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四行不行2》核電是綠能嗎?想靠核能邁向淨零碳排,先跨過3道高牆

核四廠圍牆外的台二線沿路,有反對核電民眾懸掛旗幟與布條。(李佳穎攝)

從規畫、興建、封存到公投的41年,位於新北市貢寮區的核四廠是發電的希望,卻也是環境的負擔。如果核四公投通過,將會對台灣,尤其是有綠電採購需求的企業,造成什麼影響?

龍門核四發電廠外的台二線上,一邊掛著「拼裝車核四商轉,台灣一定發生核災」的紅布條,一邊綁著「核能減碳,重啟核四」的旗幟。這些訴求和口號淹沒在沿路砂石車的沙塵與車聲中,一如支持與反對核能發電的意見,仍理不清,也說不清。

經歷過車諾比核災與福島核災,核電廠的安全與風險屢屢被檢視,但是當世界各國面臨用電成長,又必須達到淨零碳排的目標時,重啟核電成為一個選項。不僅是從未運轉的核四,就連2023年、2025年即將除役的核二、核三廠都有了延役的呼聲。尤其是有綠電採購需求的企業,彷彿看到一絲曙光。

然而,核電是綠能嗎?如果核四公投通過,企業在採購綠電時,首先要釐清這個問題。

挑戰1:國際是否認證核電是綠能

核電是不是綠能?這已經是歐洲各國熱議的話題。當各大企業力倡ESG(環境、社會與公司治理)時,歐盟為了防止任一企業自己貼上「永續」或「環境友善」的標籤,因而公布「歐盟永續分類標準」(EU Taxonomy)並定義「永續經濟活動分類」,是否納入核能投資與使用,一直是一個爭議。

這項標準將指引歐盟的重要投資方向,如果核能被納入,各國使用核電的工廠所製造的產品即可宣稱為綠色商品,並可據此獲得綠色金融補貼。以法國為首的核電使用國不斷遊說歐盟執委會,而以德國為首的5個國家則已發表聯合聲明,拒絕將核能寫入規範中。

「核電是爭議,不是共識。」台大氣候變遷與永續發展國際學位學程兼任助理教授趙家緯指出,部分歐洲國家的確希望將核能納入永續經濟的一環,但歐盟的標準當中,除了以碳排放作為重要指標,還須檢視是否「不造成顯著傷害」,考量發電所產生的廢棄物,是否對環境造成傷害。

國際輿論對於淨零碳排的意見也散見在學術報告與民間倡議當中。國際能源總署(IEA)今年發布的「2050淨零:全球能源部門路徑圖」,則是建議從氫能、生質能、再生能源著手,提升能源效率,發展碳捕捉或碳封存的技術,並沒有特別提到核電。

20211206-SMG0034-N01-李佳穎_國際氣候倡議對於核能的見解
 

若參照氣候組織(The Climate Group)與碳揭露計畫(CDP)發起的RE100,訴求企業100%使用綠電,包括水力、風力、地熱、太陽能與生質能,核能不在其中。全球目前有超過300家企業加入,台灣也有13家企業參與其中。

趙家緯分析,歐盟各國之間的爭議關乎各國非核家園的時程,由於各國的核能發電量大部分都呈現逐年減少的趨勢,若核能不被認定為「永續能源」,將加快非核進程;因此對於企業來說,RE100對於綠色能源的定義更為重要,且就世界各國、各組織的定義而言,「核能」不會被當成再生能源,自然無法據此取得任何綠色憑證,也就是說,提高再生能源發電與使用仍是趨勢。

挑戰2:電力調度核能發電量已非解方

歐盟雖開始討論重啟核電,世界各國的核能發電量卻開始走下坡。法國的國際能源與核電產業專家施耐德(Mycle Schneider)率領12位專家自1992年起每年撰寫《世界核能產業報告》,根據2021年公布的最新內容,全球核能發電總量在2012年曾因前一年的福島核災而下降,隨後逐年回升,至2020年又再次下降,比前一年減少了3.9%,在所有發電方式中占比僅有10.1%,創下1995年來新低。

2020年的全球核能發電占比來到35年來的歷史新低,總發電量也一反過去微幅上升的趨勢,比2019年還要來得少。(取自2020年世界核能產業現狀報告)
2020年的全球核能發電占比來到35年來的歷史新低,總發電量也比2019年還要來得少。(取自2020年世界核能產業現狀報告)

同一份報告中也提到,氣候變遷將會影響不同的發電方式,而核電機組特別會受到乾旱和熱浪所造成的高溫影響,機組容易跳脫而降載或停機。另外,颶風或颱風所帶來的洪水和閃電則有可能直接破壞發電機組。

該報告以核能發電占了發電量80%的法國為例指出,自2015年到2020年累積損失的發電量,雖僅占核電的0.4%,「雖然發電損失看似微不足道,但是卻難以預測」,2019年的熱浪影響了9反應爐,造成10%核電裝置容量的損失,使電力市場價格飆漲。

將視野拉回台灣,若是為了兼顧減碳、減空污與供電安全,中山大學電機工程學系教授盧展南認為,在講求成本、環保議題及風險考量下選擇最佳能源組合的供電情況下,發電耗時的核能也並非最佳解方。

