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海洋保育1》拼裝車被當成馬莎拉蒂操 沒錢沒人的海保署卻管很寬

政府的資源有限,國內鯨豚救援,常常要借助於學者和NGO的力量,圖為成功大學生命科學系退休教授王建平參與的藍鯨救援行動。(王建平提供)

台灣四面環海,小小的本島海岸線就長達1388公里,2300多萬人的生活、休憩、生計都與海洋息息相關。千呼萬喚,2018年海洋保育署終於成立,卻只是一個年預算不到7億元的二級機關;更甚者,海保署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業務卻管很寬──除了海洋生態保育,還要管海洋廢棄物、非法漁業查緝等,權責完全不對等,要靠這樣的小單位做海洋保育,政府決心何在?(系列3之1)

海洋保育署(以下稱海保署)串聯成立的海保救援網(Marine Animal Rescue Network,MARN),日前獲報在基隆蘇澳救援了一隻活體偽虎鯨。經過收容救治中心專業團隊的悉心照料,短短9天內,這隻雄性偽虎鯨青少年不但恢復了健康,中華鯨豚協會甚至為牠舉辦了命名票選活動。於是,「亮鯨鯨」終於在眾人的祝福下重返大海。

台灣海洋保育是被人家逼著做的

事實上,「亮鯨鯨」的福爾摩莎奇遇記,只是近年國內眾多保育類野生海洋動物救援事蹟的縮影。尤其海保署成立後,結合海巡署、學術機構、民間團體及縣市政府力量共同成立MARN,更自2019年開始按季發布「擱淺報告」,其救援擱淺與混獲(漁業人員在作業中意外捕獲原不打算捕撈的野生動物)的主要保育類野生海洋動物,就是鯨豚與海龜兩大類。

支持《新新聞》

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需要您做後盾!

點此支持《新新聞》,與我們攜手檢視公共政策、監督政府,守護台灣民主自由進步價值。

「其實一開始,台灣的海洋生態與野生動物保育工作是被人家逼著做的。」國立成功大學生命科學系退休教授王建平表示。30年前,澎湖當地漁民宰殺鯨豚的事件上了媒體,引發國際輿論譁然,最後甚至受到美國動用《培利法案》予我環保貿易制裁,台灣人這才驚覺,原來長期漠視生態保育,竟要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鯨豚、海洋保育署、海保署、海委會(海洋保育署提供)黃天如海洋保育專題專用
海保救援網日前獲報在基隆蘇澳救援了一隻活體偽虎鯨,海保救援網結合海巡署、學術機構、民間團體及縣市政府力量共同成立。(海洋保育署提供)

或許一開始有些心不甘情不願,所幸台灣生態保育觀念與政策製訂近年漸入佳境,在各界不斷催生與倡議下,做為海洋國家的台灣,終於在2018年4月迎來海保署的設立,也開啟了國家海洋生態保育政策的新紀元。

只不過眾人囑目的海保署,卻只是行政院所屬海洋委員會底下的一個二級機關,不但正式編制含約聘雇人員合計僅133人,頭兩年的全年預算更只有2億多元。直到今年(2021)情況總算好一點,預算增加到6億多元,明年也大致比照今年編了6.7億多萬元,但相較起海保署要做的事,這點預算依舊是杯水車薪。

預算有限,海保署重點只能擺在教育上

提到海保署阮囊羞澀,海保署副署長吳龍靜坦承,海保署確實人力、經費都相當有限,但創業維艱,做為一個成立僅3年多的二級機關,海保署還在摸索與成長,未來也會持續向中央爭取更多的經費。

話說回來,海洋面積比陸地大那麼多,投入海洋工作錢永遠都不夠,但經費少還是可以有經費少的做法。

吳龍靜說,為將有限資源作最有效的利用,海保署非常重視結合民間力量,更重視源頭管理。以海洋廢棄物的清理為例,不比在陸地上清除垃圾,可能只要多彎幾次腰就好了,清除海底垃圾需要花費數倍的人力與物力;且常好不容易看似清理得差不多了,結果又從陸地上沖進一堆垃圾,更別提還有從外海甚至遠洋漂來的垃圾。

經過潛友清理出二百多公斤的海洋廢棄物。(圖/和平島公園提供)
清除海底垃圾需要花費比陸地數倍的人力與物力;圖為經過潛友清理出200多公斤的海洋廢棄物。(和平島公園提供)

「現階段海保署作海廢只能做到重點式清理,重點還是只能擺在教育上。」吳龍靜說,無論是在海底或陸地,民眾只要切記不要亂丟垃圾,進而減少製造垃圾,尤其若能避免使用各種一次性的用品,就算是為海洋保育盡了一份心力。

預算僅漁業署12分之1  除海廢海污與生態保育都要做

只不過海洋保育署顧名思義不是應該專心做海洋生態及野生動物保育嗎?怎麼清起垃圾來了?更甚者,有鑑於有相當比例的海洋廢棄物是源自於人為的漁業活動,加上非法漁業常對保育類海洋野生動物造成致命危害,海保署也須結合海巡署進行各項查緝工作,有時也不免讓人覺得踩到漁業署的地盤。

海保署2022年主要業務與預算涵蓋7大項,扣除一般行政及綜合規劃,剩下的5大項工作中與海洋廢棄物、油污、廢棄漁具清除回收,以及海域水質、環境監測相關的工作就占了3大項,合計編列預算2億1195萬元,占海保署全年總預算的32%。在各界最期待海保署著力的海洋生態保育與擱淺救援部分,另2項業務經費合計2億8845萬元,也就是說,目前海廢海污與生態保育在海保署的業務比重上幾乎各占一半。

20211201-SMG0034-N02-黃天如_01_2022年海保署主要業務與預算
 

各界慨嘆海保署全年預算僅6億7904萬元,反觀同為二級機關的農委會漁業署2022年預算為78.3億多元,是海保署預算的近12倍之多。在如此拮据的條件之下,海保署業務卻包山包海,這究竟是該署的使命與承擔,或者有點不客氣地說是「不自量力」呢?

