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推手》太魯閣號事故北口救援指揮劉冠英 力推鳳凰計畫搶救心肺功能停止患者

劉冠英6年的消防員洗煉,讓他更了解火場如戰場,不容有絲毫疏忽。(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去年4月2日台鐵太魯閣號列車在花蓮出軌發生49死213人輕重傷重大事故,罹難者家屬迄今仍憤憤不平。但外界並不清楚當日這場大災難幕後有位小人物發揮大作用,跟黃金救援時間賽跑,將輕重傷患快速送醫、將傷害減到最低,他是31歲的劉冠英,是名消防員,也是位「高級救護技術員」,還是花蓮「鳳凰計畫」搶救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OCHA)患者的發想人。

2021年4月2日清明節連假第1天,上午9時28分許,太魯閣號列車撞上滑進軌道的貨車,火車高速衝撞隧道壁並出軌,頓時天旋地轉、人仰車翻、受擠壓的車廂內血淚交織猶如人間煉獄。

2018年花蓮大地震帶來的教訓

事故發生不久,花蓮縣警消單位獲報立即啟動緊急救災系統,警消衛生及醫療院所全員出動,火速趕到位於秀林鄉北迴線和仁段清水隧道北口現場,面對車廂內的488名乘客及4名台鐵人員,如何救援?

「2018年2月6日有17人罹難的花蓮大地震警告了我們!」花蓮縣消防局長林文瑞說,那時候花蓮包括統帥大飯店等多處房屋倒塌,救援過程讓大家心力交瘁,也讓警察、消防、衛生及醫療院所認真思考,面對大型災難如何整合有限資源進行緊急救護。

花蓮縣消防局長林文瑞。(林益民攝)
花蓮縣消防局長林文瑞說,2018年2月6日有17人罹難的花蓮大地震警告了我們,面對大型災難如何整合有限資源進行緊急救護?(林益民攝)

一句實在話,林文瑞說:「大家有點覺悟!」花蓮縣衛生局因而成立「區域災難醫療救護隊」,由花蓮縣的8家醫院提供因應緊急醫療的醫師、護理師,結合衛生所、消防隊定期共同訓練,還發展一套處理重災傷患的桌遊器材,學員從紙上談兵培養臨場感,希望能在災難發生的第一時間迅速啟動,調度各單位資源,應付瞬息萬變的災難現場。

花蓮縣衛生局成立「區域災難醫療救護隊」,由花蓮縣8家醫院提供因應緊急醫療的醫師、護理師,結合衛生所、消防隊定期共同訓練,還發展一套處理重災傷患的桌遊器材,學員從紙上談兵培養臨場感。(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花蓮縣衛生局成立「區域災難醫療救護隊」,由花蓮縣8家醫院提供因應緊急醫療的醫師、護理師,結合衛生所、消防隊定期共同訓練,還發展一套處理重災傷患的桌遊器材,學員從紙上談兵培養臨場感。(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林文瑞還告訴《新新聞》1件軼事,消防局為應付大型災難緊急救護的人力需求,對外招募救護志工,本來打算招募60名,結果反應熱烈,竟有200多人報名,不少人向隅而歸,但還不死心,開訓當天有60多人在現場旁觀,林文瑞說:「被他們的熱情感動!」破例讓他們成為志工,卻無心插柳柳成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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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已做到,24小時都有高級救護技術員在第一線

林文瑞表示,花蓮有一半公務員不是本地人,包括消防局也是。太魯閣號出軌當天,因為是連續假期第1天,有很多消防隊員都已返鄉過節,他還在擔憂人力不夠調配時,同仁回報100多名救護志工聽到無線電消防分隊緊急出動,也紛紛趕往現場協助,他才放下心。

消防局花蓮分隊隊員劉冠英是高雄市人,但從求學開始早在花蓮扎根10多年了,去年4月2日正好在隊部值勤,他穿上救助衣準備緊急出動時,小隊長提醒:「你是TP(EMT-P,高級救護技術員),現場一定有很多人需要救護。」

花蓮縣消防局在太魯閣號出軌事件現場,表現出有條不紊的救災能力,讓許多救災人員相當佩服。(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花蓮縣消防局在太魯閣號出軌事件現場,表現出有條不紊的救災能力,讓許多救災人員印象深刻,左二為劉冠英。(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劉冠英回憶,他趕到清水隧道北口時,小隊長交代一聲「都交給你了」,就衝進隧道內,現場一片混亂,他四處看,找不到區域災難緊急醫療救護演習時的指揮官,也沒有訊息聯絡,不過,消防隊員的肌肉記憶,從混沌中喚醒他刻不容緩的動起來。

