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電詐集團賽跑,檢擬修法補漏「火燒連環船」 但得等國會吹「東風」

電信詐欺集團很能騙,靠得是電話打得多,提高被害人上鉤機率。另外1項是人頭帳戶買得多,才能跟警方打詐中心的165平台拚速度。(示意圖,取自Pexels)

行政院於今年7月中旬宣布《新世代打擊詐欺策略行動綱領》,並且將內政部、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國家傳播通訊委員及法務部組成「打詐國家隊」,開啟聯合作戰模式準備將詐欺集團掃除殆盡。既然是國家隊建置而成的法網,是否密到將詐欺集團一網成擒,遏制詐欺集團愈來愈囂張的氣焰?由於修法尚未到位,因此成效仍有待觀察。

7月20日上午,台北市忠孝東路的警政署刑事警察局很熱鬧,這是行政院對詐欺集團宣戰後的第一次聯合記者會,行政院長蘇貞昌率領內政部長徐國勇等相關部會首長到場一字排開,並向外界展現檢警這波打詐成果有408件詐欺案,偵辦1958名嫌犯,向法院聲請羈押144人獲裁准,查扣現金5860萬元、2處不動產及22輛車。蘇貞昌再次亮起「電火球」,向國人展現政府對詐欺集團「衝衝衝」辦到底的決心。

女藝人連靜雯1年慘遭電信詐欺集團詐騙2次

然而,就在記者會的前1天,媒體曝光非常受歡迎的本土劇女藝人連靜雯也慘遭電信詐欺集團毒手。為什麼說是「毒手」?因為連靜雯被騙不是1次,而是1年2次,去年(2021年)的5月跟10月遭到不同集團的詐騙,匯了多次款項到詐騙集團指定的人頭帳戶,總共損失400多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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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靜雯演過的戲何其多,戲演到透徹人性,怎可能讓詐騙集團予取予求?不是不可能,而是詐騙電話多,上當被騙的機會多,一不小心就上鉤了。不只連靜雯,一位檢察官跟《新新聞》說:「我跟家中小孩都接過詐騙電話。」另一名警方高層說:「我幾乎是每月接到1次!」現在已不講台灣錢淹腳目,而是電話響起可能多是詐騙的情形。

電信詐欺集團很能騙,靠得是電話打得多,提高被害人上鉤機率。另外1項是人頭帳戶買得多,才能跟警方打詐中心的165平台拚速度,帳戶遭到警方鎖定成警示帳戶前,能撈多少錢就儘量撈多少錢,一點都不手軟;再則,東窗事發後,有人頭帳戶做防火牆,可以拖延檢警調的查緝,幕後的真正大咖甚至可以高枕無憂。

藝人連靜雯驚遭愛情投資詐騙,刑事局19日表示,目前已知有20人被害。(圖/擷取自joanne.lien0921@facebook)
藝人連靜雯慘遭詐騙,而且一年受害兩次。(取自joanne.lien0921@facebook)

警方說,以往1本存摺及提款卡,郵局存摺叫價4、5000元,銀行的存摺則是2、3000元,但隨著檢警調掃蕩電信詐欺集團,近年1個人頭帳戶的行情,去年叫到5、6萬元。基隆地檢署最近指揮刑事局第7大隊1隊等、基隆警方等單位,偵破幫派與電詐集團的外圍收簿集團(專門收集人頭帳戶提供電詐集團)合作,控制提供帳戶的人頭到帳戶被警示為止才能「出關」。

人頭被控制約莫2周,可1次賣斷拿18萬元還可抽成

警方指出,這是電詐集團現在慣用的手法,人頭賣出帳戶後,必須交出手機、身分證、存摺、提款卡,並被帶到金融機構辦理網路銀行約定轉帳功能,然後被控制在1處地點,有吃有喝到帳戶被警示。從頭到尾,人頭約莫被控制2周左右,可以1次賣斷18萬元,也可以依被害人匯多少錢,被稱作「尾車」的人頭就依趴數抽多少錢。

一名警方官員說,為什麼是2周?因為大約是這個期限,人頭帳戶會被列為警示帳戶。但就是這2周的時間,就有被害人源源不斷匯錢進來,每本存摺都有數百萬元,這個收簿集團有100多本存摺,被害人損失金額上億元,而這只是半年的時間。

檢警說,這個收簿集團100多本存摺,就有100多人提供帳戶給詐騙集團使用。檢方指出,依照《刑法》第30條前段規定「幫助他人實行犯罪行為者,為幫助犯」,因此,單純提供人頭帳戶者涉及幫助詐欺或幫助洗錢。如果是幫助詐欺是5年以下的徒刑;幫助洗錢的話是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

但法院對單純提供人頭帳戶的行為,實際上的判決是什麼狀況?1名檢察官說,現在法院的門檻要求很嚴格,只要被告提出是因為誤信才交出帳戶的證明,法院都是判無罪。法院這樣子判法也影響到檢察官的偵查結果,從嚴審查起訴門檻,地檢署不起訴這類案子的比例也提高了。

