰判斷與高度緊迫感;他離開財政部,是因為獲得一個更具影響力的國際金融職務。
貝森特也逐漸建立起強硬的「硬漢」形象。多名前財政部官員表示,他甚至會拿自己與其他川普政府官員發生衝突的新聞開玩笑,並曾詢問不只一名幕僚是否看過相關報導。
川普政府初期,貝森特曾因國稅局問題與馬斯克(Elon Musk)發生爭執,兩人在白宮西翼激烈爭吵,甚至需要其他人將兩人分開。
2025年9月,貝森特又在一次私人晚宴上與川普住房政策主管比爾.普爾特(Bill Pulte)發生衝突。知情人士表示,貝森特當時認為普爾特正在川普面前削弱自己的地位,因此曾以肢體方式威脅對方。
之後,貝森特接受CNBC採訪,被問及與普爾特的爭執時還笑稱,從亞歷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時代開始,美國財政部長就有決鬥的傳統,「這一次結果對財政部這一方好了一點」。
貝森特也曾與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發生摩擦。一名政府官員與一名川普顧問表示,貝森特有時會質疑盧特尼克的工作能力。
去年在華盛頓私人俱樂部The Ned,盧特尼克曾詢問貝森特是否能談一談,但一名目擊者表示,貝森特只冷冷回答「不」,隨後轉身離開。
盧特尼克向《華爾街日報》否認雙方在The Ned發生爭執,表示當晚兩人還一起與川普交談,並稱貝森特是政府的重要成員,致力於推動川普的政策。
貝森特的強勢風格,反而進一步提升他在川普心中的地位。川普本身就以要求嚴格的管理風格聞名,也曾告訴幕僚,他喜歡貝森特在公開場合展現出的強硬形象。
一名政府高階官員表示,川普支持貝森特介入公債市場的決定,儘管華爾街分析師對此提出批評。
知情人士透露,川普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給貝森特。部分人士指出,貝森特是少數能夠勸阻川普不要採取某些他認為不明智政策的高階官員之一,例如進一步升高關稅。
一名白宮官員表示,貝森特也曾告訴其他政府官員,他不希望川普認為財政部是一個運作失靈的機構。
川普則曾告訴幕僚,他認為貝森特有能力讓市場恢復平靜,也鼓勵他設法降低利率。不過,今年4月川普在內華達州一場活動中,卻形容貝森特很難相處,笑稱是自己把貝森特變成「大明星」,並且開玩笑說「我創造了一頭怪獸」。
除了對內管理強硬,貝森特與媒體的關係也相當緊張。
現任與前任官員表示,貝森特經常因不滿新聞報導或標題而對財政部的公關團隊發火。他本人及其幕僚也曾在公開或私下場合與記者交鋒,試圖維護貝森特的公眾形象。
《華爾街日報》曾經報導貝森特購買美國政府公債的消息,由於貝森特不滿該篇報導,財政部之後禁止《華爾街日報》記者參加貝森特宣布強化經濟制裁、試圖孤立伊朗的記者會。
財政部隨後又撤銷《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及彭博新聞記者採訪北卡羅來納州G20財長會議的採訪資格。貝森特曾對這三家媒體對他的報導表達不滿,也曾批評英國《金融時報》。
貝森特最近接受Axios採訪時,甚至稱《金融時報》是「聲名狼藉的出版物」,並指控該媒體「反美」。
去年12月,貝森特在華盛頓一家餐廳用餐時,遭自由派團體Code Pink成員打斷,對方批評川普政府的經濟制裁政策。根據餐廳老闆及附近一名用餐者表示,貝森特斥責抗議者無知,並因餐廳沒有將他們請出去而對店主發火,甚至在離開前,往自己的食物裡吐了口唾沫。
貝森特的情緒管理問題,還曾在美國與墨西哥金融關係上引發插曲。
2025年6月,財政部制裁三家墨西哥金融機構後,墨西哥總統克勞蒂亞.辛鮑姆(Claudia Sheinbaum)在記者會要求美方提出證據,證明這些金融機構涉及與非法鴉片類藥物交易有關的洗錢活動。
辛鮑姆當時強調,「我們不是任何人的『皮納塔』」,意指墨西哥不應成為任人攻擊的出氣筒。
知情人士表示,貝森特隨後開始斥責幕僚,要求財政部公開回應辛鮑姆的言論。隨後財政部駐墨西哥人員收到來自華盛頓貝森特幕僚的電子郵件,內容傳達他對相關事件的不滿。
一名收到電子郵件的人士回憶,當時貝森特的一名幕僚曾經形容「部長失控了」,意指貝森特當時正在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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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彥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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