台灣的用電量逐年上升,4年來3次大停電埋下「缺電」的恐慌,不過盧展南解釋,台灣每年發電約8700小時,其中只有200小時的尖峰用電,占了3%,只要妥善管理這3%就能避免缺電危機,因此加強供需管理與電網調度能力才是根本之道。

工研院院長劉文雄最常以美國加州核電廠為例,南加州愛迪生公司在聖歐洛菲的核電廠曾於2012年維修,當時公司即透過各種方式度過用電危險期,民眾發現透過節約用電與再生能源可以擺脫核電廠後,遂轉而走向反核,而加州最後一座核電廠將於2025年除役。

盧展南指出,端看這幾年台灣發生的大停電,問題指向電網調度能力,發電、輸電或配電端變動時無法盡快預測與恢復,而極端氣候之下天災頻傳,電力工程界已經把目標從「強化電網」轉為「打造電網韌性」,因應電力快速調度與升降,萬一電力設施損壞後可以將影響降到最低。

盧展南提出「電力承載順序」的政策精神,未來再進行電力盤點時,應先以「能源效率和需量反應」作為考量,「再生能源和分散式發電」次之,若前兩者都未能滿足電力需求,才選擇設置污染較低且效率較高的化石燃料發電。

挑戰3:核電除役成本高,將轉嫁全民尤其用電大戶

從成本的角度來看,核能發電的成本每年持續攀升。1988年起,台電將從每一度核能發電中收取核後端處理基金,作為核廢料處理之用,這筆錢在2013年從每度0.17元提高為0.38元。而自2011年至2020年,每度成本已經從0.69元漲到1.96元。

綠色和平組織近日發布的《他山之核》報告指出,目前全球共有7座反應爐正在續建,工程平均為118個月,若像核四一樣增加「後福島安全措施」,則平均123個月。經費方面,平均預算為新台幣855億元,已完工4座反應爐花費明顯超過原本編列的預算,超支幅度可高達20%至720%。

綠色和平組織專案經理古偉牧就分析,相較於續建反應爐至少需要855億元、對比核四的年發電量,每年每度電成本落在7.18至12.96元;若以經濟部新節能運動的成本效益估算,每年每度電成本為3.45元,節能比續建困難重重的核四CP值更高。

核四廠、龍門電廠。(李佳穎攝)
以經濟部新節能運動的成本效益估算,每年每度電成本為3.45元,節能比續建困難重重的核四CP值更高。圖為核四廠。(李佳穎攝)

即使核四成功重啟,未來也將面臨除役困境。台灣最近一次公布核後端處理基金是2020年,所需費用高達4728億元,比起10年前的預估增加1375億元,主要增加的項目即是將乾貯設施由室外轉室內、暫存燃料棒的集中式貯存設施,以及未來管理除役工作的法人機構建置費用。

根據立法院預算中心的「核能發電後端營運基金111(2022)年度預算評估報告」指出,2020年台電預估至2025年所有核電廠正式除役之前,每年必須再提撥216億元,可能透過電費攤提或其他預算補助,而2018年、2019年共計還有152億元的缺口。而若核三延役或重啟核四,意味著台灣將會增加更多高階與低階核廢料,需要尋找更多空間放置,核後端處理成本也將因此墊高。

報告也指出,核一廠兩座機組雖然已經除役,但乾貯設施因沒有獲得新北市政府核發的「水土保持完工證明」,因此還沒啟用,用過的核子燃料還不能從反應爐爐心移出,仍不符合爐心燃料淨空的規定,為此擴編的諮詢管理費用就比去年增加了超過1億元。

尚未找到高階核廢料的最終處置場

台灣環保聯盟會長劉志堅憂心,乾貯設施僅是中期的過渡性設施,長遠以來必須尋找可放置10萬年的核廢料場址,難度只會更高,而世界各國尚未有任何一座核電廠正式除役,也尚未找到高階核廢料的最終處置場,這兩個環節的成本將因民意反對、覓址困難而增加,拉抬發電成本。

經濟部每年4月與10月都會召開電價審議會議來決定上、下半年的電價,用電量高的工業與製造業部門特別關注。2020年9月決議電價不調整,外界即質疑國際燃料成本下降,電價卻沒有跌幅「該降未降」,當時經濟部即透過新聞稿聲明,核後端基金逐年攤提費用既屬核能發電成本一環,自然會成為考量電價的因素之一。本來有調降空間的電價,因提撥核後端基金而未能調整,企業無形之中也必須負擔更高的成本。

20210111-臺灣環境保護聯盟舉辦「2019年度縣市政府永續環境施政表現評量結果」記者會,圖為該會會長劉志堅。(蔡親傑攝)
劉志堅憂心,乾貯設施僅是中期的過渡性設施,長遠以來必須尋找可放置10萬年的核廢料場址,難度只會更高。(資料照,蔡親傑攝)

核電廠看似是低排碳的發電方式,也可望能緩解日益緊張的供電需求,但對於台灣的工廠與企業來說,也將面臨國際認證、電力調度與核電除役所延伸的成本,能源轉型的這條路究竟該怎麼走,仍需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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