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林佳龍、鄭文燦、鍾佳濱 為何當年學運世代選擇民進黨開始政治生涯

林佳龍過去曾是學運領袖。(新新聞資料照)

為什麼我們要回顧這篇報導

最近「黃偉哲爪耙子事件」、「林佳龍拒選新北市長」、「鍾佳濱投入屏東縣長選舉」、「賴勁麟疑涉內線交易」等學運世代的政治新聞占滿版面,也反映出這個世代已經逐漸掌握政壇的核心力量。

野百合學運發生於1990年3月,提出「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以及「政經改革時間表」等4大訴求,這4大訴求幾乎都被時任總統的李登輝所接受,國民大會雖然當時沒有廢除、但也逐漸走向「虛級化」,最後在陳水扁時代正式消失,「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政經改革時間表」則都在李登輝總統任內完成。

當年學運世代的要角,除了進入公務機關擔任公務員、以及如吳介民等回到學界從事研究工作的以外,如林佳龍、鄭文燦、鍾佳濱,以及更早一代的學運分子如賴勁麟、李文忠等等,幾乎都選擇民進黨展開自己的政治生涯,並沒有因為學運訴求得到執政的李登輝政府正視實行,而加入國民黨。而現在,學運世代從民進黨內的年輕才俊,已經逐漸步向自己的政治生涯的尾段,除了總統、閣揆外,內閣部長、地方首長他們都已經擔任過,似乎也證明當初的選擇並沒有錯。

這篇刊登於1991年10月21日出版的241期《新新聞》的文章,詳細描述當年的學運世代,選擇與在野黨而不與執政黨為伍的原因,很有幫助去理解後來學運世代的執政思考模式,也可以感受到當時他們所感受到的政治問題,和為什麼會認為這些問題應該那樣解決的原因。(新新聞編輯部)

近一年半來,街頭的抗爭和示威遊行,大學生「無役不與」,一直到「100行動聯盟」的反閲兵行動,更純悴由教授和學生聯合出動,原本專屬於民進黨及民進黨號召動員來的民眾的街頭抗爭活動,似乎已逐漸在替換主人;學生魚貫走上街頭,進入反對色彩鮮明的社會運動組織或者加入民進黨,也似乎標明反對陣營的新世代已經成形,大學生已成為反對運動的新生代。

3月學運走出校園

去年3月學運對激勵學生走出校園有著關踺性作用,3月學運之後組成的「全學聯」發言人,中興大學社會系年級的丁勇言表示,3月學運讓大學生發現,學運可以有發言權和影響力量,大學生的信心增加。丁勇言說,以他個人為例,3月學運之前,他只是反對運動的熱心參與者,偶爾去街頭和別人走一走、罵罵學校,對學運很悲觀

在去年3月這種全面性和組織性抗議的學運形成之前,其實,學運已在各大學校園醞釀多年,最早可溯自1982年,當時台大學生劉一德、賴勁麟、李文忠等大論社的成員共5人,推動普選,開始突破禁忌,在校園偷偷發傳單,在教室暗暗寫口號,次年6月,反對派社團吳叡等人奪下台大代聯會主席的位子。

賴勁麟、民進黨、學運、野百合。(新新聞資料照)
賴勁麟曾是學運健將,後來加入民進黨並進入政壇。(新新聞資料照)

台大歷史系畢業,現任新國會辦公室研究員的鍾佳濱指出,1986年代聯會主席選舉,反對性社團大新社發出傳單,指一位國民黨籍學生參選人被搓湯圓搓掉,那一次反對派候選人落敗,反對性社團在暑假7月南下鹿港,調查杜邦事件。

暑假後開學,學校翻舊帳,根據大新社的文宣傳單,給予大新社停社處分。此時,政治研究所學生林佳龍、吳介民等有效整合各反對性社團,問始以「抗議審稿」進行社團連署,12月出版「自由之愛」的刊物,並提出「大學改革芻議」,交給校長孫震,1987年2月寒假過去,學生見台大校方沒反應,3月24日又做請願書,到立法院請願,5月又向學校提議訂5月11日為台大學生日,公然在校園遊行、公開演講和發傳單,到1987年7月串聯各校組成一「大學法改革促進會」為止,台大學生已一波波突破學校種種傳統禁忌與規範,學生本身也一次又一次學習抗爭的技巧。

交手經驗大學養成

100行動聯盟決策小組之一的鍾佳濱提到,他和羅文嘉等人和陳師孟等教授的不同之一在雙方訓練過程不同,教授的政治參與是透過寫稿,從媒體吸收資訊,根據數據和理論分析,而他們在大學時代就與國民黨有「交手經驗」、「小到從申請舉辦一場演講會來的抗爭經驗」。

