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莉瑜觀點:宋冬野啟示錄─「劣跡」藝人難翻身

中國民謠歌手宋冬野原預計在成都舉辦演出,由於有人向有關部門舉報他曾吸食毒品有「劣跡」而被取消。(取自網路)

以《董小姐》一曲走紅的中國民謠歌手宋冬野,10月11 日在微博上發佈長篇聲明「喊冤」。他原本預計在成都舉辦的一場演出,由於有人看到演出預告後向有關部門舉報他曾吸食毒品有「劣跡」而被取消。他表示完全不能理解為何自己違反法律已經受到懲罰(「三年禁演期」結束後又過了兩年),卻還是因為「隻言片語的舉報」就被「剝奪合理合法工作的權利」。

事情本身當然沒什麼不好理解,是非常典型的中國特色:在國家的法律法規層面,宋冬野可以正常演出,但當有群眾舉報,地方「相關部門」去找主辦方進行「溝通和協商」後,主辦方怕承擔風險,自然就主動取消了演出。

而不平則鳴的宋冬野希望借助公共輿論的力量討回公道,效果卻適得其反。不但他的微博已被禁言,而且從親官方自媒體到廣大網友的態度都覺得他根本不冤;《環球人物》雜誌直接用了這種標題:《吸毒藝人自稱「受害者」,宋冬野你咋有臉喊冤?!》,網友還揶揄微博被禁言的宋冬野:「這回他是徹底涼涼了!這個事件告訴我們做人不能太作。」「太作」就是無理取鬧、好惹是非。

中國民謠
當年宋冬野吸毒曝光後,他所屬的娛樂公司摩登天空發表的聲明。(取自摩登天空)

官方整治藝人讓民眾覺得大快人心

共青團中央的微博:「宋冬野事件,本質上大家不是不讓他工作,而是不希望他以偶像和公眾人物的身份,借由大眾施捨的同情心,出現在大眾面前。」

宋冬野聲明裡受爭議的部分有三個層次,一是他認為在毒品的問題上,「供」單方面創造了「需」——販毒者才是加害者,吸毒者也是受害者;二是他強調藝人不好當,是抑鬱症的重災區,所以自己才會被毒品誘惑;最後也是被攻擊得最猛烈的一點是他反問:自己已經改過自新,為什麼舉報者還不放他一條生路?難道這個社會就不能給違法的人機會嗎?

許多認為宋冬野不該喊冤的評論,都引用了共青團中央的微博:「宋冬野事件,本質上大家不是不讓他工作,而是不希望他以偶像和公眾人物的身份,借由大眾施捨的同情心,出現在大眾面前。」更有網友稱:「有沒有想過各大平台沒有強制下架你的所有音樂已經是『放你一條生路』了」——雖然讓人聽得膽戰心驚,但對比一下此前疑因詞曲涉及政治表述而在中國被全平台下架的李志,宋冬野的處境在音樂圈的確不是最糟的。「觀察者網」的微博更整理了2016年他吸毒被抓後的時間軸,發現國家規定的「三年禁演期」過後,去年底和今年上半年,他在雲南五百里音樂節和北京的專場演出都並未受到影響。

宋冬野的申訴得不到大眾同情,背後有個很重要的結構原因是平民百姓對演藝人士的高薪酬早已怨聲載道,所以當中國官方整治藝人逃漏稅時,民間反應就覺得大快人心。一如自媒體「麥子熟了」所指出,宋冬野說藝人不好做,是抑鬱症和精神疾病的高發區,「那我們普通社畜可不也是?我們996掙得還不如你的進賬零頭,可我們又要向誰去哭慘?」 “996”是指「早上9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每周工作6天」,而且社畜們也沒有耐心去分辨民謠歌手是不是也像流量明星那樣賺到盆滿缽滿,他們只是一點都不同情宋冬野。

香港歌手何韻詩。(美聯社)
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的歌手何韻詩也遭中國封殺。(美聯社)

 

藝人要「德藝雙馨」更不能「辱華」

藝人不能吸毒劈腿逃漏稅,更不能以任何形式「辱華」。一旦曾有「劣跡」,被封殺完全合情合理,就算官方不封殺,民間也會有人自發舉報。

宋冬野面臨的困境,實際上也是眼下中國娛樂圈裡所有「劣跡藝人」都要面對的現實:重新做人,可以;重新做明星,不行。整個輿論環境對藝人的要求是必須「德藝雙馨」:不能吸毒劈腿逃漏稅,更不能以任何形式「辱華」。一旦曾有「劣跡」,就再也沒有資格活躍在公眾視野裡,被封殺完全合情合理,就算官方不封殺,民間也會有人自發舉報。

再加上近幾個月來的大環境是對娛樂圈亂象的整治政策在不斷收緊。9月初,中宣部印發的《關於開展文娛領域綜合治理工作的通知》就做出了要求:「進一步強化行業管理。加大對違法失德藝人的懲處,禁止劣跡藝人轉移陣地復出……引導從業人員崇德尚藝。強化輿論監督……」,官方明顯是不支持「劣跡藝人」復出的。

不過問題在於,如今「劣跡」和「懲處」的定義也越來越模糊。微博上廣傳的一份中國KTV「已下架藝人」名單裡,不只有趙薇、吳亦凡、房祖名、宋冬野、柯震東、黃秋生、何韻詩等有「劣跡」或有政治爭議的藝人,連蔡依林也無端上榜。可事實上,蔡依林的歌在央視都能照常播出,沒理由在KTV要被封殺。

據說有網友直接向政府部門詢問,回應稱並無相關公告,所以很可能只是個別KTV業者自行決定下架——邏輯其實和宋冬野所遭遇的主辦方主動取消完全一樣:在最新的政策導向下,大家都想明哲保身把自身的風險降到最低。KTV業者很可能也不確定究竟哪些藝人「有危險」,但寧可錯殺,不敢錯放。

20190629-2019第30屆金曲獎 年度專輯獎 蔡依林 Ugly Beauty。(簡必丞攝)
微博上廣傳的一份中國KTV「已下架藝人」名單裡,不只有趙薇、宋冬野、何韻詩等有「劣跡」或有政治爭議的藝人,連蔡依林也上榜。(簡必丞攝)

在中國要當藝人只會越來越難當

在人人都熱衷舉報的大環境下,曾有「劣跡」又還想繼續留在圈內的藝人,就會一次次面對宋冬野遭遇的來自民間的「懲處」。

所以宋冬野說藝人不好當恐怕只說對了一半。藝人不好當,在中國並不只是因為創作太痛苦會引發抑鬱,更因為在人人都熱衷舉報的大環境下,公眾人物謹言慎行如履薄冰都難免被揪出劣跡,更不要說曾經失德或是政治立場上不願妥協。而曾有「劣跡」又還想繼續留在圈內的藝人,就會一次次面對宋冬野遭遇的來自民間的「懲處」。

道德懲處何時會停止?我們都不確定。不過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未來在中國,藝人只會越來越不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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