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民進黨律師世代與美麗島世代的矛盾,從1987年這些政治犯出獄前後即已存在

施明德、黃信介、許信良是民進黨內美麗島世代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新新聞資料照)

為什麼我們要回顧這篇報導

民進黨內誰過去當過調查局「線人」的爭議延燒,尤其是在創黨主席、已故的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江鵬堅「被」曾為受刑人的施明德「證實」是調查員訓練班出身之後,讓同為美麗島辯護律師的謝長廷出聲幫不能辯駁的已故同志「澄清」,卻引來施明德更強烈的指控。如今連也是美麗島事件受難者的前副總統呂秀蓮都加入戰局,這些已逐漸淡出政壇的老人們被促轉會的調查挑動,紛紛「回到馬背上」,過去的恩怨也被再度重提。

從這篇刊登於1987年6月8日第13期、由司馬文武撰寫的評論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其實在美麗島事件受難者出獄後,和幫他們辯護、後來被稱為民進黨律師世代的這些人,已經有格格不入的狀況。原因是民進黨成立於美麗島政治犯出獄之前,在美麗島政治犯出獄後,律師世代已經成為民進黨──也就是黨外勢力的中堅。

運動場上有一句話是「贏球治百病」,這些內部矛盾後來隨著許信良、黃信介、施明德等美麗島受難者也當上民進黨主席,以及民進黨的政治版圖不斷擴張,逐漸被拋開……是的,只是被拋開,畢竟不管是許信良還是施明德,後來都離開了民進黨,施明德甚至在陳水扁執政末期,成為倒扁紅衫軍運動的領袖。而沒離開民進黨的呂秀蓮,雖然曾貴為副總統,但在黨內卻一直很「孤鳥」。

反而是律師世代,除了陳水扁成為台灣首度政黨輪替的主角,蘇貞昌現在仍為閣揆、謝長廷遠離中央擔任駐日代表、卻因日本多次贈台新冠疫苗再度成為鎂光燈焦點。雖然從知命之年逐漸邁向耳順之年的野百合世代逐漸搭上接班列車,但列車始終仍未到站。這場因野百合世代成員、立委黃國書「開啟」的線人風波,卻在美麗島世代和律師世代忘情演出「搶戲」下,讓風波愈演愈烈,但真相如何,外界卻仍霧裡看花。(新新聞編輯部)

黃信介和張俊宏出來之後,美麗島事件50多位受刑人之中,只剩下施明德1人仍在監牢。美麗島事件對台灣所造成的衝擊,至此已經被台灣的社會所消化吸收。這象徵著一個舊世代的結束,更象徵著一個新世代的來臨。

在時間上,美麗島事件迄今不到8年,但在政治上,這幾年的變化之大,已超越過去30年的總和。正像越戰之後,美國在政治文化思想各方面有極大的改變,美麗島事件造成台幾民眾在意識型態方面的重大改變,從而創造了新的政治力、社會力、經濟力和文化力。使海內外對台灣的前景和風貌,都有了新的期待。

本質不同並非德政

黃信介和張俊宏出來第2天,就有報社搶著要安排他們與學者舉行「政治對談」。幾年前,他們幾乎是所有大眾媒體聲討圍剿,不遺餘力的叛亂犯,如今卻變成炙手可熱,爭相邀請演講訪問的「名人」、「明星」和「英雄」,從這種天壤之別的待遇,可以看出台灣政治環境變化之大。

而事實上,幾乎所有美麗島受刑人,在被釋放出來之後,都仍然堅持原來的政治信念,甚至比以前更加堅定;都仍然積極參與政治活動,甚至比以前更積極。

施明德是美麗島事件中,最後一個出獄的政治犯。(新新聞資料照)
施明德是美麗島事件中,最後一個出獄的政治犯。(新新聞資料照)

美麗島大逮捕之後,曾經風聲鶴唳,連學者也噤若寒蟬,不敢寫文章,如今參與民主運動的人却十倍百倍於美麗島時代,改革和制衡的觀念現已深入民心,形成國民共識,很少人敢公開反對。