大革會涵括台大反對性社圑外,也包括台大以外的地方刊物社團,像中興的「春雷」等等,台大則有地下刊物社團「濁水溪」,强調本土,主張台灣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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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學運以前已經發展的學生組織規模和行動經驗,和近一年半的社運團體成員發展和學生流向,有緊密闢係:在學校有反對運動經驗的學生,離開學校仍繼續走反對運動的人數相當可觀,較知名的像前台大學生會主席羅文嘉當兵回來,目前在民進黨立委陳水扁的福爾摩沙基金會,3月學運領導人物之一的范雲,在前民進黨立委黃煌雄的台灣研究基金會,另一位領導人物鄭文璨在新潮流辦公室,大學曾任台大大論社社長的鍾佳濱在新國會辦公室。

部分學生選擇投人政治活動中,像台大「濁水溪」的林滴娟,1985年才進大學,畢業後即選擇幫忙台北縣民進黨籍周慧瑛助選,日前轉任高雄市南區民進黨國代候選人陳菊的助理曾在中興「春雷」活動的劉輝維,剛當完兵1年,目前已成為民進黨台南的國代候選人,1988年520事件,在城中分局前示威抗議的台大法律系學生王雪峰,後擔任民進黨中央黨部社運部執行幹事,又擔任過施明德的助理。

離校之後流向三方

王雪峰指出,學運分子離校後,除繼續念書升學外,大約流向3類工作組織,一是擔任公職人員助理,一是進入社運團體和婦盟等,少部分進人民進黨組織,據瞭解,像新國會辦公室的年輕成員幾乎全是學運分子。

即使1980年代的第一批學運分子,也一樣走入反對陣營,像劉一德、賴勁轔和李文忠3人,當年在校園內一起主張直選,今年也同時投進國代選舉,在此之前,劉一德曾任尤清監委時的助理,目前是民進黨中央黨部北區專員,賴勁麟和李文忠則長期投入勞工運動。

以前對於黨外及民進黨世代的區隔,一般以老、中、青三代形容,老一輩指郭雨新、李萬居、黃信介等人,中生代指出身大學雜誌的張俊宏、許信良、康寧祥與其年齡相仿的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等人,年輕一輩指1970年為林義雄、張俊宏、蘇洪月嬌等黨外助選的邱義仁、張富忠、謝明達、蕭裕珍、田秋堇、陳菊等人,因為時空推移,這一代姑且稱為「青壯代」,而學運新興的一代稱為「新生代」。

吳介民、中研院、學運、野百合。(新新聞資料照)
曾是學運要角的吳介民並沒有如部分同志進入政界,而是回到學界繼續學術研究工作。(新新聞資料照)

陳菊說,她從19歲起擔任郭雨新私人秘書,田朝明是郭雨新的家庭醫師,田朝明有一個女兒叫田秋堇,她和田秋堇很熟,青壯代的大部分人因為都是田秋堇大學認識的朋友,才進而與她認識,她並轉而介紹給郭雨新,在1975年幫郭雨新發競選傳單,青壯代才與反對陣營结緣。

陳菊說,那時是恐怖時代,人與人間的信賴很重要,所以都以極小範圍人脈做基軸,吸引年輕人加入反對陣營,那時候他們這群青壯代不出10個人,不像現在年輕學生,以社團為基地,點燈開門「做生意」,以信念號召學生。

1970年代沒有明天

陳菊表示,1970年代,他們「常常覺得不快樂,沒有安全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像他們都認識黃華和楊金海,有一天突然就被抓走,其他像「白雅燦事件」、謝東閔被炸事件,新聞都不報導,整個社會也都不知道,許多消息都經口耳相傳才散播開來。

當時資訊不開放,恰巧陳菊是郭雨新秘書,常有外國媒體記者來拜訪他,順帶「塞」給郭雨新一些海外書報,陳菊就與邱義仁等人分享,陳菊形容說,那真是「恐懼中的快樂」滋味,他們總是輪流閱讀,她記得讀到一本諷刺蔣介石和宋美齡的書,像是形容蔣介石只會講Happy Birthday to You,帶給他們許多快樂。

陳菊指出,1975年郭雨新參選立委,邱義仁、吳乃仁、謝明達、周弘憲等台大學生就穿著台大制服在台北、宜蘭地方發傳單,學生在校外介入反對運動,當年簡直是「異數」,已有政治反省和思考能力。陳菊說,可能當時也有很多年輕學生同情黨外,但能像邱義仁等人一樣起而行的人很少,可能因為參與無門。

屬於新生代第一梯隊的李文忠說,他的大學時代開始於1979年美麗島事件後不到3年,解嚴還沒到來,當時根本沒有校園反對活動,他們私下有串聯到中南部大學,但只能「知道有一批人存在那裡,根本無法『動』,平常溝通、溝通,就很困難」。

