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拜登召開民主峰會不是要專門對付中國

2021年12月10日,美國總統拜登在「民主峰會」閉幕式上發表談話。(資料照,美聯社)

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主持召開了首次線上民主峰會(the Summit for Democracy),111個「參與者」(participants)受邀參加,除了巴基斯坦之外都應邀出席。峰會規格很高,拜登在開幕和閉幕兩次致辭,一百多個國家的領袖輪番發言,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也致辭。

參與國家數目雖遜於聯合國大會,但規格甚至在聯合國大會之上──聯合國大會代表某國發言的不一定是該國領袖。但民主峰會又相當務虛,由於會程太短,會議以演講討論會形式舉行,發言者光是各國領袖就100多個,還不包括其他受邀人士,絕大部分人發言時間少於十分鐘。除了表態之外,沒有觸及太多實質議題,當然也沒有決議。如果從成果衡量,這次峰會簡直乏善可陳。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AP)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也受邀參與民主峰會。(資料照,美聯社)

有意思的是,民主峰會的消息在中文媒體沸沸揚揚,但英文媒體的報導卻遠遠不如。中文媒體報導得多,主要是中國在峰會前後發動一輪「何為真民主」的輿論攻勢。中國國務院先後發表了《中國的民主》白皮書《美國的民主情況》,前者鼓吹「中共領導人民實現的全過程人民民主」才是真民主,後者抨擊美國民主弊端重重。中國還糾集本國專家和一眾「洋護法」召開研討會,中心當然也不離以上兩點。

峰會並沒有「為台獨撐腰」

如果中國是針對美召開民主峰會做出防禦性反應,那麽中國未免過敏。美國召開民主峰會固然和中國有點關係,但說它針對中國實屬誇大其詞。

首先,中國指責美國把台灣拉入是「為台獨撐腰」。然而剛好相反,美國在處理台灣的問題上小心謹慎,不肯越雷池半步。

美國挑選了「參與者」一詞,而不用國家。實際上,111個受邀的參與者中,只有台灣不是被世界各國普遍承認的主權國家。可見,參與者一詞主要為台灣所設。中國在論述中有點尷尬的地方是,參與者還包括科索沃,美國承認它是主權國家,剛好超過一半聯合國成員國也承認它是獨立的主權國家,但中國不承認。有了科索沃與台灣為伴,中國倒不好說參與者一詞專門為台灣準備。

台灣雖然受邀在大會發言,然而發言者只是唐鳳這個部長級的政務委員,也非外交部長。其他國家的發言者基本上不是總統就是總理,台灣參與的檔次顯然低了不少。這種安排想必是美國與台灣討論過達成共識。

唐鳳出席民主峰會發言(取自民主峰會錄影).png
台灣由唐鳳出席民主峰會發言,層級比其他國家低很多。(資料照,取自民主峰會錄影)

在唐鳳發言時還發生過影像被屏蔽事件,原因是唐鳳PPT上一幅地圖把台灣和中國(大陸)以不同顔色標注,據報引發美國官員恐慌,害怕抵觸一中政策,怒氣衝衝地立即命令地圖不能曝光。當然,後來網站上的回放,這段影像又出現了,大概是明白這副地圖上的顔色並不代表「國家」的含義之故。但恐慌事件已經說明白宮在「一個中國」問題上是如何杯弓蛇影。

可見,中國指責美國「為台獨撐腰」完全不符合事實。

搞「大集團」不是搞「小圈圈」

其次,中國外長王毅在《人民日報》撰文〈弘揚真正民主精神,共創人類美好未來〉,指責美國舉辦峰會是為了「打著民主旗號搞各種小集團小圈子,這實際上是對民主精神的踐踏」。

然而,美國舉報民主峰會本來就不是搞大而全的會議,那樣的峰會現在就有──聯合國大會就是。而且,峰會參與國家多達一百多個,遠超聯合國193個會員國的一半,怎麽看也是「大集團,大圈子」。如果真的是「小圈子」,估計中國也不會放在眼裏;正是因為中國深知這個圈子不小,所以才會急。

至於說這是「對民主精神的踐踏」更不知道從何說起。民主精神,用最簡化的話來說,就是在做決定時少數服從多數。但這個峰會根本就沒有做出任何決議,何來抵觸民主精神?退一萬步,即便是做出什麽決議,那一百多個國家已經是全球國家的多數了,少數服從多數不正是民主精神?

