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在綠營「喊水ㄝ結凍」 最強派系新潮流組織、策略全解密

2019年因總統黨內初選重傷的賴清德,近日聲望回升,讓人再度注意到背後的新潮流是否有政治操作。(資料照,柯承惠攝)

為什麼我們要回顧這篇報導

4項公投案民進黨大獲全勝,讓公投前賣力宣講「4個不同意」的副總統賴清德,擺脫2019年因在民進黨總統初選挑戰蔡英文總統連任之路而慘敗的窘境,民調不但領先綠營內其他競爭對手,也超越了原來頗具聲勢的藍營侯友宜和白營柯文哲,再度於2024總統大選領跑。

有趣的是,因賴清德「振作起來」的最大受害者、被視為蔡英文接班大阿哥的鄭文燦,其實和賴清德同樣隸屬於民進黨內最大派系新潮流。新潮流一直被視為民進黨內戰鬥力最強、被認為扮演「造王者」的派系,民進黨從建黨以來的派系鬥爭,一向都是新潮流vs.非新潮流,對手換來換去,新潮流則屹立不搖。

由於新潮流不藉由開放申請加入擴張自己的政治版圖,只有被新潮流主動邀請的人,才能被動的入流,加上若本人不同意,其他的流員並不能公布他的新潮流身分,讓這個「喊水ㄝ結凍」的派系一直壟罩著神祕色彩。

成立於1983年、歷史比民進黨還悠久的新潮流,隨著時間環境的變化,也開始呈現和過去不同的面貌,過去新潮流謹守老二哲學,絕對不爭老大,只占領老大身旁最舉足輕重具有實權的位置,但物換星移,如今賴清德、鄭文燦等流員,都已朝向老大位置邁進。

想要了解民進黨,你不能不認識新潮流,這篇由《新新聞》資深記者楊舒媚於2003年撰寫的文章,即使放到2022年的今日,仍是了解、認識新潮流這個組織的好文章。(新新聞編輯部)

一直是民進黨內極為重要的派系,新潮流的派系成員不多,兩百多人,但量少質精,從民進黨成立、壯大到拿下政權,新潮流批判康寧祥的公職路線;擁許信良、施明德、林義雄擔任主席;在陳水扁受制黨的內規不能參選總統時為其排除障礙,這群紅衛兵絕對具「喊水ㄝ結凍」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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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野的時候是紅衛兵,煽風點火、擁護勢力以達政治目標;當朝以後,深入核心捍衛執政地位,新潮流出身的前民進黨不分區立委簡錫堦直言,新潮流已不折不扣成為「保皇黨」。

重大戰役扮演關鍵角色

被扣上「保皇」的大帽子,新潮流內有不以為然的聲音,新系立委李文忠辭職,他們當中有些人只是選擇隱忍而不說話,不表示就一定「保皇」。對於「保皇」與否見仁見智,重要的是,新潮流近期也確實對是否全力擁護陳水扁連任有激烈的辯論,部分成員甚至提出因為陳水扁連任不易,新潮流不需以身相許、必要時得明哲保身的看法。

不過,新系大老張維嘉最後一席話,幾乎定了新潮流下一戰的主調,張維嘉認為,即使陳水扁有他的缺點,例如說話不經思考、政策搖擺等,不過,基於身為黨的一分子,新潮流仍應繼續支持陳水扁連任,據指出,張維嘉甚至不諱言,新潮流就是要做「保皇黨」。

張維嘉、民進黨、新潮流。(新新聞資料照)
未曾在第一線擔任大選候選人的張維嘉,在新潮流內擁有舉足輕重的發言權。(新新聞資料照)

因為陳水扁執政成績不佳,以及部分偏離理想的做法,導致新潮流重新檢討「保皇」與否,但放砲歸放砲,盍各言爾志之後,新潮流仍舊確立了「保皇」路線,如此路線的確立,與其說是「政治正確」,不如說是導因於新潮流長期以來的「務實」性格。

