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NG言語與行為!從喪親傷慟到創傷後壓力,正視並處理染疫倖存者的痛

疫情下民眾承受龐大壓力,更有人面臨喪親之痛,專家擔心若無適當對應,恐怕掀起一波「心理流行病」。(資料照,柯承惠攝)

Omicron疫情進入高致死率階段,今年迄今已帶走3000多名國人寶貴生命,且眼看還會增加。死者已矣,對家屬來說,如何面對、接受、處理這份傷慟,才是開始。此外,所有目睹與共同經歷這場浩劫的醫護人員、緊急救護員與殯葬業者等,也有可能留下心理陰影與創傷。專家表示,國人因疫情衍生的「心理流行病」已一觸即發,很多人甚至可能同時具有喪親傷慟、創傷後壓力、焦慮、慮病等跨診斷心理疾病症狀,急需政府結合民間力量,啟動系統性介入及與關懷模式,好好接住這群倖存者的負面情緒。

Omicron帶著高傳染力、低毒性的「面具」在國內侵門踏戶數月,事實證明,其造成的殺傷力是無遠弗屆的。

今年國人死於新冠肺炎已達3427人,其中有29名兒童、青少年與青年

根據中央疫情指揮中心(CECC)統計,截至6月13日為止,今年(2022)以來短短不到半年,國人死於新冠肺炎人數已達3427人,是過去2年(2020與2021)死於疫情總合人數838人的4倍。更甚者,在Omicron爆發前,國內0到29歲染疫者的致死率為零,但這波疫情迄今已帶走了29名兒童、青少年與青年的生命。眼看如旭日東升般的生命卻瞬間殞落,也格外令人震憾與不捨。

失去至親的傷慟不言可喻,但正因這份創痛的發生如此理所當然,反而可能成為其被忽略的原因。衛福部立嘉南療養院成癮暨司法精神科主任李俊宏表示,美國精神醫學會在2013年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5版》(DSM-5)中,就將鬱症診斷準則中所謂的「喪親傷慟排除條款」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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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在這之前,經歷喪親遭遇的人無論如何痛苦悲傷,甚至可能已長期影響原有的生活與工作,某些情況下可能還是會被解讀為「正常傷慟」,進而錯失了接受專業人員協助的機會。

也就是說,痛失親人傷痛雖是正常的,但若是持續性、過度延長的哀傷狀態,就不能等閒視之。

李俊宏說,為了對於經歷喪親傷慟者及早提供專業協助,某種程度也是回應在新冠肺炎疫情之下,全球已累計數百萬人都在同時經歷喪親之痛的現況,今年3月美國精神醫學會的診斷與統計手冊文本修訂(DSM-5-TR)配合國際疾病分類第11次修訂本(ICD-11)名詞統一,正式將「持續性傷慟障礙症」(Prolonged grief disorder)納入精神疾病之列。

喪子父母可能因自我認同斷裂,自認沒資格照顧其他倖存孩子

何謂持續性?又怎樣的喪親之痛可視為正常合理範圍?怎樣情況則需要專業人員積極介入提供輔導甚至治療呢?美國精神醫學會提供的參考指標為:成人經歷喪親逾1年以上、兒童逾6個月以上;且符合以下8大診斷準則3項以上者,就有可能需要專業人員給予診斷與介入治療,包括:自我認同斷裂、避免被提醒、強烈的情緒傷慟、對死亡極度懷疑、難以融入日常生活、情感上的麻木、因死亡而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極度的孤獨感等。

20220613-SMG0034-N01-黃天如_01_持續性傷慟障礙症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所謂的自我認同斷裂(identify disruption),是指因為親人的逝去,衍生對自我嚴重的否定。李俊宏舉例說,在此波疫情中,不但導致許多人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巨創,還有不少年輕父母失去了還在呀呀學語甚至襁褓中的嬰幼兒,「若當事人因失去孩子,就歸咎於是因為自己沒能照顧好孩子所致,所以不是個好爸爸好媽媽,甚至也不再有資格照顧其他倖存的孩子……,這就是一種典型自我認同斷裂的表現。」

臨床也發現,因為喪親衍生的持續性傷慟障礙症,在親人死亡過程過於突然、死因過於暴力;或當倖存者是女性、兒童、老人,且事發後處於社會孤立與支持系統薄弱;乃至於倖存者在兒童時期曾有負向經驗;或過往曾被診斷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時,其發生率都會顯著提高。

面對摯親離世,尤其是因故未能做好臨終道別、道謝、道歉與道愛,家屬常會出現各種複雜負向情緒,若未妥善處理,甚至可能衍生為持續性傷慟障礙症。(張家銘副教授提供)
面對至親離世,尤其是因故未能做好臨終道別、道謝、道歉與道愛,家屬常會出現各種複雜負向情緒,若未妥善處理,甚至可能衍生為持續性傷慟障礙症。(張家銘副教授提供)

