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核一除役3年燃料棒仍無家可歸 台電悄將92束反應爐內燃料棒送美拆解

台電去年12月10日將核一廠112束燃料棒運回美國原廠,運送過程做相關輻射檢測。(原能會提供)

四項公投即將於18日舉行,重啟核四公投案聚焦在核能安全與核廢料爭議,引發朝野唇槍舌劍,檢視台灣已運轉核電廠,即使除役,核安及核廢料問題仍未解,《新新聞》獨家掌握,台電為降低安全風險,去年底已祕密抽出核一廠一號機反應爐內的92束燃料棒,連同未拆封的20束共112束燃料棒,以海運方式運回美國奇異(GE)原廠,是國內將已放入反應爐的燃料棒退出運往他國拆解的首例。(核廢難題系列2之 1)

已經除役的核一廠因燃料池空間已滿,成為全世界首座除役後用過燃料棒仍退不出反應爐的核電廠,年底屆齡除役的核二廠一號機同樣因燃料池沒有空間,今年6月就已實質停機,燃料棒在除役後也退不出來。

核一廠112束燃料棒運回美國時的吊掛作業。(原能會提供)
台電去年12月將核一廠112束燃料棒運回美國時的吊掛作業。(原能會提供)

台電去年12月10日將核一廠112束燃料棒運回美國原廠,與先前台電依照立法院決議,分幾個批次在今年3月全數將核四燃料棒運回美國原廠不同的是,核四廠燃料棒是未經拆封運回原廠,去年底運回原廠的核一廠燃料棒有92束是已經拆封,並且裝填在反應爐已有好幾年的時間,因此運回美國的這項計畫,連國際能源總署(IEA)都很重視,計畫內容及執行過程都嚴格保密並未公開。

92束燃料棒未曾運轉使用   送回原廠省13.81億成本

台電發言人張廷抒受訪時證實,核一廠一號機有92束裝填反應爐的燃料棒去年運回美國,這些燃料棒跟其他在反應爐已用過的燃料棒不同的是屬於92束「未照射燃料棒」,因為核一廠一號機在2014年底大修時,由於燃料廠家的製造瑕疵,發生燃料把手接桿斷開情況。台電公司雖已釐清肇因並獲原能會審查同意,惟因立法院未安排專案報告,以致該機組迄運轉執照屆期仍未能啟動運轉。

支持《新新聞》

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需要您做後盾!

點此支持《新新聞》,與我們攜手檢視公共政策、監督政府,守護台灣民主自由進步價值。

由於大修時會將反應爐內部分燃料棒抽換,也因此在爐心內共有92束替換過的燃料棒是未曾運轉使用的「未照射燃料棒」,另20束從未拆解的核一廠備用燃料,因核電廠的燃料皆為客製化產品,無法直接使用於核二、三廠,也須運回美國原廠拆解回收處理,才能再利用。

不只是為降低燃料棒退不出反應爐的風險,張廷抒強調,考量此92束燃料棒若不進行處理而繼續存放爐心,未來僅能與其他用過燃料一併進行乾式貯存與最終處置,預估所需核能後端處理費用約10.3億元。而當時該批燃料的鈾料價值約有5.36億元,預估運回原廠拆解回收鈾料之處理費用1.85億元,將有3.51億元帳面收益,並可節省後端處理費用,共節省成本13.81億元。

主管機關原能會放射性物料管制局副局長陳文泉強調,新舊燃料都放在反應爐內相對風險較大,移出就核安角度及降低核廢料後端處置成本都較好,因此同意此項計畫。

世界首例,將「未照射燃料棒」運至他國拆解利用

依據台電提報給原能會的「核一廠92束未照射鈾核子燃料之分析報告」,台電並非針對每一束燃料查驗是否低於法規限值,挑選出放在爐心時間最長的未照射燃料,再依燃料布局,如周遭用過核子燃料分布情形,設定保守中子通量,進行中子活化分析,以此所得結果低於法規限值作為依據。

這些未照射燃料棒自爐心取出後,都先在反應器廠房5樓用過燃料池邊進行清洗除污作業,經輻射偵檢符合燃料廠家標準後,吊運至新燃料貯存窖暫貯,在燃料裝箱前進行複檢確定符合外運標準後,才運往燃料倉庫裝櫃外運,燃料廠家接收標準係以鈾-235之鈽-239含量及分裂產物含量為指標。

據了解,過去位於美國加州的SONGS核能電廠在更換蒸汽發生器出現故障,在2013年關閉,當時該廠也同樣有新燃料棒裝填後尚未運轉,將這些未照射燃料棒取出運回同樣在美國的原廠,但是這些燃料棒置放入反應爐的時間未如台灣核一廠長達6年之久,且台灣將未照射燃料棒運至他國拆解利用,也可能是世界首例。

