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安出包1》不只挪椅子害停機 盤點核電廠捅的簍子 「沒釀災是賭運氣」

2014年至今,原能會對運轉中核電廠共開出27件違規處罰案,其中抓到2次核電廠人員怠忽職守,台電的核安管理已發外界質疑。圖為核三廠。(資料照,取自台電網站)

今年7月27日,台電核二廠竟因運轉員挪椅子導致急停跳機,令人匪夷所思;然而,台電董事長楊偉甫口中的「這次犯的是最低級的錯誤」並不是第一次,檢視核電廠過去幾年違規紀錄:擅離職守、值勤睡覺,掩蓋毛刷可能掉入反應爐爐心的問題竟要貿然重啟機組,以及停機600多天的機組未依調校測試規定,導致剛重啟就跳機……層出不窮的人為疏失怵目驚心,顯示台電核安管理早已螺絲鬆了掉滿地。

精密操作的核電廠,因為日常清潔行為要挪動椅子竟碰觸主控室保護蓋,直接關閉主蒸氣閥導致核二廠二號機整部機組停機,引發社會譁然,讓人質疑核電廠的安全管理為何如此脆弱?台電事後僅在強化設備如保護罩加上磁吸功能避免位移,以及椅子改為固定不可挪動等,只是針對「椅子挪動」的改善,卻漠視這只是冰山一角,長期對安全管制流程及系統性管理的鬆散及怠慢,才是癥結。

大修作業毛刷失蹤 核三竟欲直接重啟二號機

2014年至2021年6月,原能會對運轉中核電廠(核一、核二、核三)開出的違規處罰案件共計27件,人為違規就多達10件,其餘多為設備故障。重大人為違規類別主要分為3種情況,一是怠忽職守、二是隱匿核安危機、三是未依規定操作,離譜的是,最多的竟是在維護確保安全的大修階段「捅簍子」。

20210816-SMG0034-N01-洪敏隆_b_核電廠主要人為不當違規事件
 

過去近8年間原能會總計抓到2次核電廠人員怠忽職守,一次是核二廠減容中心值班人員未於控制室值勤,竟跑到辦公室休息;另一次是核一廠廢液處理系統值班人員值班期間打盹睡著,遭到突襲檢查還叫不醒。

更離譜的是,2017年核三廠還曾隱匿大修作業用的毛刷可能遺落在爐心內,就要貿然重啟二號機。據了解,台電在當年4月28日大修時發現爐心底板遺留1支核儀套管剪管作業所用的毛刷,當時共使用6支,其他5支下落不明,開始追查。隔天在廢料廠房對剪除的套管以鐵絲通管及目視檢查,共尋獲3支毛刷,卻仍有2支未知所在;但台電不只未持續積極找尋,還在無法排除仍遺留於爐心的可能性下申請重啟機組。

幸好在5月24日,原能會審查大修起動前會議簡報,發現尚有2支下落不明的毛刷,要求核三廠應盡力找出,5月26日核三廠人員在廢料廠房再對剪除的套管施以高壓空氣逐支吹管,才尋獲剩餘2支毛刷,距遺失日期已相隔將近1個月。

原能會視察核三廠。(資料照/原能會官網)
過去近8年間原能會總計抓到2次核電廠人員怠忽職守。圖為原能會人員視察核三廠,與新聞個案無關。(資料照,取自原能會官網)

核二二號機損壞停機近2年 大修完併聯發電又跳機

另外,人為違規紀錄最多的是未依規定操作,甚至最嚴重造成機組跳機,核二廠二號機曾因避雷器劣化損壞跳機,停機逾600天。

核二廠二號機是2016年5月16日剛大修完,進行併聯發電時就立刻跳機,創下台灣核電廠史上首次大修後併聯發電即跳機事件,之後台電提出報告指避雷器因使用35年劣化嚴重接地損壞,導致短路故障,造成跳機,停機逾600天在2018年3月才重啟。孰料,當年3月28日機組次併聯時,核電廠雖發現相關參數輸出並未穩定,原廠技師調校後仍未穩定,電廠卻決定機組持續升載,結果引動反應爐保護系統動作使機組急停。

原能會在報告中曾批評台電,核二廠二號機長時間未起動再轉,起動再轉期間應秉持謹慎小心的安全態度,但台電在相關測試作業及決策過程卻未嚴謹,對問題的發掘與解決、質疑的態度等核安文化要求未充分落實。

20210816-SMG0034-N01-洪敏隆_a_台灣已運轉核電廠基本資料
 

核二、三機組老化:浴缸曲線中風險最高

核工專家賀立維批評,「核電廠應具有更嚴謹的SOP,台電對核電安全管理鬆散程度令人瞠目結舌,沒有釀成重大核災是天佑台灣」。他以核三廠毛刷遺落事件為例說,如果毛刷有金屬材質,原子爐爐心壓力很高靠水循環,金屬隨著水快速轉動恐使燃料棒護套被打穿,冷卻劑流失,輕則造成輻射污染,嚴重會發生「LOCA」(Loss-Of-Coolant Accident,冷卻水損失事故),在未能及時冷卻反應爐下,反應爐內的核燃料可能會因為過熱而發生爐心熔毀造成大災難。

「這是大家對核安不放心的原因,核電廠狀況百出,總有意想不到發生的事情。」台灣蠻野心足生態協會專職律師蔡雅瀅指出,台灣這幾座老舊核電廠近幾年狀況連連,顯示核電廠在屆齡快除役,電廠員工心態也跟著電廠「退休」,工作及心態鬆懈;然而即使除役,像核一廠內仍貯放大量燃料棒,絲毫都不應該鬆懈,台電也不該等閒視之,漠視管理的重要性。

