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書能翻身?《期末考》揭台灣教育崩壞實錄 學生對學習倒胃 連老師也失控

教育是百年大計,導演郭珍弟(左)試圖在《期末考》的鏡頭背後,盤點台灣教育現場的3個數字與3大病灶。(海鵬影業提供)

教育這件事,在我國一直以來被賦予翻轉階級的厚望,不只學生、家長如此期望,過去「考上正式教師等於鐵飯碗」,也成為一種翻身的方法;然而,隨著少子化浪潮席捲而來,一切都不復以往。長年關注基層教育的紀錄片導演郭珍弟,近來透過劇情片《期末考》,描繪從學生到老師,都在社會觀念與政策制度下,想翻身卻欲振乏力的無奈。

隨著時代變遷,少子化浪潮已經從學者口中的預言,變成現實裡各級學校避無可避的衝擊,這些年來不僅大學、高中職紛紛面臨裁系、倒閉危機,如今這波海嘯,也往下蔓延來到國小階段。

少子化海嘯來襲 減少學生數多如一個小國

根據教育部統計,全國10年前共有192萬名小學生,來到今年只剩下117萬人,少了75萬人,這數字比一個小型國家的人口還多,同時,班級數也從約6萬2000班,銳減到剩下5萬1000班出頭。

學生減少、班級縮減,連帶的影響就是老師的工作也不保。近年來,教師零開缺的情況屢屢出現於新聞版面,鐵飯碗不只生鏽,就連吃得到這碗飯的人也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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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的主軸便以此展開,描述在鄉下小學擔任代理教師的林立宏(藍葦華飾),在學校縮班壓力日漸增加下,為求表現而主動扛起招生責任,與艾晴老師(楊小黎飾)邊帶足球隊、合唱團、家庭訪問,同時還要面對來自自己家庭裡的各式問題,一切企求,無非就是要換到一張下學期的聘書,面對這場人生的期末考,他夾在各方壓力間疲憊而痛苦不堪。

「過去在台灣社會,沒錢、沒家世、沒背景的人,想要不靠關係,用自己的力量站出來,其實大多都是透過當老師。」從五年級生的角度出發,郭珍弟說明,除了因為老師可以透過努力考上以外,過去師範學校也設有公費生,對於貧困階級來說,確實是種翻身途徑,然而面對全國無可避免的減班、縮班甚至廢校,她則反問:「我們還有那麼多位置可以讓人翻身嗎?」

其實,《期末考》不是部熱血教師扭轉偏鄉的溫馨催淚片,鏡頭背後,更隱含台灣教育現場的3個數字與3大病灶。

20210823-國片《期末考》工作照,導演郭珍弟。(海鵬影業提供)
導演郭珍弟的《期末考》試圖點出台灣教育的問題。(海鵬影業提供)

正式教師人數恐過剩?代理教師10年成長翻5成

第一個病灶,就是隨著少子化衝擊減少的教師名額,以及應運而生的「代理教師」,讓教師這座曾經的翻身階梯,不僅越來越難爬,更恐怕在制度下,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在我國,一間學校能聘用多少位老師,都要受到教育部規定,計算方式是按照班級數分配,以國小來說,目前每班可配置1.65名教師,並以此原則推算全校員額。

而在如此管制之下,有鑑於每年新生註冊人數不斷下滑,學校為了避免學生減少後,造成教師人數超額,往往在專任教師離職或退休後,不繼續開正式職缺,改以代理教師暫時充場。

所謂代理教師,就是不屬於正式編制內的臨時性教師,非但沒有相關公教人員福利,甚至聘期也是一年一聘,每到6月暑假,代理教師往往需要提心吊膽,那張遲遲不來的聘書,就像顆大石頭沉在心上。

根據教育部統計,國小長期代理教師,截至去年已達1萬3984人,同一個數據在2011年時,只有8338人。

20210824-國小長期代理教師人數(取自CRC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網)
(取自CRC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網)

與日俱增的代理教師成為教育界棘手問題,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便多次指出,政府帶頭進行員額控管,造成校內代理教師比例變高,除了影響教育品質外,當新進教師名額少,學校正式教師的年齡比例就偏高,對於學校新陳代謝,也是個大問題。

拍攝紀錄片出身,過去郭珍弟的視角一直從基層出發,如紀錄片《海上情書》拍南台灣的討海人生活,《山豬溫泉》拍八八風災後寶來山區的重建歷程,後來她又去到高雄、台東山區,看到各地學校面臨的困境,也見到各地教師們的努力,「在這個故事浮現前,我已經看到了很多代理老師的狀態。」

非長期聘用的情況下,代理教師若沒得到學校續聘,往往要在各地流浪考教甄、找職缺。郭珍弟指出,高流動率下,老師難以長期待在一地,對學生能投入的心力非常有限,而台灣的奇特現象是硬體建設並不缺錢,如各地校舍都整建得很好,但在軟體的投入卻依然缺乏。

餅小還要分人吃 私小10年成長2倍擠壓生源

「我們這邊學生少,可以做小班教學,接近一對一教學,你們也不用把小孩再送去念私立的啦。」《期末考》電影中,林立宏一一造訪鄰近家長招生,所說的台詞,是郭珍弟想訴說的另一個議題。

除了生育率降低,公立國小新生減少的背後還有另一個難題:私立小學的威脅;全國高中、國中、小學,不分公立或私立,學生人數幾乎年年呈現衰退,然而私立小學卻在少子化的洪流下呈現逆勢成長。

2010年時,全國私立小學僅有2萬240名學生,來到去年,竟然已暴增為4萬170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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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珍弟回憶,她聽過不少工人即便收入不豐,也拚了命要把小孩送進私立學校,就是希望獲得一個翻身的機會,「每次聽到工人講這種話,我都會很心痛,為何這個社會變成這樣?」