在監牢中出來的人,發現外面的言論尺度和政治主張,遠超過他們當年獲罪的條件,他們唯一的罪,也許是他們的話講得太早了,但也因為有這些「先行者」的犧牲奮鬥,作開路先鋒,否則今天不會有這種發展。

政治犯的罪,只要換一個時間和空間,就完全不同了,因此,現代國家都不敢把政治犯判死刑,而且,政治犯的刑期,必須隨時加以縮減,或假釋、或減刑、或特赦、這乃是政治犯的本質不同,並非德政。

不願流血製造仇恨

記得在美麗島事件之後,蔣經國曾說,他知道「這些受刑人都是台灣社會培養出來的傑出人才。」他對這些人的被判刑,也感覺「內心很痛苦」。在另一個場合,他又說,在他當了行政院長以來,從來沒有人因為政治案件而被判處死刑,他「不願意看到因政治而流血,而製造仇恨。」這實在是對政治認識極為透徹的人,才有的體驗。

美麗島事件是退出聯台國、中日斷交、中美斷交等一連串外交頓挫之後,台灣社會自己尋求出路,而與既有體制發生對抗的不幸事件。

中美斷交之後(1978年12月),社會充滿煩躁不安之氣,人心惶惶,當時軍特力量也大為膨張,首先爆發了余登發案,使黨外人士驚懼不已。許信良當時就說:「事到如今,如果我們再不敢表示對政治迫害的絕對反對,對軍事統治的痛恨,我們只有任其宰割,而天理公道也將從此消失。」這段話最能反映黨外人士的心態。此案之後,黨外人士採取高姿態,挾群眾以自保。這一戰略,使得國民黨一時措手不及,造成國民黨是紙老虎的錯覺,而黨外人士後來更組成美麗島政團,活動頻繁,朝野對立態勢更尖銳。

律師世代的謝長廷和美麗島世代的陳菊瀏覽美麗島事件時的新聞照片,「前輩」陳菊在謝長廷的奠基下,選上高雄市長成為民進黨南霸天。(新新聞資料照)
律師世代的謝長廷和美麗島世代的陳菊瀏覽美麗島事件時的新聞照片,「前輩」陳菊在謝長廷的奠基下,選上高雄市長成為民進黨南霸天。(新新聞資料照)

美麗島事件當天正是國民黨四中全會揭幕之時,大逮捕之後,蔣經國在閉幕前發表該話表示「絶對不會在執政期間實施軍事統治」,並且說,政治上的事情有些「不能說,不忍說,可能永遠也不會說。」而且前些時候來自各方面的刺激,「實在難受」,「令人想要發瘋」。但「為了冷靜的處理國事,必須要能忍受下去」。……從這些話,可以想像他當時的心情如何惡劣。

尋回自信從新出發

從7年多以前那種惡劣的心情,到去年他宣布解除戒嚴,軟禁,以及一連串的開放政策之間,還經歷林家血案、陳文成命案、江南命案、十信案等等隨時可以導致一個政權垮台的大案,但是台灣的社會經濟却越來越蓬勃,反對勢力日益茁壯,台灣與美國的關係穩定下來,中共經濟改革導致內部嚴重失調,和平統戰攻勢對台灣失去效力,台灣民間力量興起,對自己越來越有信心。

因此,解除戒嚴,釋放政治犯,無異在總結美麗島事件這筆帳,也是在總結從退出聯合國和中美斷交以來,台灣在驚偟不安中,逐漸尋回自信心,找到一個新的立足點,準備再出發。

這個過程,充滿迂迴曲折,充滿各種喑流和逆流,它像是摸著石頭過河,一歩一摸索,誰也想不到,終於摸到一個岸邊,上了岸。

翻一翻美麗島前後,黨外刊物和一般報紙的言論,會發現與今天民間的言論尺度和關心重點,有很大的不同。

最基本的不同可能是,國家神話和個人神話已被打破。國共內戰、台灣歷史、蔣家秘聞、特務制度、軍方人事、政治犯故事等等題材,在黨外雜誌大量散播之後,已從高度敏感變為公民常識,人們對它漸漸失去好奇,這似乎是變相的一種現代公民敎育。