此外,正因新冠肺炎是大型傳染病,過去2年半以來,許多家屬都經歷親人在世住院治療期間無法在旁照顧陪伴,就連探病都要隔著冷冰冰的手機或平板的無奈;等到親人不幸離世,礙於CECC頒布的感染管制指引要求,死者一旦裝入遺體袋後就不能再打開,且最好還能在24小時內火化等規定,導致很多人都無法見到死去親人最後一面。而這份遺憾最終也有可能轉化成自責或罪惡感,進而加深生者內心的創痛。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有臨床心理上的重要意義

為什麼對家屬來說,能否見死者最後一面這麼重要呢?林口長庚醫院精神科副教授、前台灣憂鬱症協會理事長張家銘表示,華人向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的說法,但這不僅僅是一種文化或習俗,在臨床心理上更有其重要意義。理由是研究證實,這最後一面能夠幫助家屬認清親人已經死亡的事實,接下來當事人才能好好感受失去、好好難過,並試著接受周遭親友與專業人員的協助,最後設法重建生活。

張家銘說,在國內過去幾場重大災難事件中,例如1999年發生的921大地震,不但造成很多人一夜之間痛失至親,更令人難過的是,因為斷垣殘壁重重阻隔,當時也有很多民眾見不到親人最後一面,以致於久久無法接受事實。張家銘說過去他在門診中,就曾收治一名921的倖存者,因為沒能見到親人最後一面,便一直懷疑死者並未死亡,甚至責怪身邊其他親人幫助死者躲起來;結果自然是死者非但未能因此死而復生,也讓這名患者的喪親傷慟拖延了數個年頭才稍見平復。

九二一大地震讓災區內充滿建築物倒塌,滿目瘡痍的景象。(新新聞資料照)
九二一大地震因為斷垣殘壁重重阻隔,當時也有很多民眾見不到親人最後一面,以致於久久無法接受事實。(新新聞資料照)

姑且不論不少民眾在新冠肺炎疫情中痛失至親,且礙於《傳染病防治法》相關規範,以致於無法與親愛家人好好道別、道歉、道謝、道愛的遺憾已然發生,又某些情況下為降低疫病傳染風險,家屬不得不顧全大局作出退讓時,又該如何面對與處理這份終生遺憾呢?

20220613-SMG0034-N01-黃天如_02_各國新冠肺炎確診死者遺體處理規範
 

李俊宏說,臨床研究證實,各種符合家屬認知與文化的儀式,確實有助撫平傷痛的情緒。因此,即使因為沒能見到死者最一面而留有遺憾,家屬還是能用自己的方式悼念死去的家人,例如可以進行一人或親屬間的線上追悼會;或者一面親手整理亡者的遺物、一面懷念亡者生前種種美好;與其他家人互訴傷心、也互相安慰;當然也可以適度的情緒發洩,包括流淚、哭泣等。

面對喪親傷慟者,及早積極介入有必要但應避免過度精神疾病化

然而痛苦、傷心、哭泣之外,對於經歷喪親傷慟的人來說,最重要的還是應該盡可能維持原有的生活作息,即使食不知味,該吃飯時也要勉強吃一點;即使夜不成眠,該睡覺時也要試著睡一下。然後可以試著恢復一些社交網絡與人際互動,最好也能出去走一走,接受大自然的療癒,或者做一點運動,對於走出傷慟都會有幫助。

張家銘也提出幾個面對喪親傷慟者時,一般人常犯的NG言語與行為,包括不要說「不要哭了」、「時間會沖淡一切」、「不要難過,你要堅強」、「我瞭解您的感受」、「節哀順變」、「你還有另一個孩子」。也不要與喪親者爭辯,或企圖改變他的想法;不因好奇發問,尊重對方隱私;不阻止對方重複述說痛苦經歷;不要企圖解決對方的痛苦與困難;不提供藥物(必要時應轉介醫師,由醫師診斷與開具處方);也應減少提供酒、咖啡等刺激性飲料。

面對喪親傷慟者,一般人常有許多NG的言語,例如「不要哭了」、「我瞭解你的感受」、「節哀順變」……等,聽在當事人耳裡,可能是傷口上灑鹽。(張家銘副教授提供)
面對喪親傷慟者,一般人常有許多NG的言語,例如「不要哭了」、「我瞭解你的感受」、「節哀順變」……等,聽在當事人耳裡,可能是傷口上灑鹽。(張家銘副教授提供)

