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跳票20年!蘭嶼核廢明年還是遷不走 在地人從希望、失望到絕望

當地青年過去在蘭嶼貯存場懸掛「核廢遷出蘭嶼」旗幟。(蘭嶼青年行動聯盟提供)

政府最早承諾遷移蘭嶼低階核廢料的時間是2002年,卻一再跳票,蔡英文總統上台後甚至親自到蘭嶼向族人道歉,台電最後一次提出的計畫時程是2022年2月要將蘭嶼核廢料遷回台灣本島的3座核電廠,但台電跟核廢料主管機關原能會都坦承「窒礙難行」,確定又跳票了。(核廢難題系列2之2)

「我們從希望到盼望,再從盼望到失望,現在變成了絕望!」談及政府承諾遷移蘭嶼核廢料的一再跳票,蘭嶼青年行動聯盟成員林正文難掩難過與悲憤,「沒有經歷過這種一再被欺騙、欺負的人是很難體會與理解蘭嶼人的悲哀!」

以興建魚罐頭工廠為名義欺騙蘭嶼人

台灣法令依據核廢料其來源與特性,而分為高放射性(高階)與低放射性(低階)廢棄物二類。高階是用過燃料棒存放核電廠內,低階核廢料的主要來源,大多是核電廠內因為運轉與維護所產生的放射性較低的廢棄物,包括核電廠運轉維護及除污作業中受放射性物質污染的廢樹脂、濃縮液、廢棄零組件、設備或是淨化水質所產生的殘渣,以及工作人員作業過程中遭低放射性污染的衣物、手套、工具等,另外醫療院所、農業、工業與學術研究機構也會產生低階核廢料,估計需隔離靜置長達3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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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廢棄物經核電廠減容或包裝處理後,最早都是貯存在蘭嶼貯存場,1970年政府啟動「蘭嶼計畫」,以興建魚罐頭工廠為名義,欺騙達悟族人在蘭嶼興建低階核廢料貯存場,1982年蘭嶼貯存場完工後,低階核廢料陸續從核電廠運至蘭嶼,達悟族人才發現被騙,展開多年抗爭,1996年堵港抗爭讓核廢料進不去蘭嶼,台電才承諾不再將低階核廢料運至蘭嶼,改為各自貯放在3座運轉的核電廠內,但至1996年蘭嶼貯存場已貯滿9萬7672桶,多數來自核一、核二、核三廠,少部分為核能研究所等其他單位。

20211208-SMG0034-N01-洪敏隆_01_蘭嶼貯存場核廢料來源及數量統計
 

2002年蘭嶼發起全島反核廢罷工罷課的運動,當時的經濟部長林義夫不得不親自到蘭嶼協商,承諾在行政院下成立「蘭嶼遷場推動委員會」,2006年立法院通過《低放射性廢棄物最終處置設施場址設置條例》,2012年7月經濟部公告低階核廢料的「最終處置候選場址」包括金門烏坵、台東達仁鄉共兩個候選場址。

但《最終處置場址選址條例》規定須辦地方公投,多年來因地方政府反對、不願意辦理公投而擱置,台電未如原先規畫在2016年3月選定低階核廢最終處置的候選場址。林正文說,往年3月在台北舉行的反核大遊行,蘭嶼人都會參與,但2016年選擇不跟著遊行隊伍走,而是選擇留在凱達格蘭大道靜坐,抗議政府對遷移核廢的「原地踏步」,並從2017年起不再參加反核遊行,「因為已經對政府絕望了!」

核廢遷出蘭嶼訴求多年,一直被政府跳票,蘭嶼族人不知何時才能等到那天。(蘭嶼青年行動聯盟提供)
核廢遷出蘭嶼訴求多年,一直被政府跳票,蘭嶼族人不知何時才能等到那天。(蘭嶼青年行動聯盟提供)

由於台電未如原先規畫在2016年3月選定低階核廢最終處置的候選場址,原子能委員會在當年及隔年先後開罰台電1000萬元及5000萬元,並要求台電在2016年底提出新版的蘭嶼貯存場遷場計畫。計畫內容包括同步執行「中期暫時貯存設施」及「遷回原產地」2方案,要求台電必須在2020年2月前要完成中期暫時貯存設施選址,遷回原產地的計畫就可暫停,並且利用5年時間興建及啟用,搬遷作業時間4年,共12年在2029年2月完成蘭嶼核廢料遷移。而且,若未在2020年2月完成中期暫時貯存設施選址,必須啟動蘭嶼核廢料遷回原廠址計畫,並且規定2022年2月前開始回運蘭嶼核廢料,並在2026年2月前完成遷場。

由於台電並未如計畫期限,在2020年2月前完成中期暫時貯存設施選址,台電按照計畫必須最晚明年2月開始要將蘭嶼核廢料運回3座核電廠。

遷走蘭嶼核廢料今年2月已完成前置作業

實際上,台電對於遷移蘭嶼核廢料已完成前置作業,原能會放射性物料管制局副局長陳文泉證實,台電在2019年11月就申請開工重新組裝蘭嶼核廢料作業,並在今年2月全部完成,原本貯放的的9萬7672桶核廢料,經過重新固化後增加為10萬277桶。

台電已經完成蘭嶼核廢料的檢裝重整。(台電提供)
台電今年2月已經完成蘭嶼核廢料的檢裝重整。(台電提供)

台電發言人張廷抒指出,為求蘭嶼低放貯存場順利遷場,台電已先完成蘭嶼低放貯存場的檢整重裝工作,將所有核廢料桶重裝至更安全的容器之中,未來可以更加確保安全,並加速遷場速度,同時也已完成核廢料運輸船的設計事宜,待未來確認遷場地點後,即可立即辦理相關遷場事宜。

