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台鐵1》連官員都改搭高鐵 交通部「隔山打牛」管不動台鐵

台鐵近年就發生2起嚴重鐵道事故,除震驚社會外,也震走了2位交通部長。圖為2021年4月,太魯閣號發生嚴重事故,導致49人死亡,時任交通部長林佳龍於列車吊出時低頭哀悼。(資料照,取自林佳龍臉書)

台鐵408次太魯閣號列車今年4月2日於花蓮清水隧道發生出軌重大意外,造成49人死亡、247人輕重傷;在此之前,總統蔡英文與行政院長蘇貞昌才於4月1日,在基隆車站出席台鐵新購EMU900區間車啟航儀式,宣布提供國人更舒適的鐵道服務,未料不出24小時,就發生這起台灣近代最嚴重的鐵路事故。回頭檢視台鐵喊了多年的改革,為何遲遲無法到位?

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8月23日發布「0402台鐵第408次車清水隧道重大鐵道事故」事實資料報告,道出台鐵工地管理簡直「千瘡百孔」的真相。除了肇事工地主任李義祥一行人違規在連假進場施工外,也發現工地無門禁管理、任用非法移工、工人無工作證等嚴重瑕疵。但台鐵的問題不僅於如此。

基隆市長林右昌、行政院長蘇貞昌、總統蔡英文、交通部長林佳龍4月1日同台出席台鐵EMU900型區間車首航儀式。(盧逸峰攝)
基隆市長林右昌(左起)、行政院長蘇貞昌、總統蔡英文、交通部長林佳龍4月1日同台出席台鐵EMU900型區間車首航儀式,未料隔天就發生太魯閣號出軌事故。(資料照,盧逸峰攝)

消基會交通委員會召集人、學者李克聰接受《新新聞》訪問時直言,太魯閣號出軌事故是「不應該發生的意外」,這顯示台鐵對工地管理漫不經心,背後更有著台灣工安的系統性問題,應藉此機會下定決心改革。

李克聰建議,台鐵改革必須升高到行政院層次,畢竟這類工程意外不光是台鐵,掌握國家重大建設的營建署、工程會也可能遭遇,政府要更嚴格落實勞工檢查及稽核,這個過程相當困難,但唯有徹底改善才能使全民安心。

太魯閣號報告出爐 學者:李義祥錯過黃金通報時間

運安會8月23日公布太魯閣號事故調查報告時,透過動線模擬、資料查核、相關人員訪談等過程,讓4月2日那起悲劇的輪廓逐漸清晰。根據調查,李義祥在施工前就發現貨車電瓶狀況不好但未更換,隨後貨車就在工區斜坡上熄火、停電,這時李義祥將吊帶捆綁在大貨車立柱與挖掘機的挖斗,試圖拉回貨車,但不幸地吊帶脫離、貨車滑下邊坡翻滾墜落鐵軌。

運安會分析,太魯閣號駛出隧道到碰撞工程車輛僅有短短7秒,但從列車自動保護系統(ATP)上的紀錄可看出,駕駛確實已奮力剎車,而列車撞擊前一刻的「第一視角」畫面也在運安會調查報告中曝光,可見鐵軌旁有名工人揮手示警,但已無法挽回這場悲劇。

20210823-運安會23日舉行「臺鐵第408次車清水隧道重大鐵道事故」事實資料報告說明會,主委楊宏智主持。(盧逸峰攝)
2021年8月23日,運安會舉行「台鐵第408次車清水隧道重大鐵道事故」事實資料報告說明會,並由主委楊宏智主持。(資料照,盧逸峰攝)

淡江大學運管系副教授羅孝賢分析,李義祥在連假違規進場施工有錯在先,看到工程車在工區斜坡上熄火、滑落最後墜落到鐵軌上已經完全慌了。羅孝賢推測,這時李義祥想到的恐怕是趕快把工程車移走、避免被發現自己偷進場施工,如此「欲蓋彌彰」的心態導致錯過通報台鐵的黃金時間,慘劇也在一連串錯誤後發生。

交通部管不動台鐵?鐵道學會:如隔山打牛

台鐵工程發包馬虎不嚴謹、工地管理未落實,固然是造成這起事故的肇因,不過台鐵在短短的3年半發生2起嚴重鐵道事故,不但震撼全台、也震走2位交通部長。2018年10月21日,6432次普悠瑪號在宜蘭新馬車站發生出軌事故,造成18人死亡、超過200人受傷,時任交通部長吳宏謀引咎辭職,前台中市長林佳龍接任,然而林佳龍又因太魯閣號出軌事故黯然下台。

折損2位交通部長,甚至普悠瑪事故後行政院集結學者專家組成院級體檢小組,針對台鐵種種積弊提出台鐵總體檢報告,列出144項改善要求,台鐵改革卻依舊讓人「無感」。

「交通部對於台鐵的管理簡直是『隔山打牛』,明明是台鐵局的主管機關,卻讓人感覺管不動!」鐵道暨國土規劃學會理事鄭羽哲如此形容。他認為,主因是兩者人事體系、進用管道不同,交通部願意主動調往台鐵擔任管理階層的人寥寥可數、台鐵員工雖是公營事業卻無法流動,更罔論進入交通部幕僚體系,兩者根本不了解彼此。

台鐵區間車。(盧逸峰攝)
針對台鐵管理問題,鐵道暨國土規劃學會理事鄭羽哲指出,交通部和台鐵人事體系不同,彼此根本不了解。示意圖。(資料照,盧逸峰攝)

鄭羽哲表示,台鐵局雖為交通部所管,但交通幕僚體系為台鐵想的管理方案,往往是買新車、鐵路立體化、站房改建這類硬體措施;對於員工重視的薪資、人事、未來發展卻看不出用心,也讓兩單位難有交集。此外,政府還不停地新建平行於台鐵的軌道系統,從北捷藍線、高捷紅線、中捷綠線到桃園捷運等,反而是為台鐵製造「競爭對手」,這些新興的軌道系統不但搶走客源還可能會搶走人才,這教台鐵員工作何感想?

