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海洋保育2》誰殺了擱淺海龜、鯨豚?腸道解剖追出幕後兇手

小琉球沿岸的綠蠵龜十分親人,吸引許多民眾下海造訪。(黃天如攝)

每年秋天到隔年春天是海龜與鯨豚擱淺的「旺季」,台灣西南沿海甚至每年都有機會發生小虎鯨集體擱淺或迷航的事件。根據海洋保育署按季發布的「擱淺報告」,海龜與鯨豚一旦擱淺,即使極少數發現時仍為活體,但最終的死亡率仍高達8到9成。究竟這些瀕臨絕種海洋生物之死的主要原因是什麼呢?遺憾的是,各種跡象與證據都顯示,與不當人為活動難脫干係。(系列3之2)

海洋保育署(以下稱海保署)2018年成立後,結合海巡署、學術機構、民間團體與臨海縣市政府成立了海保救援網(Marine Animal Rescue Network,MARN),並於次年開始按季發布以海龜與鯨豚為主的「擱淺報告」。其主要目的除了搶救保育類動物生命,也希望解開這些野生海洋動物不斷擱淺的原因,為接下來的保育與復育工作扎根。

海保救援網參與單位及分工。(海保署提供)
海保救援網參與單位及分工。(海保署提供)

根據海保署擱淺報告,從2019年到2021年第3季為止,在短短不到3年之內,台灣沿海就累計發現了853隻擱淺海龜,其中又以綠蠵龜735隻、比例86.2%占最大宗,其次玳瑁有53隻、欖蠵龜36隻,合計全世界7種海龜,在台灣經常或偶有擱淺記錄者就有5種。只不過853隻擱淺海龜被發現時已有692隻死亡,比例達81.1%。

20211201-SMG0034-N02-黃天如_02_近年我沿海海龜擱淺數量與種類
 

同段時間擱淺報告也登錄了417隻擱淺鯨豚,其中又以俗稱江豚的露脊鼠海豚118隻、比例28.3%最多,其次瓶鼻海豚82隻、小虎鯨43隻也不少。總計近3年在台灣沿岸擱淺的鯨豚就多達15種;若將時間拉長,在台灣曾有擱淺記錄的鯨豚約有30種。只可惜這417隻鯨豚被發現時已有373隻死亡,比例高達89.4%。

20211201-SMG0034-N02-黃天如_03_近年我沿海鯨豚擱淺數量與種類
 

究竟這些「小傢伙」原本好好的怎麼就擱淺甚至死亡了呢?根據海保署的歷年分析,擱淺海龜與鯨豚多半都是尚未成熟的「青少年」,因為還無法完全適應大自然的惡劣環境,所以特別容易發生漂流、迷航,或因疾病擱淺上岸。

擱淺死亡海龜的腸道內容物「包羅萬象」

另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海龜或鯨豚,遭大型拖網、流刺網或定網混獲、被廢棄漁網與塑膠袋纏繞,甚至直接被船隻的船體或螺旋槳撞撃、割傷……,也是造成其擱淺與死亡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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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2021年第3季最新發現,學術單位針對期間3隻擱淺死亡海龜進行病理解剖,結果在其腸胃道中發現人造物的比例,竟然是百分之百。

去年(2020年)全年的擱淺海龜解剖採樣結果更顯示,這些擱淺死亡海龜的腸道中簡直包羅萬象,不但有金屬物、橡膠、保麗龍,還有各種軟、硬塑膠、塑膠線。且其在海龜腸道中的比例都遠高於在食道、嗉囊、胃中的比例,這也代表這些人造廢棄物在海龜體內已停留數周到數月之久。

海洋保育署於苗栗海巡署崎頂雷達站,舉辦鯨豚救援擱淺講座及救援設備組裝教育訓練。加強化海保救援網的專業性及救援的量能。(取自海保署網站)
海洋保育署於苗栗海巡署崎頂雷達站,舉辦鯨豚救援擱淺講座及救援設備組裝教育訓練。加強化海保救援網的專業性及救援的量能。(取自海保署網站)

海保署副署長吳龍靜表示,海洋是海龜、鯨豚的家,也是漁民捕撈漁獲維持生計的場域,人為活動不慎傷及野生海洋動物,在全世界都很難完全避免。但政府要教育民眾且三令五申的是,千萬不要刻意捕捉這些珍貴的保育類海洋生物,否則依《野生動物保育法》,違法者甚至可能會被判處徒刑。

影響所及,現在多數漁民即使混獲(漁業人員在作業中意外捕獲原不打算捕撈的野生動物)發現海龜或鯨豚,多半也是「驚嚇」多於「驚喜」。所以,若動物活體看來健康情況良好,漁民多會在錄影存證的情況之下,當場將海龜或鯨豚釋放回大海;若動物已明顯死亡,或看來情況不妙,也會在第一時間撥打118海巡專線,或直接通報縣市政府,就是擔心遭人誤會自己是蓄意捕捉甚至虐待保育類野生動物。