少子化與私校夾殺下,公立學校只能另謀生路,假若不拚升學、管教,那就只能發展特色,除了司空見慣的球隊、合唱團之外,教育部多年來也鼓勵各地國中小連結在地發展特色,但看在郭珍弟眼中,所謂特色和在地家長的需求,有時也需要磨合。

她舉例,像是看過在農業區的學校,推動的特色教學是生態、農業教育,「這真的有需要嗎?很多家長就不以為然,覺得我們家就在種田,為何還要到學校去種田?」學校需要和家長進一步溝通理念,才能得到認同。

20210823-國片《期末考》劇照,演員藍葦華飾演代理教師林立宏。(海鵬影業提供)
演員藍葦華在國片《期末考》中飾演代理教師林立宏。(海鵬影業提供)

「最尷尬的就是,學校門口都會有跑馬燈,寫某某某參加什麼競賽獲獎,但真正想教好學生的老師,會驕傲的都不是這種事。」儘管語帶批判,但郭珍弟也指出,學校其實是不得不為,「不然家長不會把學生送來這裡,但這到底跟把孩子教育成一個獨立、完整的人有什麼關係?」

郭珍弟指出,許多家長是勞動階級的家庭,小孩其實更需要的是課後輔導,但在學校來說,這可能消耗大量人力,又不見得有合唱團、生態教育、參與競賽來得有感,可以快速看到成績,「家長看到,就會覺得不用送小孩去私立學校了。」

技職崩毀:不願小孩做黑手,高職生面臨「死亡交叉」

少子化、私校人數成長之後,《期末考》暗藏另一個教育危機,是在教育界也討論多年的「技職崩毀」。

近一兩年來,台灣屢屢面臨缺工困境,然而做為重要人力來源的技職體系,學生人數卻年年探低,10年前,全國高中職學生中,有超過半數就讀於技職學校,然而這個數字卻在這3、4年來翻轉,高中生人數慢慢超越高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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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才培育能量下滑,全國私校工會理事長尤榮輝也曾指出,另一個更大問題,是就連高職也要拚升學,學生畢業之後,都仍要去科技大學拚一張大學文憑。

從鏡頭出發,郭珍弟也談到,像是在鄉下地區,不少家長都是農工出身,儘管本身收入也不少,「但很多還是會覺得,不要讓小孩那麼辛苦。」

郭珍弟認為,如在英國有工黨,勞工階級對自己有驕傲與階級上的認同,所以也出現牛仔褲、搖滾樂這些符號,但回頭來看,台灣勞動階級一直缺乏對自身階級與職業的認同。

20210823-國片《期末考》導演郭珍弟。(海鵬影業提供)
《期末考》導演郭珍弟指出,國內勞動階級一直缺乏對自身階級與職業的認同。(海鵬影業提供)

「所以大家拚命要去做白領,但明明他(小孩)的能力可能更適合其他職業。」郭珍弟無力地說,尤其工人、工業雖然是社會上需要的行業,卻往往在「士農工商」的迷思下遭到嫌棄,這非常有問題。

「唯有讀書高」的思維下,郭珍弟更指出,家長的善意往往害了學生,教育是要培養小孩對學習的興趣、學會思考與解決問題,「但家長比較單純,會覺得把考試考好,以後就不用那麼辛苦,所以就把小孩送去補習班,但補習班常常把小孩的胃口搞壞,破壞學習的興趣。」

數字後的反思:念書就是為了「翻身」?

包裹了3層議題,郭珍弟透過《期末考》,更要質疑「翻身」這個傳統社會的概念,從過往貧困人家考取教職翻身,到如今家長期望小孩透過教育翻身,「所有人都不想留在某些階級,但對我來講有另一種選擇,是在機制內調整好制度,讓它可以在社會上好好生存。」

翻身背後呈現的樣態,其中一種就是對於職業的自我認同。郭珍弟認為,台灣這樣的認同,往往都集中在特定職業身上,特別是白領階級,其中老師又是一個明顯的群體,「因為他們相信是靠著自己的努力爬上來,也認為當老師要為人師表、不能違反社會的良善價值,某層面來說,對自己或對別人也都更嚴格。」

但當以前能夠安身立命的階級,如今也飽受威脅時,郭珍弟也在《期末考》裡透過林立宏的遭遇,呈現一個老師在壓力底下,對學生、教學逐漸失去耐心,甚至失控的樣貌,「這一方面因為是他的不安全感,他不覺得這個社會,會給他足夠的支撐或保障。」

20210823-國片《期末考》劇照,演員藍葦華飾演代理教師林立宏,為了招生要到處拜訪學生家庭。(海鵬影業提供)
演員藍葦華飾演代理教師林立宏(左二),在《期末考》一片中為了招生要到處拜訪學生家庭。(海鵬影業提供)

另一方面,郭珍弟也指出,老師應該要能好好理解學生,但之所以會說應該,事實上就是無法辦到,因為這個系統裡的規則,都急著看到成績,「它沒有長遠性,這種急迫感讓所有人都不安。環境變動太快,我們不知道能掌握什麼,所以做事都要能立竿見影,這已經是種危機,變得無法把事情想得更長遠、好好做一件事情。」

不過,教育畢竟是百年大計。郭珍弟呼籲,應該要給老師更多的支持,尤其在非都會地區,學校、教師往往扮演著社區的領導角色,務必讓老師能有尊嚴地好好工作。目前已經可以看到不少年輕老師試圖找到新方式,比如參與社區營造、翻轉教育,而《期末考》儘管無法給出答案,但仍希望呈現出現今的問題,「從整個系統來講,公部門有自己的問題,也要找出自己因應的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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