那你可以怎麼做呢?你可以在徵得對方同意之下給予陪伴;可以全神耐心傾聽,支持著對方;盡量多聽少說,且不評斷對方;表達真誠的情感,跟著流淚也無妨;適當的以擁抱、拍肩等肢體動作表達關懷;倒杯水或陪伴散步、做簡單運動,協助對方放鬆;鼓勵對方多休息與睡眠;舒緩對方自責與罪惡感的想法;配合對方的信仰陪伴一起禱告或誦經;必要時鼓勵對方尋求專業人員的協助。

李俊宏也提醒,面對喪親傷慟者,及早與積極的介入是必要的,但也應避免過度的精神疾病化,更不應濫用或完全倚賴藥物。好比對於喪親未滿1年的成人以及喪親未滿6個月的兒童,可能就不必急著對於他們是否是持續性傷慟障礙者患者作出診斷,當然也不必過度反應或過度積極地安排他們接受定期門診、住院,甚至給予抗憂鬱劑藥物,「即使個案對於抗憂鬱劑藥物的反應是正向的,也不代表可以取代當事人需要的心理支持與專業輔導。」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除了侵襲死者家屬,還包括臨終照護的醫護

除了喪親傷慟,在這波疫情中不能不被正視的心理創傷,還有前面曾提到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李俊宏說,疫情期間許多家屬可能還有目睹家人倒下送醫,甚至在家人生前,曾跟他一起被隔離,即面臨同等死亡風險。而這些夾雜著衝擊、震憾甚至恐懼的經驗與畫面,可能會不斷重複襲上當事人的心頭,進而影響其睡眠、情緒與生活,而這樣的創傷後壓力,可能就不是單純的喪親傷慟所能解釋的了。

根據臨床心理提供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自我檢測量表(Post-traumatic symptom scale 10,PTSS-10),若在以下10個問題中,包括:有睡眠困難;感到憂鬱;易因突然的聲音或動作感到驚嚇;變得容易生氣;回到事件發生地點會感到害怕;情緒經常波動;身體容易感到緊張;不願與他人談話;常出現與事件相關的噩夢;有良心不安或罪惡感;有5個以上答案為「是」,且情況持續1個月以上,就可能需要尋求專業人員的協助。

除了喪親傷慟,很多民眾也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高危險群,必要時可善用自我檢測量表自我察覺,並主動尋求協助。(新北市衛生局提供)
除了喪親傷慟,很多民眾也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高危險群,必要時可善用自我檢測量表自我察覺,並主動尋求協助。(新北市衛生局提供)

喪親傷慟顧名思義主要對象就是死者的家屬,偶爾也會涵蓋「重要他人」(即雖與死者沒有血緣或名份上的親屬關係,但因彼此情感緊密,故也有可能陷入持續性傷慟障礙症)。然而相較之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可能侵襲的對象與範圍,顯然更加廣泛。

張家銘強調,尤其是長時間在病榻旁照顧,甚至最終不得不代替家屬陪伴病人臨終的醫護人員,就經常會不自覺地投射自己扮演死者親人的角色,而因此累積的「替代性創傷」,也是疫情期間白色巨塔內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重要原因。

不只有新冠肺炎會奪命,憂鬱也會

因為撲天蓋地而來,且不知何時才是盡頭的疫情,不少民眾即使沒有失去親人,自己也不曾染疫,還是有可能因為個人性格或先天體質,深陷於無法自拔的嚴重焦慮,甚至出現所謂「慮病症」的傾向。例如就有臨床醫師分享案例指出,有民眾因為無時無刻都很擔心自己可能染疫,所以平均每2到3小時就要使用一次家用快篩,否則就無法安心。諸如此類,都有可能增加國人在疫情期間發生跨診斷心理疾病的情況,若未妥善處理,其後座力恐超乎想像。

20220601-台北榮總1日在中正紀念堂開設新冠肺炎兒童BNT疫苗接種站,圖為多位醫護人員安撫到站注射疫苗的孩童。(柯承惠攝)
疫情期間醫護人員累積的「替代性創傷」不可小覷。示意圖,圖說內容與圖片當事人無關。(資料照,柯承惠攝)

Omicron疫情仍在持續,政府相關部門自是防疫優先,但必須提醒的是,心理疾病就跟所有病毒或細菌造成的生理疾病一樣,不僅也是預防勝於治療,且唯有及早介入、積極處置,才能提升預後復原的程度。更甚者,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研究與統計,近年造成人類失能的10大疾病當中,居首位的就是因為喪親等各種原因導致的憂鬱症,患者不但可能各項功能大幅減損,還有高度自殺的機率。誰說只有新冠肺炎會奪命,憂鬱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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