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千所幼兒園曾違規!超收擁擠、遇稽查玩躲貓貓 違規亂象藏防疫未爆彈

全台共有6447間幼兒園,私立幼兒園有4111間占6成4為大宗,公立幼兒園比例偏低,教團呼籲政府多設才能解決私幼違規亂象。示意圖。(洪敏隆攝)

新北市幼兒園爆發COVID-19肺炎群聚感染,累積30幾人確診,引發本土疫情隱憂,新北市政府追查發現,該幼兒園違法在夜間經營安親班。而此等超收或不立案的違法亂象長期普遍存在,且問題嚴重,除為孩子帶來安全危害,疫情期間更因聚集狹小空間加深染疫風險;若因超收刻意隱匿就讀資訊影響疫調,類似案例恐使疫情風暴一發不可收拾。

根據教育部2020年底統計,全台共有6447間幼兒園,私立幼兒園有4111間占6成4為大宗。《新新聞》檢視「全國教保資訊網」裁罰記錄,從2017年6月起才公告的幼兒園違規裁罰紀錄,竟有多達1147所幼兒園曾被裁罰,共計超過2300筆紀錄,絕大多數是私幼,平均每間曾遭裁罰的園所有2筆以上。當中更有8所幼兒園遭裁罰超過10次,居冠的新竹縣私立英格蘭幼兒園更是多達50件,等於平均每個月就有1件違規。

「超收」問題最嚴重!新北總違規件數冠全台 

違規裁罰以六都最多,人口最多的新北有251件,非都會區則以竹科員工孩子主要就讀的新竹縣最多;園所違規比例以嘉義縣43%的私幼曾違規最為嚴重,新北也占了3成以上。「以新北人數比來看,每4名幼兒就有1人就讀違規幼兒園!」臉書粉絲頁「靠北惡質幼兒園」版主房斯達說,這還只是就被抓到的情況做統計,業者躲避查緝手段五花八門,「實際違規情況絕對更嚴重」。

20210917-違規最多的新竹縣私立英格蘭幼兒園,違規紀錄洋洋灑灑。(取自幼保資訊網 )
新竹縣私立英格蘭幼兒園違規紀錄。(取自幼保資訊網 )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統計過幼兒園違規樣態,以超收為最大宗(36.5%)、其次是進用未具教保資格人員(29%)。全教總幼兒教育委員會主委楊逸飛指出,疫情期間更加突顯超收亂象問題的嚴重性,讓孩童深陷於更大的染疫風險。

幼兒園面積大小及教師員額都會決定幼兒園能招收的名額,楊逸飛說,當一個園所空間只能收30人卻擠了50人,平時處在狹小空間已對孩童身心造成影響,台灣幼兒園師生1:15的比例已較他國寬鬆,超收將使老師無暇顧及所有孩童,在擁擠空間及照顧不足下,很多防疫措施更加沒辦法落實,病毒散播會非常快速,而且因為超收,大多不會幫幼兒辦理保險,權益無法保障。

房斯達說,超收就是黑戶,疫調能否確實掌握會是一大問題,因為超收樣態最常見的是:一名業者開了好幾間幼兒園,其中以A園所最有名,孩童實際上雖然都是擠在A園所上課,但名額是掛在該業者的B園所,如果出現需要疫調時,「業者會乖乖把掛在其他園所的孩童坦白供出嗎?」政府根本很難掌握實際的疫調名單,形成防疫的嚴重破口。

20210917-SMG0035-新新聞-洪敏隆_B違規裁罰超過雙位數的幼兒園
 

為了躲避政府稽查超收,業者手法是五花八門,房斯達彙整許多老師及家長檢舉,最常見的情況是設置密室、密門及祕密通道,讓孩童在推開密門才會知道的密室上課;且為了怕驚動鄰居,幾乎是一整天都緊閉門窗,密室頓時成為病菌溫床。