了解緊急救護的人必定知道取得EMT-P(TP)的高級救護技術員很不簡單,TP要接受訓練1280小時,大約8個月時間,通過國家級測驗才能取得證照。相對於受訓40小時的EMT-1初級救護技術員、受訓280小時的EMT-2中級救護技術員,TP是更高級別,第一線值勤時能做給藥、電擊、氣管插管及使用體外心律器等項目,算是救護高手。

20220111-SMG0034-N01-林益民_01_EMT(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緊急救護技術員等級
 

《新新聞》調查,花蓮縣消防局編制355人,外勤大約300人,第一線的消防隊員都有中級救護技術員的資格,TP更在近年逐年增加,2018年之前是17人,2019、2020、2021年等3年,每年都有20人受訓合格,目前有77名TP,花蓮縣有23個消防分隊,每個分隊分配3人輪班,也就是24小時都有TP在第一線因應突發狀況,與其他縣市相比毫不遜色。

現場有條不紊,醫療指揮官到達反而配合指揮

花蓮慈濟醫院這幾年定期幫消防局訓練TP,培養消防隊員與醫院的合作默契;還有區域災難醫療救護將醫院、衛生、消防及警察結合在一起,消防隊員更清楚花蓮8家醫院的醫護能量,進行第一線救護後,了解要將現場病患後送哪家醫院才能獲得即時醫療,不用轉院延誤急救的黃金時間。

回到現場,劉冠英當時在清水隧道北口即下達指令,要求其他TP及消防隊員協助成立救護站,負責檢傷分類、送醫分流,後來有部分傷患必須運送至隧道南口,劉冠英馬上請另1位TP趕到南口成立救護站,衛生局的醫療指揮官後來趕到現場,發現消防隊運作有條不紊,反而配合指揮進行搶救。

劉冠英、鳳凰計畫、消防員、TP、EMT-P,高級救護技術員、花蓮、太魯閣號出軌事件。(林益民攝)
太魯閣號出軌事件發生當下,劉冠英在清水隧道北口即下達指令,要求其他TP及消防隊員協助成立救護站。(林益民攝)

整個救災過程,包括後送到醫院接受治療、將人員送到臨時安置所及不幸罹難者運送到殯儀館,適時適宜調度近百輛救護車,短短4小時安置太魯閣號列車近500名民眾。不只林文瑞對他的子弟兵表現感到驕傲,連1位曾關注八仙樂園塵爆案災難始末的檢方官員,都很驚訝花蓮救災那麼「到位」和「及時」。

鳳凰計畫搶救南北狹長的花蓮OCHA患者

可是,令人驚訝的後山救護經驗不只大災救難,還有搶救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簡稱OCHA)的「鳳凰計畫」。1名醫師表示,只要失去呼吸心跳超過5分鐘,人的大腦就會缺氧,即使最後幸運被救回,有可能成為植物人,沒成植物人也很難重回正常人生活。

「鳳凰計畫」就是要搶救花蓮失去呼吸心跳的人,跟閻羅王搶時間、搶人命,還要能正常活下去。而這個計畫也是劉冠英發想、醞釀、研擬,於2021年開始實施,他說,他的初衷很單純:「希望我突然倒下去的時候,有人能救我!」

劉冠英說,花蓮地廣狹長,從秀林鄉到富里鄉,從北到南約130公里長,有32萬5000人,消防局在2020年共執行1萬7738件救護案件,其中有440件OCHA,搶救後有84件恢復心跳,急救成功率是19.1%,但康復出院的只有13人。

「救護車將病患最快時間送到醫院的縣市是台北市,約5分半,花蓮縣則是11分,但這是平均值。」花蓮消防局科長林武正說,實際上,在花蓮市內是4分鐘,但是從合歡山後送醫院就要1個半小時,壽豐要20分鐘。

如果要救活1名OCHA患者,每遲送醫院1分鐘,就下降9%,「鳳凰計畫」是消防局119勤務中心從接到求救電話那時起、病患倒下那刻起,就要搶分搶秒救活人的計畫。林武正說:「劉冠英真得很棒,想到這些,與同事請教、討論後,將構想付諸實施,還有勇氣說服局長聽他的。」