新系大老台糖董事長吳乃仁引用韋伯的話說:「政治人物的道德是『結果』」,他認為,不管「過程」如何美好,但「結果」不對又有何用?因此新潮流寧願選擇「對的結果」,儘管過程有瑕疵,但「結果」最重要,所以,就算陳水扁有不少缺點,因為黨的利益、派系的利益,當前支持陳水扁連任是最重要的「結果」,這麼一來,新潮流保皇與否,也就不再需要多加爭論。

陳水扁「需要大於信任」新潮流

新潮流的務實性格決定了接下來的保皇路線,從陳水扁的角度而言,更不可能不與這支戰鬥隊伍合作,吳乃仁講得明白,新潮流對陳水扁來說,「需要大於信任」。

一則,經過幾年的磨合,吳乃仁認為:「陳水扁應該已經體認到,新潮流是支在打仗時會全力以赴的團隊」。此外,新潮流擁有「部隊」,派系長期經營下來,培養出不少形象清新又擁有實戰歷練的人馬,新系立委邱太三就說,政府那麼大、民進黨那麼複雜,如果沒有後靠,單槍匹馬很容易就被瓦解,也因此,陳水扁不可能與黨、政要職中以邱義仁為首的新潮流部隊隔離。

「需要大於信任」的前提下,陳水扁任內幾次重大戰役,新潮流都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2000年總統大選,邱義仁運籌帷幄,助陳水扁拿下政權;2001年立委選舉,吳乃仁精確操盤,羸得難得一見的大勝;2002年北市長選舉,李應元選舉班底內鬨,最後被徵召收拾善後的是新系人馬鍾佳濱;2003年花蓮縣長補選,儘管功敗垂成,但其中卯力輔選的關鍵幕僚──文宣部副主任鄭文燦、政策會副執行長梁文傑,都是新潮流子弟兵。

吳乃仁、新潮流、民進黨。(新新聞資料照)
2001年立委選舉,吳乃仁精確操盤,讓民進黨羸得難得一見的大勝。(新新聞資料照)

陳水扁任內重大戰役倚重新潮流,2004年的選戰布局更不可能缺少這支精銳部隊。為輔選而啟動的「818專案」,新系加入的成員有總統府秘書長邱義仁、台糖董事長吳乃仁、行政院秘書長劉世芳、立委洪奇昌、主席室特助陳俊麟。

從「818」布局看來,邱義仁由總統府凌空統合府院黨節奏,劉世芳調控行政部門可動員的神經,洪奇昌輔選有決戰意味的台中縣市,吳乃仁搭配陳俊麟在選舉命脈的文宣與民調機制中發揮影響力,新系成員在「818專案」中人數不多,但都具關鍵性地位。

團結紀律造就派系實力

新潮流之所以可以在信任基礎不如嫡系人馬的狀況下,被陳水扁因為「需要」而重用,起因於其派系實力,而其派系之所以能有民進黨內其他派系難望其項背的力量,主要是新潮流高度團結、紀律嚴明的結果。

新系團結到什麼程度呢?新潮流總幹事利錦祥這樣形容,例如立法院選舉黨團幹部的時候,其他派系都要有人去監票,但他們「連去都不用去」,因為新潮流只要達成共識,派系成員就會自動照派系決議行事,根本不用有人在後面「盯」著。

新潮流之所以能夠保持這麼高的凝聚力,與其對成員的挑選與派系的運作方式有很大的關聯。

新潮流在成立之初,黨外人士各個驍勇善戰卻山頭林立,新系立委李文忠說,當時創系大老邱義仁、吳乃仁就思考,唯有「團結」才能抵抗國民黨,「團結」因此成為新系運作的驅動程式。吳乃仁也直言,他們在挑選派系的成員時,除了「做人實在」的條件外,「圑隊精神」是最重要的。

要使派系長久保持凝聚力,人員的意識型態與素質必須整齊,新潮流成立至今成員才兩百多人,主要就是新系對成員「嚴選」的緣故。

邱義仁、新潮流、民進黨、秘書長。(新新聞資料照)
邱義仁認為唯有「團結」才能抵抗國民黨,「團結」因此成為新系運作的驅動程式。(新新聞資料照)