「官員都搭高鐵,怎能發現台鐵問題?」

台鐵「百年老店」在2007年高鐵正式通車後面臨巨大挑戰,外界給予高鐵的服務品質、舒適程度、準點率也給予高度評價,因此時常拿高鐵的服務與台鐵做比較。

鄭羽哲打趣地說,政府高級官員、立委趕行程往往都選擇高鐵,幾乎沒人搭台鐵,如此怎麼會知道台鐵真正需要改善的地方?他認為,台鐵不是政府的選票提款機,也不是政治人物的尿壺,台鐵是台灣的運輸業者,雖然不是那麼先進,但運輸責任仍然無可取代。「過去的台鐵人,有著身為鐵路人的驕傲,背負著國家運輸的責任,但是現在的台鐵,連下一步是什麼,都只有一個很模糊的概念。」

(延伸閱讀:體檢台鐵2》百年老店怕事文化濃 改革牛步關鍵恐在「基層與高層的距離」

太魯閣號出軌事故後,台東立委劉櫂豪曾於立法院交通委員會質詢時痛批台鐵處置一團亂,必須為長期的結構性問題檢討改革;由於台鐵在短短2年多就發生2次重大鐵路事故,許多死傷者都是花東鄉親,他曾為此淚灑質詢台。

時隔數月,劉櫂豪受訪時強調,台鐵除了大刀闊斧改革行車安全,也要隨時對外報告改善進度,尤其要持續關注對外交通相對弱勢的花東地區,盼透過雙軌化、線型改善、增加班次,解決花東人一票難求的委屈,「要繼續讓國人信任台鐵,就不能把改革淪為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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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應頻繁事故和極端氣候 台鐵10月提改善計畫

記取太魯閣號事故慘痛教訓以及因應極端氣候到來,為確保行車安全,台鐵已進行相關變革,包括全面盤點鐵公路鄰近可能有車輛等異物入侵之處所,優先設置永久性之阻隔設施或採類似高鐵天然災害告警系統(DWS),預定10月提出改善計畫以爭取預算辦理。據了解,這些有異物侵入之虞的場所包括鐵公路鄰近或交會處、隧道洞口處等,初步盤點共計67處,將依現地實際情況,評估設置永久性之阻隔設施,如圍牆、圍籬等,台鐵將提出改善計畫,並積極執行辦理。

由於極端氣候下短時間強降雨頻頻出現,台鐵也提出對策。當氣象局發布海警、豪大雨警報時,台鐵局將成立應變中心,24小時派員監控雨情,針對重點監控路段進行雨量監控,當雨量達預警值時,將派員監看高風險邊坡路段建置14處監視器,監控至警報解除。同時,台鐵也建立37處工地監測系統,如水位計、傾度管、地錨荷重計、傾斜儀等,以觀測邊坡狀況。台鐵並委託顧問公司每個月固定派員前往邊坡現地蒐集數據,提供專業維護管理。

李克聰提醒,硬體改善固然有短、中、長期計畫,但硬體來不及跟上的空窗期也不能馬虎,若邊坡偵測尚未全面建置,台鐵應在雨天增加巡檢頻率,「這是即刻就可以做的」。他也建議,台鐵可考慮偵測邊坡土壤中的含水量,能更及早因應邊坡崩塌的風險。

交通部長王國材22日視察侯硐邊坡防颱準備情形。(交通部提供)
針對極端氣候應變作為,台鐵局在面臨豪大雨警報時,將成立應變中心24小時派員監控雨情。圖為交通部長王國材日前視察侯硐邊坡防颱準備情形。(資料照,交通部提供)

無處不SOP 「鐵道王國」值得台灣借鏡

日本素有「鐵道王國」的美譽,鐵道路網完整,同時也是深受民眾信任的大眾交通工具。羅孝賢指出,國人到日本旅遊應不難發現,其交通運輸從業人員無論在什麼崗位都是一絲不苟、遵循SOP,宛如是鐵道員的「DNA」,例如提醒注意的路況「指差確認」,幾乎是完整落實在所有電車駕駛身上。

日本對鐵道的嚴謹態度,也是從過去的災難中記取教訓。日本曾於2005年4月25日的通勤時分,一列電車因速度過快,在JR西日本福知山線上塚口站與尼崎站間出軌,造成司機員在內共107人不幸身亡。事故發生後,鐵道公司不再執著於追趕誤點,力求與營運安全取得平衡。

這起事故發生距今已16年,在JR西日本官網首頁仍有一個欄位寫著「決不會忘記福知山線事故」,要建立安全、值得信賴的鐵路事業,表達對於事故的哀痛、歉意以及悔恨。但在台灣,普悠瑪事故發生不到4年,還有人在討論、關心嗎?如今太魯閣號事故死者屍骨未寒,台鐵一定要有貫徹改革到底的決心,千萬不能船過水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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