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亂新課綱-上》學習歷程終於上陣!高三生挑戰「不完美」的信任遊戲

教育部希望透過「108課綱」減少框架、增加彈性,讓學生有更多機會自我探索,但實際執行卻出現不少問題。(資料照,顏麟宇攝)

從聯考到多元入學、從填鴨式教育到素養教學,108課綱對高中階段的課程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隨著申請大學的腳步到來,當多元成為被大力提倡的評分指標時,首屆上陣的108課綱少年們即將面臨與大學教授之間的信任遊戲:「我的歷程可以不完美嗎?」

前幾天夜裡,就讀高雄女中的許靜玟在臉書上PO出貼文「一人一句抱怨108課綱」,短短一個晚上就累積了超過120則貼文,「不夠完善就上路,真的白老鼠到死」、「很多老師、大學、教授都馬後砲」、「3年做的東西和錄取的科系完全沒有關聯性,那麼累幹嘛」……最後收在一名同學的留言:「看看上面的留言,108課綱的優點是讓大家充滿批判性。」

高三的她,正是所謂的108課綱首屆考生,談到這3年來受到的教育改革,她說,當初上高中時,雖然輿論對新課綱充滿疑慮,但其實前兩年的課程都很有趣,「我以前還覺得大家只是跟風在罵,但等後來真正看到這些問題,才發現真的很爛。」

高中每班僅約4人認同學習歷程檔案效果

被譽為台灣解嚴以來最大教育改革的新課綱,在民國108年(2019年)正式上路,即是俗稱的「108課綱」,畢竟隨著科技、時局的變遷,過去背誦式的課程規畫逐漸跟不上時代,而且更有不少學生,直到大學都還沒清楚自己的志向,為此,教育部希望透過減少框架、增加彈性,讓學生有更多機會自我探索。

新課綱在高中階段最大重點,除了大幅削減必修課程時數、增加選修及實作課程以外,還新增了「自主學習計畫」,讓學生每周有固定時間,擬訂計畫摸索一個技能或專長,而這些探索及各項課外、校外表現,最後都可用於製作「學習歷程檔案」,並以此作為申請大學的書面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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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幾個月前,來自台中女中的廖宥甯、陳惠平,以及南投中興高中的李瑞霖,在透過1087份問卷調查及焦點團體訪問後完成《108課綱觀察報告》,發現僅有13.8%學生認同學習歷程檔案的效果和目的;也就是說,在高中裡,每班只有大概4個人認同。

大學申請的面試即將在本周開跑,這套為了幫助學生而生的新制度走過3年後,如今為何卻得不到認同?

一上高中就換新課綱,「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幹嘛」

改變來得太突然,或許是個重要因素。即將從北一女畢業的卓芸亦便指出,他們這批學生,國中時上的還是舊課綱,除了讀書還是讀書,踏進高一後,馬上要決定自主學習計畫、準備學習歷程檔案的內容,「立刻就要繪聲繪影寫我未來3年、5年要做什麼,這很荒謬,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幹嘛。」

許靜玟也指出,雄女自主學習的時間,大多數同學都是當成一節自習課,念書、睡覺、滑手機是常態,「台灣小孩以前沒有要自己學什麼的概念,都是去找老師,不會自己找資源學習,我們不是不知道要自主學習,但是要學什麼?」

就讀屏東女中高三的林佳穎則說,許多人除了不知道要做什麼,不然就是不知道怎麼起步。她高一時的計畫就因為範圍訂得太大,後來發現根本做不出來,高二才縮小打擊面,改為介紹法政學群科系,「但後來看到其他學校的東西,又覺得自己的東西好像太淺了。」

另一個問題是,一個班動輒30多位學生,自主學習的內容五花八門,學校資源卻未必跟得上。高雄小港高中的林思愷便回憶,高一時他對飛機頗有興趣,希望透過這個時間實作飛機引擎,然而在學校的規劃下,卻只能在教室裡看影片、上網查資料,「我找不到人可以問,只能自己看網路影片模仿,最後也沒做出東西來。」

20210427-高中職學生。示意圖。(柯承惠攝)
部分高中生表示他們不是不知道要自主學習,但根本不知道要學什麼?示意圖,與本文無關(資料照,柯承惠攝)

「而且為什麼要那堂課的東西才叫自主學習?」對於把多元、自主編入體制內的做法,廖宥甯如此反問。她指出,許多計畫無法在課堂上執行,像有同學想念社工系,計畫要跟社工進行訪談,或想讀法律系的同學周末要去法院旁聽,「大家都還是會有東西出來,但就不是在那個時間做。」

過去接受舊課綱教育下,一進高中立刻被要求多元、自主學習,確實讓不少學生頓失方向。鳳山高中公民教師朱麗貞在新課綱上路第一年,負責收集、彙整全校自主學習計畫書,她指出,許多學生其實會質疑,自己的興趣是否「夠格」成為計畫,但她強調,即使打球、畫漫畫都可以,重點是讓學生學會自我督促,即使沒達到目標,也可以在計畫裡分析為何沒達到,「大學不是只會看成功的東西。」