新潮流與其他派系一個非常大的不同點,就是別的派系是你想加入就加入,但新潮流卻是「派系要你加入你才能加入」。新潮流長期在各個領域觀察可以培養的人才,一旦發現「目標」,周邊的人不能去提醒或打探該人士意願,而必須在兩個流員的推薦下,將該人士的名單報到區會,由區會討論該人士是否適合「入流」,區會討論完畢後,再報到新潮流決策機構政協會議,政協同意該人士入流後,再指派另一名人員與目標對象接觸。

研判一個目標對象是否適合「入流」,有3道考題是必考的。1是台獨意識,新潮流成員必須贊成台獨;2是群眾路線,流員必定支持群眾運動;3是左、右的立場,新潮流的光譜中間偏左。在新潮流的「暗中觀察」下,目標對象必須符合上述3項考題才會被考慮「入流」,而由於經由這3項基本立場測試挑選出來的人,必定與新潮流成員「同質性」很高,同質性高於是確保了團結的基礎。

實戰訓練培養人才幹部

新潮流對成員的要求,除了能力、團隊精神外,另一個重要的條件是「清廉」。新系大老張維嘉指出,他曾要求銀行界的諸多好友「幫忙查一查」,看看有沒有造成銀行呆帳的新系公職,而所有的回音都是「沒有」。他更以高雄市議會賄選案中,新系唯一一位市議員李昆澤,是少數未牽扯進賄選疑雲的其中一位,來證明新系對成員清廉的要求。因為沒有外在利益的支助,新系成員必須自己幫助自己,於是,年紀大的要拿錢出來讓年紀小的讀書、資深的要金援菜鳥選舉,你幫我、我幫你,更是感情上無形的凝聚。

新系嚴格設定條件挑選人選,挑過的人「入流」後,派系還會給予一連串的訓練。新系對於派系成員最實際的訓練,就是讓他們到各個前線去歷練,中央、地方政府的機要職;中央、地方的黨職;新系公職辦公室的助理等,四處可見新潮流的人馬,新系許多幹部都是這樣培養出來的。

像行政院秘書長劉世芳,以前就被派去澎湖,也在台中縣擔任過副縣長;台北市議員周威佑歷經勞陣、黨職及派系辦公室的歷練,足足7年才放出去參選;立委段宜康也是從澎湖、台南,大大小小的戰役走過來後,才浮上檯面。

20171212-立委劉世芳。(盧逸峰攝)
劉世芳從政足跡遍布台中、澎湖、高雄,完全體現新潮流的人才培養模式。(資料照,盧逸峰攝)

新系人馬四布,但新系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對方不願公開,就不能對別人證實他是新潮流成員」,這種情況下,「小心新潮流就在你身邊」,就更增添了新系的神秘感。而四散各單位又不太為人所知的派系成員,也是新潮流實力的重要構成因素,從總統府、行政院、各部會,到立委、縣市議員辦公室,乃至中央、地方黨部重要位置,到處都是新潮流人馬。

這些散布四處的新潮流「細胞」,所傳達回來的訊息與掌控的資源,是新潮流情報精確與派系實力日益壯大的袖裡乾坤之一。舉例來說,儘管陳水扁周邊被所謂的童子軍把持,但新潮流還是有能力在黨主席的辦公室安插新系人馬,主席室特助陳俊麟、副主任顧家銘都是新系子弟,他們在幫陳水扁的同時,也等同確保新系對於主席的資訊是暢通的。

派系運作強調平等精神

對「人的素質」嚴格要求並給予實際的訓練,派系運作方式也是新系維持其高度團結力量的主因之一。

新潮流的運作講究自由、平等,這在新系總幹事利錦祥的口裡變成了「沒大沒小」,他說:「新潮流開會的時候,就算看到邱義仁、吳乃仁走進來,也沒有一個人會站起來讓位」。

自由、平等的精神,從其派系決策的政協會議開會方式也看得出來,政協開會時,其他的流員雖然沒有表決權,但可以參加開會、也可以表達意見,老老小小一起開會,砲聲隆隆、拍桌叫囂是常事。

例如洪奇昌選不分區並由蔡明憲接棒選台中市立委時,就有一個來自宜蘭連名字都讓人喊不太出來的派系成員,公開叫陣要蔡明憲如果落選,洪奇昌必須以地方經營不利導致蔡明憲落選為由,負連帶責任辭去不分區,洪奇昌當場也接受了。再如新潮流8月中在台南召開派系大會時,因為消息走漏,接受媒體訪問的立委邱太三就在會議中被大力質疑,邱太三是在一番解釋後,才從懷疑洩密的砲火中脫身。