花蓮地廣人稀,需要更多人會CPR、甚至包括外送員

「鳳凰計畫」分為5個組推動及督導計畫,主要目標有提高OHCA辨識率;提高消防局各分隊全體救護技術員CPR品質;向其他單位例如國家公園與林務局巡山員、國家公園警察隊、鐵路警察等推廣CPR,拍攝多語言如英語、原住民語及新移民語的CPR及AED宣導器材;精進緊急救護作業程序;評核OCHA救護案件及插管品質。

劉冠英說,提高OCHA辨識率就是119接到求救電話時,從電話那端的表述研判出患者是OCHA,並指導來電者在救護車趕往急救時如何救助患者。而計畫最重要的部分是推廣及控管CPR的品質,劉冠英說,CPR不是光做即可,還有好壞之分,壓得深不深,給的氧是不是恰到好處,都會影響患者恢復情形。不只消防隊員本身要精益求精,消防局還想訓練警察。國家公園管理員,甚至Foodpanda等外送員。

鳳凰計畫努力提高消防局各分隊全體救護技術員CPR品質,並向其他單位推廣CPR。(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鳳凰計畫努力提高消防局各分隊全體救護技術員CPR品質,並向其他單位推廣CPR。(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劉冠英說,花蓮幅員太大,國家公園內一有狀況,救護車趕到現場時可能就錯過黃金時間,還是要靠管理員、警察第一時間做急救等待救護車救援;現在到處有外送員,如果外送員會CPR,無疑增加救活患者的機會。

1名50歲的外地遊客,去年10月中旬逛完東大門夜市準備返回住宿旅館,突然胸悶昏倒在地沒有意識,路人急忙報警求救,同時1名警察現場立即對該遊客施作CPR,由於急救得宜配合趕到的救護車進行電擊2次,該名遊客到院治療恢復自主呼吸,後來健康出院。該名出手救援的警察說,以前有學過CPR但已經生疏,最近消防局又幫忙復習,他才有自信跳出來進行CPR。

從體育競技中體會:技能一定要練習到完全純熟

劉冠英說,評核OCHA救護案件時,小組成員透過監視器發現學長未進行給藥,向該學長追問為何時?學長說:「不是不打,因為患者沒有血流,根本無法打!」這才發現靜脈留置針很難打得進去,趕快引進骨針才解決。消防局長林文瑞說,2021年OCHA的急救成功率已提升到24.3%,康復出院的,半年不到就有11人。

20220111-SMG0034-N01-林益民_02_劉冠英小檔案
 

父親是國家級的溜冰教練,培育多名選手參加世界比賽,劉冠英從小也被父親寄予厚望用力栽培,選擇輪鞋曲棍球隊,打中鋒擔任隊長,得過不少獎杯。他國中畢業時,本來可以體育優異成績保送高中就讀,但父母還是希望他有一技之長,他遠從高雄到花蓮就學,還念護理系,也在學校參加社團「尋夢少年火箭隊」,專門到偏鄉陪伴青少年。

劉冠英說,學校畢業後,他曾在醫院待過一陣子,也在消防隊擔任過救護志工,對現場救助大量傷病患有興趣,所以參加消防特考,2015年如願成了消防員,並選擇回到花蓮服務。花蓮是他的第二故鄉,他在高雄長大,在花蓮學習並認識女友,預備在此結婚並定居。

從小參加體育競賽,為了奪冠,在父親嚴格教導下,必須重複練習基本動作及熟悉戰術走位。劉冠英說,他那時是很被動的,很厭惡父親的嚴格訓練。不過,6年的消防員洗煉,他更了解火場如戰場,不容有絲毫疏忽,生死交關的緊急救護更不會有時間等你,只要工作有需要的專業技能,他一定會練習到純熟。他透露,曾經不太會插血管、打點滴,被學長笑「抖很久」,後來都是靠不斷練習才克服。

主動犧牲下班時間幫同事取得TP資格

劉冠英的同儕說,劉冠英很樂於跟他人分享工作心得,他取得TP資格後,隔年為幫助其他同事取得TP資格,下班時間還主動幫同事複習應考題目,被女友抱怨聚少離多還樂此不疲。身為消防局大家長,林文瑞說:「消防局是大家的,希望有更多的劉冠英來跟我分享心得。」

劉冠英向《新新聞》說,他沒有想過長官或醫院不採用他的想法,他只是認為他是在做對的事情。就像鳳凰計畫有很多人默默在做,漸漸地感染到其他人,營造良好的救護風氣,然後環境在變,人就會跟著改變的。──台灣社會不正需要更多的劉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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