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威全專欄:總統也被指控是線民

波蘭共產時代反共代表「團結工聯」領導人華勒沙,也被檢舉曾為共產黨線人。(資料照,美聯社)

現任職東吳大學社會系的施富盛,2007年在波蘭亞捷隆(Jagiellonian)大學修博士時,指導教授徵詢他簽一份自清聲明,自白施富盛自己在波蘭共黨時代是否擔任過祕密警察的線民。

當時波蘭新修正推動轉型正義的法律,原來在1998年通過的《國家紀念機關法》(俗稱《除垢法》,Ustawy o Instytucie Pamięci Narodowej - Komisji Ścigania Zbrodni przeciwko Narodowi Polskiemu),目的在追訴共黨國家機器對波蘭人的犯罪行為。2007年的修法,明令曾擔任線民的波蘭人或居民,不能參與特定公共事務,限制曾為線民者掌握公權力的權利。新法規定1972年8月前出生者,任職律師、公證人、記者,以及於波蘭學術機關從事研究者等,必須填表自清,若交待不實,將被追訴。

台灣學生差點寫下波蘭線民自白書

由於施富盛的博士生身分,在波蘭依法屬於學術工作者,又身處於有600多年歷史的公立大學、歐洲研究重鎮,所以曾被徵詢填寫自白書。後來因為他在1990年前並不住在波蘭,才被豁免自白。

亞捷隆大學有位資深教授,自白曾經擔任線民,被禁止與學生接觸,不能再開課、指導學生,仍具大學教授身分,繼續從事研究。但不到一年抑鬱而終。

根據施富盛的經驗,波蘭推動除垢(lustracja)政策非常謹慎,以國家安全為前提下,盡可能避免淪為國內、外政治鬥爭的工具。特定機構人員必須繳交自白書之外,對於威權時期國安單位的文件,任何人針對自身有關的機密檔案都可以申請審閱,但政府不主動公開。

施富盛留學波蘭9年,由於家裡積蓄被長兄花罄,他只能透過公費留考出國,選擇有限,所以到了波蘭。當時共黨已垮台,國家機器正重組,與民間社會嘗試磨合,施富盛搭機初抵波蘭,機場上可見坦克等武裝設備,氣氛比台灣解嚴前的金門機場還肅穆,他因此見識了後共黨時期波蘭轉型正義工作。

波蘭對於曾擔任線民的人,禁止從事某些工作,但除非有具體違法事實,否則不追究刑民事責任。波蘭除垢,經過兩次大修法。最早的1992年版《除垢法》,被憲法法庭宣告違憲,理由之一,負責轉型正義的機關權力逾法,涉及人權侵犯,後來轉型正義推動機關持續參考社會意見,進行組織調整。根據施富盛,波蘭對線民有幾點考量:

華勒沙也被指為線民

擔任線民可能是被迫,非全然自願,有些線民對社會有專業貢獻,過度追究對社會無益。

線民提報的資料,真真假假,可能是搪塞應付;國安單位也會竄改,羅織入罪。經過多年,各方當事人不見得記得清。

線民的身分也可能是國安單位搶業績捏造。碰過一次面,就糊裡糊塗地「被線民」了。

歷史除垢很難還原真相,情治檔案不該當成追究責任的唯一證據。出身反對運動、帶領團結工聯推動波蘭民主進程,當選首任民選總統的華勒沙(Lech Wałęsa),便被指控曾是共黨線民,相關檔案陸續出土,一直到2016年都還有新書面證據指出他的線民身分,華勒沙長年反駁這些指控,也不曾獲罪。

張天欽對民進黨年底選情造成難以估計的傷害。(柯承惠攝)
張天欽「東廠說」僅被處以撤職,然此前他已主動請辭。(資料照,柯承惠攝)

職司轉型正義的促轉會發生副主委張天欽「東廠案」後,總統蔡英文表示:「脫離威權時代後,台灣就不可能再有東廠。」此話大有問題,因為線民、密告乃至炮製案情也是民主國家常態。10月初全球情報圈有驚人消息,媒體揭露了美國中情局損失了數十位線民,被策反、處死、無故消失;2010年到2012年間損失更多,被中國、巴基斯坦等國判刑處決的線民超過百人,中情局的檢討報告認為,中情局有內賊、幹員接觸線民的情治技巧不良,是損失主因,中情局不否認這些線民的存在。

處理張天欽案過於寬容

美國的司法系統也是建立在線民的運作,根據哈佛法學院刑事法教授娜塔波夫(Alexandra Natapoff),美國的刑事司法體系有3分之1是毒品案件,這些案件就是靠線民破案的,沒有線民,執法警察、探員根本無法辦案。

制衡政府利用線民炮製案件,乃至推動轉型正義,糾正過去政府的濫權,端視今日社會是否有糾錯機制,平反個案。但是台灣在糾正過去政府濫權的同時,以張天欽案為例,顯然糾錯機制失誤,公懲會的懲處只是撤職,對早已辭職的張天欽而言,不痛不癢。以波蘭標準看張天欽案,波蘭的線民,案情嚴重的不能擔任律師業務、任公職,這還只是線民的待遇;張天欽不是線民,是東廠案主動發起者,他去職沒受到任何刑事處罰,律師資格也沒被剝奪,顯然當今政府對今朝官員相對寬容,這是當下台灣的正義標準。

*作者為倫敦大學伯貝克法律學校博士

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

──《新新聞》需要您的贊助支持

在1987解嚴那一年創立的《新新聞》,秉持「公正」、「真實」、「進步」的信念,我們在紙本媒體時代曾創造了「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的口碑,如今我們要在網路媒體時代把這個責任延續下去。

我們要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才能無所偏倚、無所忌憚、發揮專業能力,全心全力檢視公共政策,以監督政府,滿足人民知的權利。

這一切都需要您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就是現在,請您與《新新聞》攜手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