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新冠疫苗的基礎建設,2000年的台灣基因科技產業,檢測儀器只有歐美、日本的1%

陳建仁在2000年任台大公衛學院院長時,對於國內基因檢測儀器的稀少感到沮喪 。(資料照,盧逸峰攝)

我們為什麼要刊登這篇舊文?

已開始施打的高端新冠肺炎疫苗,採用的是基因重組S-2P棘蛋白技術。美國莫德納(Moderna)和近期即將來台的輝瑞-BNT新冠肺炎疫苗,採用的是信使核糖核酸(mRNA)技術。英國的AZ疫苗,則採用腺病毒載體技術。換句話說,這些對付新冠肺炎疫情的疫苗,都是基因科技下的產物。

事實上不只是預防新冠肺炎的疫苗,在這個時代,人類社會的醫療大量使用基因科技,而一切始於1990年代美國宣布開始人類基因體計畫,這項計畫後來又有多國加入,終於在2000年,也就是這篇《新新聞》文章寫作之時,有了成果──宣布完成97到99%之人類基因序列初稿。

在此同時的台灣,政府在基因科技的投資相當有限,比起兩年後的「兩兆雙星」,更可用「微不足道」來形容,而基因科技發展使用的基因定序機嚴重不足,當時最新型基因定序機日本有近百部、歐美甚至有近兩百部,台灣當時卻只有一部。可以說台灣今天有國產疫苗可打或可罵,絕對不是哪個政府官員看透未來的真知灼見。

然而在這篇刊登於2000年7月6日出版的696期《新新聞》文章,我們也發現,日前常出面幫國產疫苗背書的前副總統陳建仁,當時任職台大公衛學院院長,已經大力在幫忙台灣的基因科技發展了。

10年前美國宣布開始人類基因體計畫,包括美、英、德、法、日、中組成工作聯盟,而後,又有18個國家的科學家加入研究。今年該國際聯盟與民營的塞雷拉(Celera Genomics)公司共同宣布完成97到99%之人類基因序列初稿。此一號稱比登陸月球更偉大的研究成果,不但具有人類醫學進步的劃時代意義,更隱含著無窮的產業利益。

在這個全世界歡欣鼓舞的時刻,台灣關於基因的研究發展也再一次受到注目。目前國內從事基因研究的相關單位包括榮陽團隊、中研院生醫所、基因醫藥衛生科技尖端研究計畫、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分子與基因醫學研究組等,提供相關經費的單位有國科會、教育部、衛生署、國家衛生研究院等。

研究團隊備感艱辛

然而與美國在基因研究計畫中所提供的優渥資源,以及政府介入整合的努力相較,台灣的基因研究還在學界自謀生路的窘迫狀態,大環境的不支持,讓這些研究團隊的領導人備感艱辛。

回顧國內基因研究的歷史,還不到10年的光景。最早開始進行基因研究的單位屬國科會,1993年,目前擔任「基因醫藥衛生科技尖端研究計畫」總召集人的台大肝炎中心主任陳定信,向當時國科會生物處處長林仁混提出,國內應盡速展開「基因治療」研究的想法,獲得林仁混的支持,開始在生物處的學門中增加相關的群體研究計畫。

陳定信回想當時的狀況表示,當時國際上已經開始進行基因體研究,雖然還在初期階段,但是基因研究的特性就是剛開始發展很慢,一旦基礎工作建置完成,就會快速發展。當時國內包括政界、學界都還沒有意識到,如果台灣再不起步,將自絕於潮流之外,也因此,相關的研究幾乎得不到任何奧援與資助。

美國前總統老布希(AP)
1990年老布希任美國總統時,美國能源部和國家衛生研究院投資人類基因體計畫。(資料照,美聯社)

與此同時,現為陽明大學遺傳所所長的蔡世峰及目前擔任榮陽團隊主導人的周成功,便向榮民總醫院裡由吳舜文文教基金會所資助成立的「慶齡老年研究基金會」,爭取3年的研究計畫補助,每年資助150萬元,取得450萬元後,購買基因體大規模分析研究所需的自動儀器。而後周成功又在擔任國家衛生研究院分子與基因醫學研究組組長時,開始進行國內基因體研究網路建構的工作。

政府並未全力支持

周成功回憶,包括台大、長庚、榮總等教學醫院都是這個網路欲整合的對象。由台北榮民總醫院教學研究部與陽明大學生命科學研究院所組成的「榮陽基因體定序團隊」,就是在這個階段組成發展的。據周成功表示,這個國內第一個進行基因研究整合工作的計畫,進行一段時間後,只剩榮陽團隊留下來繼續做,至於原因,周成功則不願多表示。

而當政府確定把基因及相關科學技術列為重點發展政策,是直到1996年舉行的第5次全國科技會議中,通過「加強推動國家型科技計畫及尖端基礎研究」議題,促成「基因醫藥衛生科技尖端研究計畫」,並設置辦公室統籌協調相關運作,才有了進一步發展的契機。這個政策性決定讓國科會、衛生署、中研院及國衛院能夠放手大力支持,此後,中研院生醫所及分生所也陸續投入基因相關研究。