第三,中國對美國舉辦峰會沒有邀請中國耿耿於懷,指責美國邀請各方參與,用自己的標準去判斷民主與否,重要的是,王毅認為美國沒有邀請中國就意味著「把不民主的帽子扣在中國頭上」。

中國外交部長王毅。(美聯社)
王毅認為美國沒有邀請中國就意味著「把不民主的帽子扣在中國頭上」。(資料照,美聯社)

美國邀請的名單確實引發一定爭議,提出異議的不止中國一家,俄羅斯、土耳其、新加坡、匈牙利、委內瑞拉等也都說自己是民主的,質疑美國為什麽不邀請自己。中國即使有「全過程民主」卻沒有民主選舉,其他質疑的國家至少都還有形式上的民主選舉。

「推動民主的峰會」不等於「民主國家的峰會」

民主峰會的英文是“Summit for Democracy”,也就是「推動民主的峰會」,而不是望文生義的「民主國家的峰會」。邀不邀請並非以「是否有民主選舉」為標準。受邀請的國家並非一定符合完全的民主標準,沒有受邀的國家也並非完全不民主。關鍵是,受邀的國家都有推動「更新」民主的意願,更能對「防範威權主義,打擊貪污,促進人權」做出貢獻。

顯而易見,一些國家即使形式上有民主選舉,但貪污成性、打壓人權,而且看不到改善的意願,那麽他們不會在受邀之列。正如美國國務院網站解釋,受邀對象還注重區域代表性,以及鼓勵新興的民主國家參與,而且受邀對象以後還會調整。

從受邀名單看,基本囊括了美洲、歐洲和大洋洲的絕大部分國家,非洲受邀國家集中在南部非洲和西非,占整體非洲國家比例不到一半。亞洲是比例最低的一個洲,只有以色列、伊拉克、巴基斯坦(拒絕參加)、印度、尼泊爾、日本、韓國、蒙古、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和台灣12個。美國的中東阿拉伯盟友就只有伊拉克1國,與美國關係不錯的中東盟友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卡達與埃及都不在受邀之列。美國能拉來更多國家但沒有這麽做,可見峰會並非一味要拉幫結派。

2021年,伊拉克首都巴格達(Baghdad)綠區(Green Zone)(AP)
美國中東盟有僅伊拉克1國受邀參加民主峰會,圖為巴格達綠區。(資料照,美聯社)

第四,中國指責美國「把自己當作民主的標桿」、「當民主的教師爺」、「把民主當成可口可樂」(只有一種味道),大會目的是「對中國指手畫脚」。這同樣大錯特錯。

美國沒有把自己當成民主標桿或民主教師爺。正如拜登在開幕詞所言,所有民主體中有一半以上,包括美國在內,在過去十年至少有一個面向的民主發展出現衰退。」「美國民主正在持續艱苦地奮鬥」以迎接民主的挑戰。

試想,美國自己都承認了自己的民主在退步,那麽又何來把自己當作標桿?拜登在開幕詞上還說,民主是「不是完全一樣的」(not all the same),這當然也意味著不是可口可樂。同樣,在民主峰會中,中國也不是會議「主角」。縱觀整個議程,可以和中國拉上關係的,就只有香港人羅冠聰做一個「場間發言」(Intersession Remarks),除了香港與中國關注,在整個議程中並不起眼。