不過,原能會及台電官員都坦言,明年2月要遷離蘭嶼核廢料回原來的核電廠是「確定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過去就曾在相關會議探詢核一、核二廠所在的新北市政府及核三廠所在的屏東縣政府意願,都遭到強烈反對,明年底適逢縣市長選舉,「在這時機要遷移是難上加難」。新北市政府及屏東縣政府回復《新新聞》也都明確表達,反對蘭嶼核廢料遷至核電廠內。

20211208-SMG0034-N01-洪敏隆_02_蘭嶼核廢料大事記
 

民進黨政府上台後雖然針對蘭嶼核廢料貯存場設置決策經過,2018年7月提出真相調查報告,頒布〈核廢料蘭嶼貯存場使用原住民保留地損失補償要點〉,根據該要點,經濟部國營事業委員會在台東公布編列回溯補償金新台幣25.5億元給達悟族,成立基金會管理。

對於這決定,蘭嶼耆老林新羽曾跟族人一起到行政院抗議,批評政府核廢料遷場承諾遲遲不兌現,卻為了選舉才提出天價補償金的不滿,「我們有地瓜、有飛魚和芋頭,請他們把這筆錢用來遷場!」達悟族人的訴求就是將核廢料遷場等事宜列入法規,明訂遷場期限,真正落實原住民轉型正義。

遷移蘭嶼核廢料拖沓,擁核反核都罵

「跳票20年了!我們蘭嶼人還有多少個20年?」林正文怒批,那些核廢料存放在臨海的貯存場中,數十年來濕度、鹽度始終過高,且存放設施老舊簡陋,壕溝中的核廢桶不斷鏽蝕,安全疑慮與輻射外洩風險日增。台電承諾污水零排放,他卻多次拍到貯存場排放廢水,而鄰近海域的珊瑚都因此死亡。

蘭嶼居民拍到標榜零排放的蘭嶼貯存場排廢水,附近珊瑚因此死掉的情況。(林正文提供)限洪敏隆核廢料專題使用
蘭嶼居民拍到標榜零排放的蘭嶼貯存場排廢水,附近珊瑚因此死掉的情況。(林正文提供)

對於國民黨立委葉毓蘭日前在立法院質詢時宣稱「蘭嶼人不願意核廢料移除,因為要享受優惠」,他說,大家不知道蘭嶼人罹癌比例越來越高,一人得病要全家動員到台灣本島就醫及照顧,政府拿錢不是真的為補償而是「強賴不走」。

擁核及反核團體對於遷移蘭嶼核廢料都批評政府並沒有積極辦理,但對於核廢料該遷移至何處看法不一。重啟核四公投發起人黃士修認為,蘭嶼核廢遷出是民進黨早年的主張,蘭嶼核廢是「漢人虧欠原住民族的責任」,應遷回三座核電廠的低放倉庫;反核的台灣蠻野心足生態協會專職律師蔡雅瀅認為,核廢遷移是政府對蘭嶼人的承諾,但遷回原來核電廠對附近居民也不公平,且分散貯存造成洩漏風險大,最理想是集中一地貯存落實管理降低風險。

「核廢料不論放哪裡都牽涉到環境不正義!」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教授杜文苓直言,蘭嶼核廢遷移爭議凸顯政府發展能源時,沒有思考到能源的生命周期,只想要趕快發電。不管是繼續貯放在蘭嶼或遷回原廠或找個地廣人稀的偏鄉地區貯放,都是用電最少的人要承擔用電多的人所衍生的核廢料,也因此在思考能源選擇必須將這些成本及影響納入考量,而對於已產生的核廢料該怎麼處理應該共同面對、共同承擔,而不是只丟給少數偏鄉。

民進黨政府處理核廢料態度趨於消極

對於未來蘭嶼核廢遷移,原能會坦言遷回原有核電廠「應該不可行」,目前選擇路徑是設置「中期暫時貯存設施」,希望台電依照計畫在2029年2月完成蘭嶼核廢料遷移。台電坦言,國際上處理處置核廢時,不論其放在何處,皆屬鄰避設施,台電也面臨相同的困難,有賴及早達成社會共識,並健全相關法令,避免重蹈目前低放處置場因地方政府不辦公投導致無法選址。

不過,檢視民進黨政府雖然訂定2025年「非核家園」為重要執政目標,但對於處理核廢料的態度從積極轉為消極。

行政院前院長林全任內成立「非核家園推動專案小組」,處理核廢料是重點工作之一,依據該小組2019年3月15日第4次會議紀錄,對推動核廢料中期暫時貯存設施有初步共識,包括蘭嶼低階核廢料可遷至此,然而之後卻有長達20個月的時間沒有開過會。

蘭嶼貯存場鳥瞰圖。(取自台電官網)
蘭嶼貯存場鳥瞰圖。(取自台電官網)

一直到環保署前副署長詹順貴爆料,去年12月25日召開第5次會議時,決議請台電建立中期暫時貯存設施場址的選址準則,要求台電於該小組第6次會議時,應於會上報告中期暫時貯存設施場址所需的地質條件與選址程序或原則;但今年4月28日召開第6次會議時,報告事項卻變成要求台電報告「核四公投議題討論」,請台電以事實及數據向國民說明並提高民調執行頻率且要建立回應題庫。

台電遷移核廢料一事再度停擺,至今設立中期轉存設施選址的準則仍未出爐,長年來難解的蘭嶼核廢遷移問題進度一再延宕。對於當年不公不義的蘭嶼核廢,如果只是公布真相,提出金錢補償,沒有積極的遷移核廢作為,民進黨政府高喊的轉型正義及非核家園,如何落實?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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