對此,王建平認為,海保署業務範圍該不該涵蓋海洋廢棄物、船舶洩露油污清除等,或許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但可以確定的是,以海保署現有的人力與預算,要做海洋野生動物保育,同時又要做海廢、非法漁業查緝……,真的是太困難了,「試想,一台拼裝車卻偏要被當成馬莎拉蒂操,能不吃力嗎?」

陳椒華:海保署沒有能力減緩海洋開發案影響

時代力量不分區立委陳椒華表示,海保署成立至今,業務和預算都還沒上軌道,加上這幾年適逢能源轉型,很多開發案都跟海洋有關;而眼前看來,海保署恐怕還沒有能力減緩這些海洋開發案對環境的巨大影響。

陳椒華強調,拿這次的藻礁爭議來說,民間團體呼籲要有聽證會,開發單位不願意開,也不見海保署拿出強硬的立場與態度。再以令人又愛又恨的離岸風電為例,已經有研究指風力發電機發出的噪音可能影響瀕臨絕種白海豚的範圍為20公里,卻也看不到海保署有甚麼因應。

國立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教授程一駿表示,為了催生海洋政策專責主管機關,學術界與有生態保育背景的立委們不知在立法院跳了多少多年,好不容易才熬等到海洋保育署的成立。沒想到,海保署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只好把軍隊的人力拉進來。

 鯨豚、海洋保育署、海保署、海委會(海洋保育署提供)黃天如海洋保育專題專用
每每有民眾通報有海龜、鯨豚等保育類海洋野生動物擱淺需要救援,站在第一線的主要也是海巡署轄下的軍警弟兄,生態保育專業人士的參與相對缺乏。(海洋保育署提供)

程一駿說,於是,如同大家所見,海保署所屬海洋委員會主委李仲威官拜海軍中將,而每每有民眾通報有海龜、鯨豚等保育類海洋野生動物擱淺需要救援,站在第一線的主要也是海巡署轄下的軍警弟兄,生態保育專業人士的參與相對缺乏。

或許有人會說,海洋生態保育不能只靠中央,全台有22縣市,離島金門、連江、澎湖3縣市與海洋之間的休戚與共自不在話下,本島19個縣市中也有16個臨海,地方政府對於轄內的海岸線清潔維護、生態保育,乃至於與漁民之間的溝通對話,也應責無旁貸。

20211201-SMG0034-N02-黃天如_04_國內臨海縣市海岸線長度及比例
 

程一駿嘆口氣說,他投入綠蠵龜保育工作30年,與各縣市政府幾乎都有互動經驗,而他的心得是,縣市政府的生態保育施政端看縣市首長的生態保育心態。但縣市首長的任期有限,所以,現在高豎生態保育大旗的縣市,過兩年也有可能幡然改變、兩手一攤,原因就是縣市長已經換人做了。

或許不是所有縣市首長都如此,但不可否認的,許多政治人物好不容易做上縣市父母官的寶座,第一任還沒做完就想著如何連任,第二任還沒做完就想著還有沒有其他什麼好位子?偏偏海龜、鯨豚沒有票也不會投票,又環境保育沒有三年五載看不到成效,在部分政客心目中,真的還不如放煙火討喜,既簡單又有票。

美英澳等國海洋政策由中央扮演領頭羊

所以,在美國、英國、澳洲等先進國家,海洋政策的制訂與推動還是由中央扮演領頭羊的角色,專責機關內更是專業人才、預算充足,這樣才能帶動地方配合。更甚者,這些海洋大國的民間團體NGO也是藏龍臥虎,幕後推手不是學術地位深厚的大學學者,就是對生態環保深具使命感的富商巨賈,在各種環保峰會上的發言都擲地有聲,甚至足以捍動國家政策、影響全世界。反觀台灣,要學習與跟進的地方,真的還很多。

深耕海洋生態保育是百年大業,做起來既辛苦又寂寞,卻也是今日不做,明天就要後悔。其實台灣人民普遍善良熱情,對於貓狗寵物乃至於各種保育類動物,舉凡陸地上的石虎、黑熊,天上飛的黑面琵鷺,以及海裡的海龜、鯨豚、珊瑚、貝類……,都能有滿滿的愛。政府只要下定決心去做,包括延攬專業人才、編列足夠的預算,化海洋之愛為力量,一定能獲得國人支持。

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

──《新新聞》需要您的贊助支持

在1987解嚴那一年創立的《新新聞》,秉持「公正」、「真實」、「進步」的信念,我們在紙本媒體時代曾創造了「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的口碑,如今我們要在網路媒體時代把這個責任延續下去。

我們要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才能無所偏倚、無所忌憚、發揮專業能力,全心全力檢視公共政策,以監督政府,滿足人民知的權利。

這一切都需要您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就是現在,請您與《新新聞》攜手前進!

3 系列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