學習歷程檔案「不完美」,成學生最大心魔

「不要只看成功的成果」,也是教育部這3年來極力推行的方向,畢竟在新課綱上路那一年,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的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就顯示,台灣學生害怕失敗指數(index of fear of failure)是全球之冠。

這個現象在學習歷程檔案上,也能略窺一二。由於學習歷程從高一開始,就要求學生持續上傳課程學習成果、多元表現等環節,許多高三生如今整理起檔案,卻也擔憂以前的作品不夠好、無法重做。

儘管官方立場再三強調,「完美檔案」並不存在,「不完美檔案」只要適當說明,也能顯示反思能力和進步的軌跡,但從主政者、大學教授到高中生對於「不完美」的看法,卻始終存在分歧。

高二接手班聯會幹部、接觸校外學權運動以後,林思愷的航空夢重設航線、轉往社會科學領域,首選就是政治系,然而想起那顆始終沒做出來的飛行引擎,他也擔憂,「拿這個心得給政治系教授看,他會有什麼想法?他真的會看出什麼東西嗎? 」

學生憂:沒方向的人不但劣勢,甚至不一定有探索機會

姜林孝澤就讀於台中明德高中,儘管高二就讀自然組,到學測結束後才發現理工、生醫都不是自己所愛,決定先朝經濟領域摸索,但重新萌芽的興趣隨即要接受入學考驗,也讓他一度倍感不安,「不確定志向的人要怎麼很堅定地下結論,說為何我要來這個科系?」

20201219-台北市教育局19日舉辦「2020臺北國際文憑教育論壇」,高中職學生出席。(盧逸峰攝)
OECD的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顯示,台灣學生害怕失敗指數是全球之冠。(資料照,盧逸峰攝)

「新課綱似乎比較適合早就有目標的人。」林佳穎苦笑說,沒方向的人不但非常劣勢,甚至不一定有探索的機會,「我們當初連自主學習、學習歷程檔案都還搞不懂是什麼,就得上傳檔案」,儘管教育部一再重申不要追求完美檔案,失敗的過程、轉變志向都可以看出成長軌跡,但她認為關係到升學,「沒人想放失敗的東西上去。」

學習歷程檔案怎麼做    大學端與高中端認知有落差

「不完美檔案」不只是學生心中難以跨過去的檻,大學端跟高中端的認知落差,也成為另一個隱憂。

延平高中在高三時,會邀請政治大學、東吳大學等校的教授為學生進行模擬面試,目標是政治系的林詠崴參加時,卻被教授指著以柬埔寨孤兒院為題的小論文說:「你這些東西都跟科系沒沾到邊!」

林詠崴說過去學校老師給他的指引,都是即使這些歷程跟科系無關,但只要展現探究能力、素養以及反思,依然可以用於申請科系。教授的批評卻讓林詠崴認為,高中、大學端對學習歷程檔案的認知存有不小差距,「那我們當然還是遵循教授的方向。」

在這個情況下,林詠崴指出,不管是摸索很久才找到志向的人,或只是策略性選某個科系的考生,都會因為缺乏足夠的相關經歷,而只能用文字、話語談自己為何選這個系,「但很多人面試都在演戲,這些都是可以很簡單掰出來的東西」,他認為這些說明,在面試時的可信度遠不如實際的作品或報告,這也對很晚才找到志向的人非常不利。

蘇信宇就讀於台中新社高中,過去3年聽過不少教育部、大學主辦的學習歷程說明會、工作坊,「不一定要展現成果,失敗也可以呈現反思」,這個說法聽了不下數次,但觀察教授們的實際舉動,他仍然不敢放心。

明台高中烘焙科學生製作法式宮廷蛋糕,展現製作技巧。(圖/王秀禾)
對於學習歷程檔案「不一定要展現成果,失敗也可以呈現反思」的說法,有高中生表達質疑。示意圖(資料照,王秀禾攝)

他回憶,其中一場活動裡有各高中的學習歷程成果展示,有的學生可以直接拿出動物標本來展示,有的學生卻只有紙本的報告,儘管教授都表示,不一定要看到好的結果,但他認為當時在現場,教授們還是會多看幾眼像標本這樣的亮眼成果,「一個只有文字描述的作品,好像還是不如實際做一個標本來得吸睛。」

一帆風順的大學教授,不懂思辨、邏輯能力為何需要訓練

一位不願具名、參與新課綱招生規畫的國立大學教授則坦言,大學端到今年才真正要全面碰觸新課綱,確實仍有教授不相信學習歷程檔案,「講白了,教授都是比較會拆解、邏輯思考的人,而且有的人一輩子一帆風順,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思辨、邏輯能力需要訓練,也常抱怨為什麼學生不會這些。」

但他強調,國家教育不該只為訓練少數菁英,要思考整體的學生養成,未來還要持續努力跟大學端溝通,「我現在都會說,先讓這些東西訓練好學生的邏輯,他們進來你會比較好教。」

108課綱亟欲擺脫只靠成績、成果評斷學生,然而當更吃重主觀評價的新標準打開後,在學習歷程檔案實際上陣接受檢驗前,對「不完美檔案」的看法,便恍若一場高中生與大學教授的信任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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