以前與海外台灣同鄉組織被視同叛亂組織,如有接觸,可能變成叛亂證據,現在則可公然與許信良、彭明敏聚餐開會,訪問報導。島內外往來十分密切,電話傳眞機每天互通消息,習以為常。

以前討論省籍問題,大部分在談本省人在權力結構中的比例問題,現在談到省籍的時候,却傾向於討論如何保障外省第二代,如何維持大陸代表制,同樣的省籍問題,却已有截然不同的面向和角度。

一片開花大有可為

以前,沒有人敢觸及二二八事變,現在却可以全省公開演講、遊行紀念,連國民黨也紛紛召開座談會,公開討論這段歷史悲劇。

以前黃順興女兒到大陸訪問,被判3年感化,現在連國民黨籍立委也公開呼籲開放大陸探親、通信和轉口貿易。

以前閱櫝社會主義書刊,會被視為統派或左派,現在大學校園却充斥新馬克思主義的書籍。

兩年前主張解嚴的人,會被當作陰謀分子,現在蔣經國宣布解嚴,全國沒有人敢加以反對。

以前有不少人被禁止出境,現在出境變容易了,海外同鄉要回台,反而變成大問題,於是有了自由返鄉運動。

另外,如現在社會自力救濟事件如同家家常便飯。國民黨要「自民黨化」,黨部要退出校園,外滙存底太多,要開放外滙管制;校園民主、工會民主、黨內民主……種種例子,舉不勝舉。

美國的「台灣革命黨」總書記洪哲勝,看到台灣「一片開花」,深覺人心不死,大有可為,宣布解散革命黨,放棄暴力政策,要回來台灣從事和平改革。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

在黨外陣營方面,從美麗島到今天也有很大的變化。

從結構來看,現在民進黨的主幹,以「後美麗島」人士為主。除了少數黨工之外,大部分核心人物都是美麗島事件才冒出頭的,美麗島政團在民進黨的比重不高,政治犯出獄後,在新黨中所占的份量不大。

黨外精英在美麗島事件中幾乎被一網打盡,倖免在外的康寧祥,却變成箭靶子,連續幾年的批康運動,使他遍體傷痕。律師、黨工和受難者家屬,在美麗島陣線的旗幟下,迅速獲得運動的主導權。在這8年中,黨外的紛爭不斷,始則有改革體制與體制內改革之爭,後來又有雞兔問題,再有黨工與公職之爭。美麗島時代那種道義患難之情誼,在這種路線之爭的過程中,飽受傷害。

美麗島受難者呂秀蓮,在和律師世代的陳水扁搭檔競選下,完成台灣首次政黨輪替。(新新聞資料照)
美麗島受難者呂秀蓮,在和律師世代的陳水扁搭檔競選下,完成台灣首次政黨輪替。(新新聞資料照)

這種改變,在反對派邁向組織化的過程中,證諸於各國反對運動之歷史,似乎也在所難免。

民進黨成立的時候,美麗島軍法受刑人之中,只有陳菊參與籌備,林義雄和呂秀蓮則早已出國,所以美麗島政團在新黨中的比重不高,乃是客觀環境使然,並非民進黨不尊重前輩的努力,後來姚嘉文出來,不久亦當選為中常委,即可為明證。但是,政治犯團體之中,對此却仍有不少微詞。

其實,現在的民進黨與當年的黨外,有了很大的差別。民進黨追求黨內民主,採取集體領導制,凡有舉措必須經過黨決議,講究開會投票表決的程序,當年的黨外偏重個人英雄主義和權威領導作風,已經無法繼續存在。