生態保育必須從民眾的觀念改變做起

然而《野生動物保育法》只對保育類生物有較強而有力的保護規範,但實務上,卻不是每種瀕絕或珍貴的海洋生物都能在第一時間被評核為「保育類」。以台灣附近海域種類眾多的珊瑚為例,目前就只有福爾摩莎偽絲珊瑚與柴山多杯孔珊瑚兩種被列為保育類。換言之,除非縣市政府比照澎湖縣依《地方自治法》授權禁止,否則,若民眾採摘非保育類珊瑚,目前是無法可罰的。

吳龍靜強調,因此,海保署現正積極草擬中的《海洋保育法》,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從現行較侷限的保育類生物保護,進一步提升做到全國性的生態系保護。

話說回來,法令的規範與罰則只是不得不的終極手段,生態保育想要看到成效,還是必須從民眾的觀念改變做起。吳龍靜坦承,多數民眾看鯨豚很可愛,但部分漁民卻看牠們就來氣,原因是鯨豚位處海洋生物鏈的頂端,會和漁民爭搶中小型漁獲,因此,不要說早年,直到現在海保署每年還是會零星查獲漁民宰殺鯨豚食用甚至販售的案例。

民眾利用手繪牆表達對海龜的熱愛。(海湧工作室提供)
民眾利用手繪牆表達對海龜的熱愛。生態保育想要看到成效,必須從民眾的觀念改變做起。(海湧工作室提供)

「宰殺、販售鯨豚真的很不好,撇開嚴重違法,一旦被查獲移送法辦,還會有留下前科的問題。另研究也證實正因鯨豚是食物鍵上層動物,故無論肉質或內臟的重金屬含量都非常高,食用對人體健康非常不利。」吳龍靜說。

能力所及,應給野生動物存活機會

話說回來,不蓄意捕捉、宰殺、食用保育類海洋野生動物是一回事,但積極主動救援又是另一回事。部分民眾可能會狐疑,政府乃至於民間團隊真有必要耗費人力物力地做什麼擱淺海龜、鯨豚救援嗎?不是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嗎?更別提我們花了這麼多的資源,擱淺海龜與鯨豚的救援成功存活率平均還不到1成,在這種情況之下繼續砸大錢,豈不是傻子嗎?

吳龍靜不諱言,海保署做海龜、鯨豚救援,有民眾大力支持,也有民眾覺得政府是在浪費錢,「有人覺得這些野生動物死了就死了,人都活不夠了,何必還花力氣救牠們?」但站在海保署捍衛動物福利,以及宣導生命教育的立場,還是認為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人類應該給這些野生動物一個繼續活下去的機會。

國立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教授程一駿也分享說,nature love(自然之愛)的力量真的很奇妙,好比他長年帶著學生做綠蠵龜保育與救援,設在學校裡的救傷中心時常都有病龜在接受治療,也不免常有校外人士想要前往參觀。

被學界譽為「台灣綠蠵龜之父」的海大程一駿教授(中),常率領研究團隊長期駐點進行海龜生態保育工作。(程一駿提供)黃天如海洋保育專題專用
被學界譽為「台灣綠蠵龜之父」的海大程一駿教授(中),常率領研究團隊長期駐點進行海龜生態保育工作。(程一駿提供)

但某天幾個學生主動跟程一駿說:「老師,休養中的病龜真的不宜被參觀啦,這樣牠們會很緊迫(緊張),病更不容易好了。」說完學生還在病龜休養的地方拉起簾子,貼上「謝絕參觀」的牌子,讓他看了既好笑,內心卻又不禁覺得欣慰。

偶有慈悲,卻常擺出「大善人」姿態

時代力量不分區立委陳椒華語重心長地表示,台灣不重視基礎科學研究,特別是海洋的基礎科學,很多海洋或臨海開發案都是在沒有足夠科學數據,更沒有完整的環境監督機制下,就冒然進行。未來海洋能源對台灣來說很重要,但相對於政府在開發案上展現的積極,政府在保育上投入的資源卻非常不足;彷彿完全不在意瀕臨絕種物種面臨的危機,更別提比照美國制訂《瀕危物種法》,針對海龜、鯨豚等瀕臨絕種動物,訂定完全且具體可行的復育計畫。

確實,在其他物種面前,人類即使偶有慈悲,也常擺出一付「大善人」的姿態,似乎我們天生就合該是這些生物的主宰者;而牠們的生與死,也都取決於我們的一念之間。

但事實上,人類只是世界上近千萬種生物中的一種罷了,我們實在應該更謙卑。今日人類在海龜與鯨豚保育上付出的一點點努力,應該只是一個起步,更是一面鏡子。因為,我們做的對也好,做的錯也罷,未來都將累積並反饋回到我們自己的身上。衷心期盼台灣能透過國家政策的制訂與全民自覺,善盡地球村一員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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