參與此一尖端研究計畫基因毒理組的台大公衛學院院長陳建仁口中「最優惠的經理人」陳定信表示,尖端計畫開始後,這3年國內相關研究成果進展很快,包括中研院生醫所發展出的DNA晶片顯色分析技術獲得美國專利,並有2項技術轉移給微晶生物科技公司及台灣基因科技公司等。

20160914-中研院院士陳定信14日出席「台灣C肝治療面面觀公聽會」。(顏麟宇攝)
1996年舉行的第5次全國科技會議,通過的「基因醫藥衛生科技尖端研究計畫」由陳定信主持。(資料照,顏麟宇攝)

另外生醫所已經建立7萬株人類基因庫,並且繼榮陽團隊發現第4號染色體後,篩檢出第5號、第18號染色體有關於胃癌發生的基因,目前正著重於功能性基因體的研究,包括疾病基因的蒐尋。而榮陽團隊在今年5月宣布,針對人類第4號染色體所進行的1000萬鹼基初稿定序,更是國內基因體研究的向前邁進一大步。

雖然學界在基因研究上已小有成果,並不代表政府部門在此一領域所投注的資源與奧援足夠。國內基因醫學研究的各大團隊領導人不約而同地表示,由於基因研究是長期的工作,能否成功的風險很大,他們認為政府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決心要全力支持。

購置儀器所費不貲

我們先仔細來看看這些團體的研究經費從何而來。周成功表示,榮陽團隊的研究經費全數來自榮民總醫院與陽明大學,其中榮總每年所提供的經費約3000萬元台幣,而陽明大學向教育部爭取的「基因體」卓越計畫,包括之前由現任教育部長曾志朗擔任計畫總主持人的「人腦探索計畫:從基因到認知研究」及「邁向21世紀:以基因體為基礎的生物醫學研究」兩大部分,四年所核定的總經費為2.3億元,其中每年約有5000萬台幣投注在榮陽團隊的基因體研究。換言之,榮陽團隊每年的研究經費約8000萬元。

而獲得政府相關部門合力支持的「基因醫藥衛生尖端研究計畫」,每年從國科會、衛生署等所獲得的經費為1億元左右,其中衛生署所給的經費約3000萬到5000萬元。陳定信表示,該尖端計畫每年申請的研究案約100個來算,每一個計畫所能得到的經費,也不過100萬元左右。

前國科會生物處處長陳建仁表示,生物處在1997年12月黃鎮台擔任國科台上委開始,企圖發展涵蓋上、中、下游的基因研究,也就是從學術研究到技術轉移產業一起發展。從此,國科會每年投入約1億到1.5億元給相關研究計畫,占生物處每年將近20億元的總經費,約莫5%。其中3成提供給像尖端研究計畫那樣的目標導向型研究,7成給自由型研究方案。每個計畫能得到的經費也不出100萬元。

在其任內提供1500萬元給榮陽團隊購買相關儀器的陳建仁表示,基因體研究所需的儀器非常昂貴,最普通的基因定序機少說也要500萬元,好一點的都要上千萬元,目前相關單位所給的經費連儀器都買不起。

最新的定序機器3700 DNA Analyzer速度驚人,對於定序工作有很大的幫助,這型機器在英美已經非常普遍,在美國公私立研究單位共有100到200部,日本也有將近100部,而台灣至今就只有榮陽團隊一部。

人力不足成為隱憂

陳建仁認為,就是因為基因研究的設備非常昂貴,所獲的資源非常有限,所以中研院院長李遠哲才會有在中研院成立基因體研究中心的構想,一方面促成生醫所與分生所等相關單位的資源共享,一方面是基因研究已經發展到需要包括其他資訊及統計學科的參與,成立研究中心正好解決各院所各行其道的困境。

然而,周成功對於李遠哲將向國內外企業界募集8000萬美元經費的舉動,感到憂心忡忡。就是因為基因研究的大餅有限,李遠哲的吸金作用一旦發生,將造成其他團隊資源遭到嚴重排擠。特別是不依賴政府部門資源的榮陽團隊所受的衝擊將更大。

20171214-前中研院長李遠哲上午出席「台灣要進步 要你這一票:請跟我們一起挺國昌」記者會。(蘇仲泓攝)
李遠哲在2000年時有在中研院成立基因體研究中心的構想。(資料照,蘇仲泓攝)

除了研究經費的窘迫之外,陳定信與周成功一致認為人才是國內基因研究發展的最大困境。陳定信感嘆地說,很多醫界的研究者還是對基因研究抱持懷疑的態度,他認為如果沒有好的研究者,爭取到大筆經費反而是浪費公帑。周成功則認為,教育部因人事凍結之故,各大學很難成立新的研究所,對於基因學的教育工程扼殺很大。

照經濟部技術處官員的估算,國內每年投入基因研究的經費不到20億元,事實上就學術單位所能獲得的資源來看,恐怕連10億元都沒有。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資源整合及有效利用就成了學術界一再渴望的謀生之道,對此,周成功則抱持著悲觀的態度,「學術界山頭林立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而目前國家型的基因醫藥衛生研究尖端計畫也只能扮演把有限的資源分配出去的角色。

基因研究能否在台灣生根立足,不只要問學術界有沒有能力,恐怕更應該問大環境給不給條件吧!

(本文刊登於2000年7月6日出版的696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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