「退不出的燃料棒才真正棘手」

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核子工程博士賀立維認為,這批92束燃料棒放進反應爐,只要沒有起爐,沒有經過中子照射,從反應爐取出運回原廠拆解,在學理上是沒有安全問題。

賀立維表示,真正棘手的,是仍然在反應爐中退不出的燃料棒。核電廠之所以在每18個月大修時要退出全爐的3分之1燃料棒,是因為燃料棒經過照射多少會發生金屬疲勞、彎曲,新放進去的燃料棒相對比較安全。現在核一廠一號機還退不出的燃料棒的316束(總數408-已外運92)燃料棒,至少運轉18至36個月,燃燒那麼久了勢必有風險疑慮。賀立維坦言,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核電廠有這種狀況,所以到底停機後燃料棒長年退不出反應爐有什麼樣的風險並不知道,「可是不知道的就是比知道的危險,完全未知的風險是更加危險。」

核一廠除役多年,反應爐內的燃料棒仍退不出來。(取自原能會官網)
核一廠除役多年,反應爐內的燃料棒仍退不出來。(取自原能會官網)

高階核廢料(用過的核燃料棒)的管理策略,是先把用過的核子燃料棒從反應爐退出,存放到廠內的燃料池中,經多年冷卻後,再移到乾式貯存設施進行中期貯存,最後再移至高階核廢最終處置場作永久安置,目前國際上通則,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的存放地點,至少要能夠讓核廢料隔絕人類生活圈20萬年以上。

由於核一廠的核燃料池已滿,核燃料棒依然掛在反應爐無法退出,為確保燃料安全,相關安全系統與設備仍需持續運作,撇開可能的風險不說,這已造成人力與物力的浪費及除役時程的延宕。

張廷抒說,核一廠除役後燃料棒無法退出,主要係新北市不核定室外露天乾貯的水保計畫設計變更案,台電已自力救濟提出行政訴訟中,未來將尊重司法判決的結果;目前仍期待透過每季新北市核安監督委員會與新北市政府溝通,期盼早日取得共識同意推動乾貯設施,核二廠亦將採取相同的作法辦理。

燃料棒退不出,癥結在燃料池空間不足

對於台電將責任歸咎在新北市政府「刁難」,台灣蠻野心足生態協會專職律師蔡雅瀅頗不以為然指出,只要去看過核一廠一期乾貯的設置地點及方式,若讓用過燃料棒長期貯放在那裏才是更大的問題,過去位於龍潭的核能研究所只是針對核能小型實驗室做露天乾貯,曾經發生6次氫爆後緊急加蓋鐵皮屋,核一廠乾貯需要的量體那麼大,一開始就應該規畫在室內,卻為省成本設計簡易的露天乾貯設施。

核一廠一期乾貯採露天設計,緊鄰山坡地讓地方及環團都不放心。(台電提供)
核一廠一期乾貯採露天設計,緊鄰山坡地讓地方及環團都不放心。(台電提供)

蔡雅瀅說,2017年6月核一廠因為豪大雨造成電塔倒塌,她跟在地居民曾到核一廠了解現況,該露天乾貯設施就位在山邊,上方邊坡還有帆布覆蓋,怎麼能讓人相信安全無虞?

平心而論,核一、核二廠的用過燃料棒退不出反應爐,癥結在燃料池空間不足,而這正是台電長期輕忽核廢料問題的後果。

以核二廠為例,台電當初規畫興建核電廠時就沒有設計足以貯放40年用過燃料棒的燃料池空間,而是不斷以縮小燃料池間隔的方式,讓燃料池可容納的燃料束多出一倍。總計台電先後在1986年將兩部機組的燃料池容量從1410束、1620束擴充至2470束,1998年又擴充成3083束,2003年再擴充至每部機4398束,在燃料池空間仍舊不夠的情況下,2017年還動腦筋到燃料池旁邊調度空間的裝載池改建,卻也僅讓一號機多出440束的空間可供繼續運轉3年,至今年6月在無計可施下,讓一號機不得不提前永久停機。

20211207-SMG0034-N03-洪敏隆_01_核能電廠用過核燃料貯存情況
 

台電曾在2015年提出將核一、核二廠用過燃料棒進行境外再處理,卻因環團批評只貪圖暫時將冷卻池中用過的高階核廢燃料棒,運出國20年再運回,以短視顢頇的方式,緩衝水池將滿、核電廠無法運轉的問題,之後也因各國紛紛改變國家政策,不願再接收他國的用過燃料束無疾而終。