(延伸閱讀:核安出包2》台灣真的不缺電嗎?台電沒告訴你的供電風險全面拆解

賀立維說,核電廠安全度的變化呈現浴缸曲線趨勢,也就是U字型,在剛運轉時,因各設備未有效磨合,安全風險較高,歷經一段運作時間後,機組開始穩定,風險較低,當機組硬體設備已屆壽齡,導致風險遽增,目前仍在運轉的核二廠與核三廠已邁入機組老化期,在最後這2到4年已是浴缸曲線中的風險最高階段,如果不正視安全管理,一旦釀成災害將無法收拾,呼籲邀中立學者組監督委員會全面體檢核電廠,針對疏漏逐一改善。

20170109-張憲義新書發表會,學者賀立維致詞。(盧逸峰攝)
核工專家賀立維認為,應組成監督委員會全面體檢核電廠,針對疏漏逐一改善。(資料照,盧逸峰攝)

不願負責?核二廠控制室「有監視無錄影」

台電對核電廠人員管理到底有多鬆散?時代力量立委陳椒華指出,核二廠挪椅子事件讓人震驚的還有控制室有監視器卻沒有錄影功能,台電理由竟是保護員工隱私並未錄影,這顯示電廠人員在這麼重要的工作場域,不願意接受監視與記錄,其代表的意涵是「一旦發生核安事故,他們是不願意負責任」。從這些小事情就能看出核能電廠人員對自己身負工作是輕率,台電管理是草率和鄉愿,如何能夠期待他們對核能安全嚴格把關?!

陳椒華說,至關民生所需及國家安全的核電廠,在如控制室等核心區域理應進行更高強度的保護及管控,以確保每一項操作程序均不會產生差錯與疏失,有必要進行錄影監控,而不能以保護員工隱私為由而不錄影。她批評,當沒有監視錄影畫面,如何能夠真正釐清問題發生的癥結?如何讓人民相信台電有決心痛定思痛解決問題,當一昧護短,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相關監督作業持續黑箱,沒有真正面對問題,只是在賭運氣,而且賭注不是賠上整個台電,而是台灣人民的身家財產與性命。

重大人為違規案達雙位數 沒有任何違規懲處

不只是台電內部管理鬆散問題,陳椒華認為,缺乏嚴罰機制也是台電我行我素、依然故我的原因。以過去這幾年3座核電廠發生的10起重大人為違規事件,合計開罰金額是零,也沒有任何違規懲處,只要求限期改善。

 20210513-立委陳椒華(圖中)召開「國有地悲歌,東山服務區旁國有地濫倒廢棄物」記者會。(蔡親傑攝)
立委陳椒華認為,台電缺乏嚴罰機制是導致內部管制鬆散原因之一。(資料照,蔡親傑攝)

原能會訂定的「核能電廠違規事項處理作業要點」依情節輕重及影響程度的不同,分為一至五的等級(由重到輕),當發生到超過運轉規範的安全限值,也就是發生程度不一的核災(一至三級)才會提高到相關法令的位階開罰,因此即使發生睡覺、擅離職守或未依規定操作造成停機等重大人為違規,沒有核災事故發生,都是開立四級或五級處分,要求限期改善,不會開罰。

原能會核能管制處副處長高斌對此表示,雖然四級及五級處分沒有開罰,但相關處分資訊都會公開,對台電必然會造成一定的社會輿論「壓力」,也會對相關人員考績造成影響,處分還是有一定效用;且重點是放在「限期改善」,確保核安管制無虞。

高斌說,核二廠挪椅子事件,未來不會只有開出違規紀錄,而是要求台電提出相關配套及具體改善措施;原能會駐廠人員也會逐一檢視有無落實,並且滾動式檢討有無需要持續改善,未來若未依照承諾事項執行,或是屢勸不聽,也會考慮提高到法的位階開罰。

重罰恐釀隱匿?律師:核電廠應揭露完整改善資訊 

蔡雅瀅認為,重罰有時可能得到「適得其反」,造成電廠人員隱匿更多危機,重點在事件發生後如何回溯釐清,如何針對問題檢討並對症下藥?原能會公開的核電廠違規事項也僅敘明有無改善,但是究竟改善哪些項目都無從得知,資訊未完整揭露讓全民監督檢視。

經歷核二廠挪椅子停機事件,台電發言人張廷抒表示,「這次台電有痛下決心,把安全管理做好」,除了針對核二廠的硬體設施做強化,軟體部分,經歷這次事故也會加強核電廠內部教育訓練跟紀律要求,不論是運轉值班或維修保養都會更加嚴格要求,人員必須遵守標準作業程序,不管有無造成損害都不允許再發生類似情況,並且針對各種項目的經營管理改革,都會報給原能會,由原能會實地查證。

20210624-淨零賽局專題-台電公司。(柯承惠攝)
針對核二廠挪椅子停機事件,台電強調「已痛下決心把安全管理做好」。(資料照,柯承惠攝)

核電廠之所以需要多重管理、防禦,是因為一旦發生意外,會造成非常嚴重的災害,因此,不論哪一種人為疏失即使是「最低級的錯誤」也不應該發生,且台灣老舊核電廠已屆齡待退,管制機制更加不能鬆懈,如果這次不能痛定思痛正視改善核電廠管理鬆散問題,恐怕下次挪動的不只是一張椅子,而是賠上台灣的安危。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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