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一顆飛彈好幾百萬美元,看他能夠打幾顆?」1996年第一線面對中國飛彈試射的三貂角居民怎麼應變?

三貂角燈塔每天晚上以65萬燭光的強光,28秒一次地掃過台灣的東北角海域,24.5海里以內的船隻,都可以以它來定標的。(資料照,林瑞慶攝)

為什麼我們要回顧這篇報導

中國8月4日在台灣周圍海域進行東風飛彈試射,對於經過的商船和飛機造成了極大的影響,但也有少數台灣民眾,前往附近的海岸,抱著看煙火秀似的心情去看中國的飛彈試射。

1996年中國為了影響台灣首次舉行的總統直選,在台灣東北角三貂角外的海域進行飛彈試射,當年《新新聞》特別派出記者前往位於最前線的三貂角,實地採訪當地居民。「說我們怕,其實我們反而還有一點興奮,因為我們這裡就這幾天最出名」、「怕?怕什麼怕!要打就來打,那一顆飛彈好幾百萬美元,看他能夠打幾顆?」,雖然有居民對記者表現出毫無畏懼的態度,但也有居民抱怨沒辦法出海捕魚,還念了當時的總統李登輝兩句,「恁看這個李登輝,飛彈在射,漁民都沒辦法出海了,他還在關心股票是起是落」。

倒是當時當地某位村長表示,在台北的女兒,看到新聞影片,打電話回來問候家裡的狀況怎麼樣,說台北有一些人都在搶著買米,村長自己覺得這個演習並沒有怎麼樣,反而都是待在外面的人會擔心。比較起來,這次的中國演習規模更大,但到還沒有民眾搶米、搶衛生紙之類的新聞發生,26年的時間過去,似乎台灣民眾在面對中國飛彈試射,心境也已經有所改變了。(新新聞編輯部)

入夜以後的燈塔,是在海中無數船隻,最明顯、可靠的指引,但是,已在茫茫大海中陷入戰事氤氳的台灣,似乎逐漸找不到一個明亮的目標能夠依循,以走出長久安定後一段突來的緊張。

馬崗社區時事焦點

從1935年建立,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被炸壞,1946年又重新修復發光的三貂角燈塔,每天晚上以65萬燭光的強光,28秒一次地掃過台灣的東北角海域,24.5海里以內的船隻,都可以以它來定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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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下方,臨海的一個小聚落,叫做馬崗社區,屬於台北縣貢寮鄉的福連村。它有一個小漁港,人口約1千多人,但大部分的年輕人都外流到城市裡去謀生,留下來的老年人,以捕撈漁作為業。

在未來,1996年的3月8日到15日這個日期,對馬崗的居民而言,可能早已忘記,但是這段期間所發生的故事,燈塔內的工作紀錄也不會記載,卻很難在老百姓的人生經驗中抹滅。

20210912-璨樹颳風逼近北台灣,東北角濱海公路海岸風浪一波接一波。(柯承惠攝)
1996年中國的飛彈試射演習,就在東北角的外海進行。示意圖。(資料照,柯承惠攝)

「說我們怕,其實我們反而還有一點興奮,因為我們這裡就這幾天最出名」、「怕?怕什麼怕!要打就來打,那一顆飛彈好幾百萬美元,看他能夠打幾顆?」3月8日從凌晨開始,燈塔上就不得安寧,連帶著讓馬崗的老百姓,在平靜的漁村生活之餘,也走進了時事的一環。中共飛彈演習的區域,離這個台灣最東的角落,只有35.19海里,當全世界關心兩岸關係的人,都注意著中共的軍事動作時,三貂角最接近演習區域,可算是現場,但也像是布景。

8日凌晨,燈塔工作人員蘇德村值0時到3時的班,差不多1點多的時候,他說他聽到「咻」地一聲劃破長空,然後「碰」一聲巨響,他趕緊叫燈塔的主任彭紹道來看,但在東北季風轉強,能見度也變差了的深黑海面上,什麼也看不到。

同樣的晚上,同樣的巨響,在馬崗社區也有不少人聽到,可是卻是有人聽到兩聲,有人聽到3聲,一位在1958年台海八二三砲戰時,曾在金門被「老芋仔」教過如何以聲音去分辨砲彈落點遠近的社區居民說,當時他正在海岸邊撈魚,聽到聲音時趕緊看錶,「1點20」,「一聲是真的,後兩聲可能是回聲。」

8日一早,燈塔人員和部分社區民眾的言之鑿鑿,就把這場演習中共所發射的第2枚M族飛彈,以超越雷達的「聽音辨位」,加以證實。用人的視力及聽力,去對抗飛彈掉落時的4馬赫音速,這若算是一種「特異功能」; 那麼在那個早上,政治人物和各個媒體,在這個海天一隅的地方上演「飛彈秀」,則又是一幕鮮活又誇張的故事。

日據曾經砲火洗禮

彭紹道說,當那個晚上從海上傳出聲響時,還有一組媒體記者守在燈塔那裡,而燈塔內的電話是接上警鈴聲響的,當時,電話又正好響起,警鈴大作,讓那一組記者趕緊跑去問:「主任、主任,發生了什麼事嗎?」彭紹道說:「沒有啦,是電話。」