另一嚴重情況是透過密道將孩童送到別處躲藏,待稽查結束後再將孩子帶回,「瞬間移動及隨意將小孩帶至危險處躲藏是最危險的。」他感慨,曾有孩子被業者帶到頂樓的儲藏室躲藏,還騙孩子說「現在是在躲貓貓,你不要講話」,讓孩子在頂樓大太陽下悶在狹窄空間,一不小心就會釀成不可挽回的悲劇。

短期補習班大增 業者遊走法律邊緣「多賺點」

新北引發疫情風暴的幼兒園違法設安親班,違反學齡前幼兒與國小階段兒童,都必須要有專用教室規定;共用同一空間,恐造成幼童傳染風險提高,也突顯另一種幼兒園「掛羊頭賣狗肉」違規亂象,尤其是全國教保資訊網裁罰紀錄看不到的「嚴重黑數」,以短期補習班名義實際做的是幼兒園。

根據教育部統計,一般私立幼兒園在近5年減少371所之多,但是過去5年以學齡前幼兒為招收對象立案開設的短期補習班卻成長約5成,現在有1000出頭的規模家數。

楊逸飛說,因為幼兒園除了收托費用,不能收取才藝教學費用,很多業者會在幼兒園旁或樓上開設補習班,藉此收取高昂的才藝費,也讓孩童可以藉由往返幼兒園及補習班的通道躲避查緝,遊走法律邊緣。

20210917-很多私立幼兒園旁邊會再開設補習班或安親班,教團質疑是業者躲避稽查手法。(洪敏隆攝)
部分私立幼兒園旁邊會再開設補習班或安親班,教團質疑是部分業者躲避稽查手法。示意圖(洪敏隆攝)

「在台北市松江路有很多大樓都有開設以幼兒園為名義的短期補習班,很多家長以為孩童上的是幼兒園,其實都是補習班。」房斯達說,幼兒園、補習班及課後照顧(安親班)都有不同立案方式,規定的空間、樓層、師資、設施等都不一樣,例如幼兒園對於馬桶、洗手台高度、欄杆間隔等,都有從孩子安全角度設置規定。

但補習班因為沒有限定幾歲才能去上課,設置標準都是適合大人,「1星期如果補習2個小時是ok的,但是這些以補習班之名行幼兒園之實的補習班,讓孩童每天長時間吃飯、睡覺都在那裡,政府沒有看到問題的嚴重性嗎?」

收費不明、「無照」教師多 私幼亂象頻傳 

進用未具教保資格人員是另一個較普遍的違規亂象。楊逸飛說,真正有照的幼教老師多不願待在私幼,因為社會地位低、工時長待遇差;私幼業者也大多不想多花錢聘專業老師,在面對孩子時,受過專業心理學、發展學的老師,知道孩子哭的時候怎麼處理,但未受過訓練的老師無法控制好自己教育行為,容易出現不當對待,或是教學上多是填鴨式教學,雖然孩子語言學習進步,實質上缺乏兒童心理學探,索對小孩學習會有負面影響。

20210917-SMG0035-新新聞-洪敏隆_A幼兒園、安親班、補習班相關規範差異
 

因應疫情而突顯的,還有幼兒園長期巧立名目超收費用的違規亂象。新北市家長楊巧慧抱怨,疫情期間私幼沒有上課時也不退費,說仍要支付老師薪水,但跟老師聊過才知道疫情期間都被園方苛刻薪水,後來雖然園方有推線上教學,竟然還要收好幾千元線上課程費,理由是「教學數位轉型」投入龐大成本。

這些違規亂象,政府一直有在稽查,為何卻無法遏止?「就跟擺地攤要面臨被開罰單的風險早已計入成本,而且比擺攤風險低太多。」房斯達說,現有的罰金是6000元起跳,跟打著全美補習教學的幼兒園動輒每月至少收費3萬元比,罰款很划算;而且幼兒園不用繳稅,每年只要支付千分之4的印花稅,超收還不列入印花稅,1年可獲利上千萬元,對比這些裁罰,要冒的風險實在太低。