核一核二燃料棒退不出來   還會持續7至8年

環境法律人協會副秘書長謝蓓宜批評,核二廠一號機提前除役的原因就在於台電的自以為是,以為能夠逐步移出核廢料,卻沒想到各項計畫無一能夠推動。想要將核電當成缺電解方,但是就連最基礎的核廢料問題都無法解決,既存問題尚未處理,繼續運轉核電廠只是讓問題更多更難解,談何啟封核四?蔡雅瀅也認為,現況是沒有辦法處理核廢料,怎麼能再增加核廢料,並呼籲加速核一、核二廠室內乾貯的興建事宜。

核二廠1號機今年12月底才除役,同樣因為燃料池已滿,今年6月就已停機。(取自原能會官網)
核二廠1號機今年12月底才除役,同樣因為燃料池已滿,今年6月就已停機。(取自原能會官網)

依據台電規畫,核一及核二廠預計2022年第1季後會陸續招標,且規畫貯放的燃料棒空間足以支應兩座電廠所有用過燃料棒,時程上預計分別在2028及2029年陸續啟用,因此核一及核二廠反應爐內的燃料棒退不出來,至少還會持續7至8年的時間。

20211207-SMG0034-N03-洪敏隆_02_核一、核二廠乾貯場資訊
 

對於核電廠興建二期室內乾貯,北海岸在地居民是「又愛又怕」,金山居民劉嘉義憂心地說:「燃料棒退不出來會擔心核安問題,但是建了室內乾貯場又擔心政府嘴巴說只貯放最多40年是騙人的,結果跟蘭嶼一樣,核電廠除役後變成永久的核廢場。」

雖然政府一再掛保證,核電廠不會變成核廢場,在找到最終處置場前,會先將核廢料移至中期貯存場集中管理,不過前幾年台電規畫選擇基隆市、金門縣、連江縣與澎湖縣轄區內的4個無人島作為選址的消息曝光後,立刻遭到4個縣市的首長及民代強烈反對。之後行政院要求針對中期貯存場要設置準則跟社會對話,至今準則仍未提出。

核一廠乾貯筒緊鄰山坡佇立,邊坡還用覆蓋著帆布。(蔡雅瀅攝)限洪敏隆核廢料專題使用
核一廠乾貯筒緊鄰山坡佇立,邊坡還用覆蓋著帆布。(蔡雅瀅攝)

至於,最終處置場雖然台電已完成全台母岩特性調查與評估,確認花崗岩地質最適合存放,但針對特定地區展開地質評估,能否順利在2028年前提出候選場址,最後在2055年正式啟用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都是未知數。

核廢處理是風險分配、危害分配的認知

「問題癥結在人民對政府管理風險的信任。」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教授杜文苓直言,如果問全台灣大部分人要不要接受核廢料,絕大多數人都說不要,核廢處理很多不是技術上問題,而是風險分配、危害分配的認知。

杜文苓說,要解決核廢料問題必須要有這個過去被漠視忽略的程序,公開與民主程序討論利弊,以及這些利弊對地方發展及決策的影響,決策越公開透明及誠實面對危險性,並且以較正向、較前瞻性的社會未來想像做連結,而不是只用補償方式。

她又說,地方對於回饋及發展不再是被動接收者,而是有所積極參與,讓其對地方發展願景有比較積極正面的角色,以民主化方式藉由獎勵措施帶動周邊發展。例如使用核廢基金發展綠能村,帶動基礎建設及地方產業發展,同時也能藉此重新思考能源生命周期跟轉型。

杜文苓強調,「社會共同承擔責任是必要的,許多人以為只有蘭嶼人或是最終處置場候選場址的居民才要考慮核廢料,但許多住在都市裡、每天使用便捷電力的民眾也應思考,當核廢存在時間長,要設置一座常人不願接近的貯置場,後代子孫還有沒有選擇的機會?」。她甚至建議執政者,應考慮在代表權力中心的總統府放一桶核廢料,象徵只要執政一天,就要面對核廢料問題,並且提醒執政者,在面對未來科技發展時,如何能不要再只思考眼前利益、而忽略後代利益及處理成本?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

──《新新聞》需要您的贊助支持

在1987解嚴那一年創立的《新新聞》,秉持「公正」、「真實」、「進步」的信念,我們在紙本媒體時代曾創造了「讓事實說話,讓政治人物不敢說謊話」的口碑,如今我們要在網路媒體時代把這個責任延續下去。

我們要打造獨立自主的優質媒體,才能無所偏倚、無所忌憚、發揮專業能力,全心全力檢視公共政策,以監督政府,滿足人民知的權利。

這一切都需要您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就是現在,請您與《新新聞》攜手前進!

2 系列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