李文忠、學運、野百合、台大、新潮流,民進黨。(新新聞資料照)
李文忠在1980年代就開始投入學運。(新新聞資料照)

李文忠和劉一德等人情緒上很「鬱卒」,1982年在學校倡議普選後,1983年跑到校外去彭孟缉家圍牆噴漆,此案後來請陳水扁和謝長廷擔任辯護律師,李文忠說,他們和陳水扁、謝長廷二人約在希爾頓飯店,考慮那裡「華洋雜處」,警方不好動手,他們另外還約好,看到某人站在某處,才能進飯店,否則就「快跑」。1980年代初期的氣氛可見一斑。

3月學運後的新生代,所處的大環境背景則改變很大,他們進入大學後的兩年,1986年民進黨成立,1987年解嚴開放大陸探親,1988年開放報禁,甚至像全學聯的核心人物丁勇言,是解嚴那一年才進大學。

學運之後環境大變

1988年男性歌星當紅,張雨生唱紅了〈我的未來不是夢〉,正標示新一代年輕學生的心靈,一直到3月學運,再激昂年輕一代的抗爭情緒。

時空不同,世代心靈與性格的差異也顯現出來。陳菊說,青壯代以上的反對人士所為是為了「對正義的追求」,因為隨時可能繫獄,所以帶一點悲壯而浪漫的氣質,這一代所為卻比較像是「對正義的滿足」,他們從事抗爭活動,雖不盡滿意,卻也享有成果,新一代「好像比較快樂」。

陳菊比較兩代說,他們文宣是抄海外反對運動的內容,布條上寫的訴求是「堅決反對政治迫害,立即釋放余登發父子」,然而她看到釣魚台事件時,學生的標語卻是「釣魚、釣魚,釣到何時才有魚?愛國、愛國,愛到何時才有國?」

在抗爭方式與理念上,世代間也不盡相同。李文忠表示,老一輩有更多義氣與勇氣,常陷於人情糾葛中,譬如黄信介主席會因為陳重光關係如何如何,或者總統找了就去。

外來政權認同不同

李文忠說,新生一代反對陣營的人不認為政治問題只是透過協商式、大老式就能解決,抗爭式和衝突式的抗爭也具有效果。新生代也認為,國民黨不再是所謂「外來政權」,高層已有本省籍政治人物,也粗具民主形式,所以愈新一代對社運愈有興趣。

鍾佳濱就說,他並不一定要以政治為志業,公共事務的空間很開闊,學運分子去填補社運團體的空間,可能還填不滿。

台灣教授協會執委,東吳大學德文系副教授謝志偉說,以他和學生共同參與反對運動的觀察,學生常會在抗爭策略上安排一些挑釁的小動作,相形於教授的「抑制力」,不主動去衝,學生顯得很有「意志力」,「什麽都不怕,向前走」。

一般公認,學生的「勇敢」跟學生的理想性格有關。鍾佳濱說,他們在學生時讀書以馬克思主義為主,不管瞭解與否,總認為草根優於菁英,群眾優於領袖,社會主義優於資本主義。鄭文燦也指出,學生有著「原始的正義感」,發表聲明常用「理想絕不能打折扣」的語句,用道德力量來說服自己。

學生與民進黨的關係也順性格而來。鍾佳濱說,學運團體對美麗島系沒有好感,他們習慣在談判桌上談政治,但現在學生會以「群眾運動」為優位。陳菊說,學生較親近「新潮流系」是很自然的事。鄭文燦舉例說,去年在台大,許信良和邱義仁辯論民進黨群眾運動路線,邱義仁每講完,爆滿的會場就揚起掌聲,許信良一說完,則很多學生起來質疑他、罵他。

鄭文燦、民進黨、野百合、學運。(新新聞資料照)
鄭文燦在學運過後,透過參與新潮流系而開始了自己的政治生涯。(新新聞資料照)

從學運分子畢業後的流向也可看出,學生的確已不再由兩黨間擇一,而是更細緻到從反對黨內尋求認同,目前的狀況發展,對國民黨和美麗島系都是警訊。

學運的重要分子絕大多數已正式進入反對陣營,他們年輕,30歲不到,已經歷經百戰,不管是校內或街頭,他們不怕退學或記過,甚至坐牢,他們整體上趨向於主張台灣獨立,一個個走向基層和社運、選舉,並且仍與學校裡的學弟妹緊緊結合,傳承經驗。

這群因學運崛起的反對陣營新生代,將如何走進未來的10年、20年?將如何改變台灣的反對運動?或改變整個台灣?快的話,或許5年後,這便已然是可以談論的話題。

(本文刊登於1991年10月21日出版的241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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