新系以對成員素質的要求和訓練,以及合作、平等的會議來運作出凝聚力,團結的展現便成為新系這個成員不多的派系,往往發揮超乎數人頭數得出的實力。新系「團結力量大」在立法院就是很好的運作實例,新系立委成立的「流團」,委員們固定開會,旗下所有辦公室主任也每星期開一次會,他們彼此交換訊息並確立分工和攻守焦點,由於比起單打獨鬥要有效率得多,蕭美琴、葉宜津、湯金泉三位委員即使不是新潮流成員也加入了「流團」的運作,如此的運作模式因為頗具成效,而陸續被其他派系學習、模仿。

大老分工雕塑新系性格

新潮流的派系實力因為「團結」而常令人出乎意外,新潮流的派系性格,則在幾位要角的帶頭實踐中成形、彰顯。

新潮流的龍頭總統府秘書長邱義仁,是新系核心意見的領導者,儘管新系常常一人一本、意見分歧,但最後往往會「聽邱義仁的」,重要派系成員說,那是因為「10次裡面,喇叭(邱義仁外號)通常有8次是對的」。

與邱義仁比兄弟還親的吳乃仁,在新系成立初期是重要的財主角色,吳乃仁因此常自嘲「我老爸取之於社會,我就『用』之於社會」。

吳乃仁除了初期的財力挹注,他另一個重要的功能在於與邱義仁形成一個辯論空間,比如說,對於2004總統大選,邱義仁樂觀,吳乃仁卻悲觀;選前舉辦公投,邱義仁全力執行,吳乃仁卻認為此舉「可笑」;花蓮補選,邱義仁贊成全力一搏,吳乃仁認為沒勝算何必如此用力;邱義仁認為沒有中間選民於是去拔國民黨的樁,吳乃仁就覺得動作是可以做,但可能沒什麼用。邱義仁與吳乃仁,常常意見相左卻不傷感情,是新系上行下效、保持理性辯論的重要模範。

邱義仁、吳乃仁之外,陳菊則是新系內部的「媽祖婆」,她可以直接指著立委賴清德念:「你太懶了,委員會為什麼不去」,被罵的人通常只能鼻子摸一摸、神經繃緊一點兒。資深立委洪奇昌則是新潮流檯面上的代表人物,洪奇昌對外的群眾魅力,讓他成為新潮流的重要門面。林濁水號稱「台獨理論大師」,讓他儼然成為新潮流另一張神主牌,新潮流剛改選的政協中,在未動員的情況下林濁水拿下第一名,可見林濁水在新潮流的地位。

20151126-民進黨總統參選人蔡英文出席全國勞工蔡英文後援總會成立大會,陳菊(陳明仁攝)
陳菊在新潮流內地位崇高,甚至可以直接碎念其他同志。(資料照,陳明仁攝)

新潮流重點培養的女性公職劉世芳,在派系中則扮演風紀股長的角色,成員散漫或疏忽的時候,劉世芳常忙著提醒,尤其是遇到選舉,劉世芳一看誰、哪一塊地方不對,有時會比對方還著急,甚至乾脆親自下海幫忙。

幾位新系大老中,張維嘉、利錦祥是重要的「強力膠」角色,這兩位前、現任總幹事,經常到處巡視,找派系成員開會、聊天、吃飯,表面輕鬆但實際從事的是責任不輕的承上啟下、加強向心力的工作,他們發揮的「強力膠」功能,是新潮流成員感情融洽的一大因素。

1983年成立的新潮流,以20年的時間藉由派系的自律、團結鎔鑄出的爆發力,和幾位大老不計成本的薪火相傳,從街頭紅衛兵成為朝廷保皇黨,未來民進黨誰起誰落尚未可知,但長保團結精神與一代接一代培訓人才的新潮流,恐怕在未來很長的政治脈絡中,都看得見其矯健身手。

(本文刊登於2003年9月18日出版的863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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