曾在馬崗附近取景的國片《稻草人》,主要是敘述在日據時代,由於美軍飛機丟下一顆未爆的炸彈,而貧窮的台灣鄉下人,竟然不顧死活的冒著千辛萬苦,把炸彈給撿起來,送去給日本政府報賞的過程,它在趣味之中,也透露著台灣被殖民統治時的許多無奈。

而事實上,一種像國片《稻草人》劇情中的諧趣,也曾躍然在三貂角的畫面上。沿著濱海公路往北,馬崗的上一個聚落稱做卯澳,一個目前只有32個學生的迷你小學──福連國小,從1922年時就已經創建在卯澳這裡,三貂角一帶聚落的人,幾乎都讀這個小學畢業。福連國小現任的校長詹建斌就說:「這裡的人都不太怕啦!沒什麼感覺。因為他們在日據時代就曾經被砲火洗禮過了,這裡在日據時代被炸得很厲害。」

電影稻草人、王童、張柏舟、卓勝利。(取自myvideo網站)
電影《稻草人》由王童導演,張柏舟(左)、卓勝利(右)主演。(取自myvideo網站)

馬崗的老人,幾乎都有著一大堆當年躲炸彈的故事。一位吳先生說,那時候每天幾乎都有美軍的空襲,日本派出所內的巡捕只要一接到電話通知,就會拿著一隻擴音的傳聲筒,在村落裡邊走邊喊著「空襲警報!空襲警報!」等到空襲結束,他就又會出來喊「警報解除!警報解除!」

在馬崗的社區活動中心,每天早上都有一些老人在那裡坐著聊天,有時也會打打四色牌,吳先生用手比畫著對面三貂角燈塔所在的山上,講著當年他們小時候,就看那些炸彈,一個個又黑又亮像「黑酒瓶」掉下來,哪幾顆炸到了哪裡他都一一記得,他也記得村裡曾有1人死在轟炸之中,還有1人的左大腿內側受了傷……。

炸彈轟炸後的彈片掉在海中,靠近海邊的在退潮時就會露出來,那時的小孩就經常在上面跳來跳去地玩。而那時候竟也有一位村裡的婆婆,教小孩用棉被把桌子蓋住,然後就?在桌子底下,天真地以為這樣就可以擋得住炸彈。

當年的躲炸彈經驗,是小老百姓在那種大時代戰亂悲劇下的無可奈何,而現今這一個星期,就在家門口外35海里的飛彈演習經驗,現在的百姓未來要做何種詮釋?

當地居民並不擔心

一位全身裝備整齊的釣魚人,左手拿著釣竿,右手提著魚簍,在馬崗海邊接受著香港電視台記者的訪問,不過,其實是這位釣客在滔滔不絕,大談著「為什麼中國要欺負我們?」、「統一……獨立……」一種畫面與語言上的不相對稱,似乎海浪濤濤也蓋不過去。

演習的那幾天,馬崗社區裡有約一半的居民,包了遊覽車,到花蓮、台東等地去遊玩,演習第2天晚上才回到家裡,聽說了前一天的熱鬧。福連村村長吳椿桐在台北的女兒,看到新聞影片,打電話回來問候家裡的狀況怎麼樣,說台北有一些人都在搶著買米,吳村長自己覺得這個演習並沒有怎麼樣,反而都是待在外面的人會擔心。

社區內的一位老者在和其他老人聊天時說:「哎!恁那看到記者來問,恁就要說:『我不會怕,安啦!』什麼安啦!哪有人不怕的代誌!恁看這個李登輝,飛彈在射,漁民都沒辦法出海了,他還在關心股票是起是落。」

台灣北海岸,漁船。(新新聞資料照)
1996年中國在台灣北海岸進行飛彈試射,漁民們難以出海捕魚。情境照,與本文無關。(新新聞資料照)

11日上午,警車又在三貂角附近的濱海公路上實施交通管制,又是哪一個政治人物要上燈塔了嗎?11點半左右,參加自由車環台公路賽的選手,在風雨中賣力地騎車衝過這一段路,車隊通過後,警察的勤務也就結束。午後,燈塔的工作人員在室內聊著生活上的一些趣事,插科打譁地談著8日當天被各家媒體追著訪問的情形。

11日,中共第二波海空飛彈演習在東南海域開始,東北角的海域裡,有民進黨要宣達主權的漁船,隨大浪擺盪。

飛彈演習對於三貂角居民而言有什麼影響?其實,每天面對大風大浪的人對於飛彈試射,又會有多少擔心?

但有時,政治很令人厭惡的是,玩的時候都是一群政客在玩,而當他們玩得過火,甚至玩到無法收拾的時候,卻永遠要由老百姓來承擔這一切。老百姓從來都懂得要如何去過生活,即使是承平或戰亂,但是,大時代裡深沉的無奈和悲哀出自於哪裡,其實也一直都是很明顯的……。

(本文刊登於1996年3月17日出版的471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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