20220726-SMG0034-N01-林益民_01_各地檢署偵辦電詐案人頭帳戶案件偵查終結人數
 

檢嘆詐騙集團也與時俱進,有時進步得比執法單位快

法務部統計指出,前5年,電信詐欺恐嚇的案件數有近32萬件,其中單純提供人頭帳戶的部分有19萬件,不起訴有7萬多件,占了4成多;而起訴的案件是3萬多件,只有1成8。而這些案件到了法院,有6成被判決6個月以下徒刑。

20220726-SMG0034-N01-林益民_03_各地檢署2017至2021年執行電詐案人頭帳戶案件裁判確定有罪情形
 

一名偵辦電信詐欺集團多年的檢察官說:「這類案件辦多了,我們發現電詐集團也是與時俱進,有時進步得比執法單位快」,「好像變形蟲一樣,變來變去」。另一名資深檢察官說,諜戰片中,有間諜就有反間,還有反反間;詐騙集團對反詐騙的檢警調,則是反反詐。詐騙集團為了保有人頭帳戶這條金脈,在收購帳戶的時候,提供人頭假造的通訊軟體對話紀錄,上法庭時向法官報告「我是冤枉的」。

南台灣的一名資深檢察官最近在一場檢方閉門會議中分享辦案心得,直言電信詐欺集團不是吳下阿蒙。他說,單純提供帳戶的人頭,每每上偵查庭、上法庭時,都能拿出LINE對話紀錄證明自己是被騙的可憐蟲,但這些資料可能都是造假的。他指出,檢察署指揮警方辦案時,從機房查扣到詐騙集團的硬碟,一解開發現詐騙集團要人頭交出帳戶的同時,設計很多LINE對話紀錄供人頭上法庭使用,大多是稱自己因為求職或是貸款才交出帳戶的。

這名資深檢察官說,他很希望檢察官都能戮破人頭的謊言,但這類案件實在太多了,檢警都被癱瘓了,逼得大家只求能結案就好。《新新聞》調查,近5年的單純提供人頭帳戶案件有19萬件多,平均每年近4萬件,以地檢署真正辦案檢察官人數近千名來算,每人每年偵辦約30至40件,每月平均2至3件,但檢察官的案件不只是這種案件,值得花時間查嗎?

20220726-SMG0034-N01-林益民_02_各地檢署2017至2021年偵辦電詐案人頭帳戶案件偵查結果情形
 

檢方「關緊水龍頭」策略無法可罰,至今無法發揮作用

可是這類人頭帳戶案件都攸關被害人的血汗錢,有的是存一輩子,準備用來養老的;有的是結婚資金,投資是為了想趕快結婚或是買房子等,檢察官是公益的代表,能不辦嗎?有的檢察官想畢其功於一役,辦人頭帳戶不如辦收人頭帳戶的,也就是偵辦專門向人頭收帳戶的收簿集團,將水龍頭關緊,水就不會流滿地。

中部地區一名檢察官指出,檢警偵辦收受人頭帳戶案件最常見的類型,一是電詐集團派車手到超商拿取包裹,另一種是辦簿子的旅遊團。這兩種類型案件,警方可以在超商或是機場守株待兔,一逮就是上百本的人頭帳戶存摺,檢警如此掃蕩下去,電信詐欺集團賴以生存的人頭帳戶勢必短缺,沒有供給勢必沒有帳戶讓被害人立即匯錢,被害人會有更多時間思考要不要匯錢,上當的機率就大大降低。

20170728-風數據,消費爭議專題,網購取貨。(顏麟宇攝)
詐騙集團會利用超商的包裹寄送服務,寄送人頭帳戶的存摺。示意圖。(資料照,顏麟宇攝)

但是,這個與電詐集團賽跑的利器卻因無法可罰,而被「封藏」在檢警的武器庫中,發揮不了對被害人即刻援救的效用。

一位二審的檢察官指出,《洗錢防制法》第15條規定:「收受、持有或使用之財物或財產上利益,有下列情形之一,而無合理來源且與收入顯不相當者,處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這條款比較合乎收簿集團犯案手法的是第1項第2款的「以不正方法取得他人向金融機構申請開立之帳戶」。檢方曾祭出這條款偵辦收簿集團向法院起訴卻鎩羽而歸,連要辦未遂都不能。

現行無法處罰還未啟動的人頭帳戶,但被害人若匯款恐難追回

不能的原因是,法院認為這條法律不能處罰詐騙集團還沒有啟動的人頭帳戶,也就是被害人的款項還未匯進帳戶之中,就未違背法律。反之,如果被害人的款項匯入人頭帳戶,法院可以判提供人頭帳戶者幫助洗錢,可以判收簿集團洗錢,但重點是被害人的錢已被電詐集團轉到天外之天,找回來有如登天之難。如果被害人要算帳的話,這要不回的帳該算誰的?

「打詐國家隊」的官員向《新新聞》強調,這個問題已透過修法來補漏。但一名檢察官焦急地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啊!」檢察官口中的「東風」指的是國會,因為即使行政機關提出修法草案,也要國會通過才能施行。但是,今年(2022年)年底是九合一大選,在藍綠白全面總動員爭搶地方百里侯之際,國會議員會能致力於修法解人民之危難嗎?國會議員也是廣義公務員,值此人民遭受電詐集團百般摧殘之際,豈能不以《戒石銘》「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為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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