違規業者罰不怕?教育部:延擬提高情節重大者罰緩

舉例來說,今年北市查獲私立何嘉仁南港幼兒園核定人數僅46人,違規超收53人,超過1倍之多,北市教育局還大張旗鼓開記者會說依《行政罰法》加重處罰,「重懲」84萬3600元,是近5年新高紀錄。但對比業者超收53人的一學期獲利相比,也僅是讓業者掏出所賺的蠅頭小利。

教育部國教署學前教育組說,外界反應現行罰鍰額度太低,教育部對此整體檢視並修正罰鍰額度,研擬涉及重大者再予提高。例如:超收幼兒情節重大、生師比例不符規定、未辦理幼兒團體保險、未依規定收費與退費等,罰鍰額度提高至最高30萬元,並得依《行政罰法》再予加重處罰。

房斯達說,地方政府對稽查違規幼兒園態度不一,以公告違規資訊為例,2017年6月規定要揭露違規資訊,部分縣市政府是放在政府公告或機關布告欄,教育部去年8月才統一彙整公布在幼保資訊網。

20210917-何嘉仁南港幼兒園今年5月因為超收53人,比員額多出1倍,遭北市府「重罰」84萬元。(洪敏隆攝 )
何嘉仁南港幼兒園今年5月因為超收53人,比員額多出1倍,遭北市府「重罰」84萬元。示意圖(洪敏隆攝 )

地方政府稽查還有一個盲點是要「眼見為憑」,房斯達指出,很多家長或老師寫檢舉信並提供照片,明顯可看出超收孩童,教育局卻說要親眼查看為準,但是業者不只有密道、密室,而且教育局稽查只限業者申請範圍空間,其他場域除非是跟工務、消防等單位聯合稽查,不然根本抓不到。

教團:政府為衝「準公共托育」業績反釀亂象

政府2018年推出「準公共化」托育政策,但全教總統計,六都中曾有違規紀錄就超過150所;更令人憂心的是政府雖然有明定準公幼累積幾次違規就「退場」,但為了準公共化托育政策「充數」,則對業者違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讓民間團體憂心未來違規亂象更嚴重。

托育政策催生聯盟發言人黃喬鈴說,政府若再放寬準公共化私幼政策的標準,只是貪圖衝出準公共服務的「量」,而失去對「質」的堅持,無異病急亂投醫。疫情下突顯公共化的優勢,公共化幼兒園家長、老師、小孩都是比較友善作為,私立或準公共仍以營利為目的,增加公幼才能解決良方。

楊逸飛感慨,私幼亂象是因為把「教育當作商品」,政府的托幼政策也只淪為「發錢政策」,政府決策仍用成本概念作幼兒公共化考量,但是幼兒教育就和其他社會福利一樣,不該以回收成本來計算,而是從長遠10年考量甚至更長時間看成果。

此外,政府以準公幼代替公幼的另一個原因是規避責任管理,把這當作公共工程外包,「現況的確在都會區難覓公幼用地,可是快速擴張準公幼結果造成另一問題,政府更會因此懈怠不積極蓋公幼,形成惡性循環。」楊逸飛憂心地說。

房斯達說,政府1年編列500多億元投入準公幼,每個園所拿幾百萬元,但是對品質沒有相對要求一定水準,要加入就可以加入,再多違規也沒關係,「合法應該是最低標準」,但在政府縱容下,導致這些幼兒園認為「不違規就是高標」。

民間人士籲:應完整揭露違規紀錄以利嚇阻

疫情將幼兒園違規亂象問題更加放大,房斯達呼籲教保資訊網應該更完整供家長查詢,包括負責人姓名、立案面積、得公開就讀人數、教師學經歷等,違規紀錄也應詳記違規樣態,究竟是超收多少人,1個還是幾十個人現在都看不到,應再改進。

少子化浪潮下,每個孩子都是寶,要讓年輕人安心生養,透過更完整的幼兒園違規紀錄揭露,才能對業者起更多嚇阻作用,家長及孩童權益才能得以有更多保障。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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