過去激進現在溫和

對於當年犧牲奉獻,如今却無法進入民進黨核心的老黨外,自然不免對新黨有複雜的疏離感。「前人種樹,後人乘涼」,「我耕耘,你收獲」之嘆,充滿多少落寞。

如前所述,民進黨的核心人物之中,有很多人是受到美麗島事件的衝擊才參加黨外的。例如軍法大審的辯護律師群,大部分均與黨外沒有淵源。像謝長廷、陳水扁、江鵬堅、尤清、郭吉仁等律師,與黨外人物並無交情,更談不上深交,大部分的辯護律師都是臨時從比較法學會之中找來的,誰幫誰辯護,都是臨時的決定。他們經過軍法大審的洗禮,在黨外運動的斷層和權力眞空之中參加黨外,因而風雲際會,變成黨外的核心。其他如黃爾璇,那時仍在學術界,而現在風頭最健的朱高正,剛從大學畢業,正在申請德國留學。

但是「後美麗島人士」所表現出來的信心和勇氣,似乎不輸於美麗島政團。分析起來,可能是後來的政治空間較寬,政治恐懼感已經淡化,而且以律師為業的人,大都在社會有了相當的聲望,經濟富裕,大都是扶輪社的骨幹,典型的中產階級,他們行有餘力才參加民主運動,本身的事業成就自然帶來了自信。

尤清出席蔡英文競選總部成立大會。(顏麟宇攝)
曾任台北縣長的尤清,也是美麗島大審辯護律師團的一員。(資料照,顏麟宇攝)

比較起來,美麗島人士反而較為謹愼保守,因為以前的政治環境比較惡劣,坐牢似乎是黨外人士命定的安排。後來又經歷高雄事件,對群眾運動和街頭運動,餘悸猶存。加上那幾年與社會隔離,對於政治演變的過程不瞭解,當然不像律師群那樣有信心。以前的激進派,在今天看來,就變成溫和派了。

施明德成抗爭議題

民進黨中央對於美麗島人士的回到美麗島懷抱,有人擔心,但大多數人均表示樂觀態度。

擔心的人認為,這些黨外的老大都出來了,以後如何安排他們。他們如果仍然以為自己是老大,沒有認識到現在是政黨,一切必須服從黨的決議,以後的事件就難辦了。

但是樂觀者却認為,以前的黨外紛爭很多,大部份都是無謂的爭執,那是因為大家經驗年齡都差不多,誰也不服誰,沒有老輩可以協調仲裁之故。今後這些前輩出來,可以彌補民主運動的斷層,造成老中靑的大結合,對於民進黨的發展而言,這是一大好事。

美麗島受刑人對民進黨固然有不少複雜心情,但是其他政治犯對美麗島受刑人也有複雜心情,因為美麗島受刑人在政治犯之中也屬於特權級明星,受到國內外人權組織的特別重視。許許多多坐牢更久、受苦更大的政治犯,反而默默無聞。而且,還有許多至今仍在綠島和仁愛莊的政治犯,例如白雅璨、戴華光、葉島蕾等等,也亟需社會各界的繼續關心和營救。

施明德現在變成最後一位美麗島受刑人,他繼續被關一天,就會繼續變成民進黨與國民黨抗爭的一個議題,因為美麗島政團基於道義感情,必定仍會透過一切努力來要求釋放施明德;除非施明德出來,美麗島的陰影不會完全過去。

但是目前這一切開放政策和放人措施之中,很容易譲人產生過分樂觀的幻想。否則就像大陸學者胡平所說的,「形勢好時,全國開花,一時間全棋盤看來都是你的子,結果對方來個關鍵性的一擊,你一切都活不了。」為了避免這種逆流,我們必須利用現在這種寬鬆解凍的時候,積極促成一些基本結構性的改革。我們並不是使強硬的東西變弱一點就好,而是要取得一些永遠返不回去的東西。

這個東西就是言論自由和司法獨立。唯有使這兩件事制度化地落實下來,我們才能確定我們不會再走回頭路。

(本文刊登於1987年6月8日出版的第13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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