應對民主危機的防禦性會議

那麽拜登召開民主峰會的目的是什麽呢?與中國的指責相反,它基本上是一個防禦性的會議。

首先,正如拜登所言,為各國國內民主的更新找對策,群策群力,應對民主危機。

中國寫的《美國的民主情況》固然有很多是錯的,但也有一些是實情。這些其實都是美國人自己分析的結果,而拜登在開幕和閉幕致辭中也討論了不少。

在筆者看來,最主要的問題有三個:第一,如何對抗民主的民粹化,減少社會撕裂,避免「否決政治」(vetocracy),恢復民眾對民主的信心。第二,如何更好地保障人民的民主選舉權力,讓民主表達變得容易而不是更難;第三,數位時代如何才能保證民主選舉的安全,包括不受外來敵對勢力數位宣傳的干預。

這三個問題是三位一體:在數位時代,既要進一步普及民主,又要避免民粹化和撕裂,這並不容易。民主之所需要更新,就是指在數位時代不能一直沿用老經驗。這些問題不是只在美國存在,其他國家也存在,它正是最近十年國際「民主倒退」危機的主因。各國要先認識問題,再共同探討找出應對方案,才能扭轉「民主危機」。

其次,鞏固國際民主的話語權。

近年來,中美攻守之勢互易。中國一直處於共識。這次發出《中國的民主》白皮書是在國際上西方的民主發動進攻。白皮書的發表當然有民主峰會召開的時機的因素,但它絕非無源之水。

在美中阿拉斯加會議之後,中國向美國發出了全面爭奪國際話語權的戰書,特別是在價值觀和國際秩序這兩個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價值觀話語上,中國不是爭辯「專制比民主好」,而是「中國的全過程人民民主才是真民主」。中國不但大力宣傳全過程人民民主,甚至把它寫進十九屆六中全會的歷史決議中。這次不過是伺機再發動攻勢。

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與白宮國安顧問蘇利文18日在阿拉斯加州,與中共中央外事工作委員會辦公室主任楊潔篪(中)、外交部長王毅(左二)會晤。(美聯社)
中國由楊潔篪(中)、王毅(左二)參與在阿拉斯加舉辦,與美國的會談。(資料照,美聯社)

民主固然不是可口可樂,但也不是任何一種液體都可以自稱汽水。你不能把一杯白開水叫做汽水,也沒法把威權主義說成民主。當然,中國說辭也不能簡單地斥之為胡言亂語就輕視之,必須堂堂正正、扎扎實實地予以反駁。這次民主峰會就是鞏固民主政體內部的對「何為民主」的共識,保證民主不被玷污。

第三,組建全球民主共同體。

拜登開幕詞中提及「全球民主共同體」(global community for democracy)一詞,指出除了形式上的選舉之外,民主國家還必須堅持「把我們團結在一起的共同價值」,包括「正義和法治、言論自由、結社集會自由、新聞自由、宗教自由以及所有人生而具備的人權」。除了這種理念上的堅持外,拜登還引用以去年過世的美國眾議員劉易斯(John Lewis)的話「民主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種行動」,必須用切實行動回應「人民對他們感到未能滿足他們需求的民主政府的不滿」。

由是,美國提出了一系列計畫,統稱為「總統民主復興倡議」(Presidential Initiative for Democratic Renewal),加強世界各地民主體之間的連繫,並對民主體提供支持。它的核心思想是擴大對外援助,支持媒體自由、打擊國際腐敗、發展高新技術促進民主。

具體計畫包括美國救援計畫(推動全球接種疫苗)、全球反腐敗戰略(打擊全球洗錢腐敗行為)、國際公共利益媒體基金、保護記者防誹謗基金、民主復興基金和民主夥伴關係。總而言之,美國希望通過這些計畫作為一個起點,促進全球民主共同體的成型。

打造以美國為核心的「非聯合國體系」

全球民主共同體當然是開放的,以後可能進一步擴大,但並非沒有一定標準。從這個意義上說,全球民主共同體可以與冷戰時期的「自由世界」陣營相類比。

最後,構建聯合國外的另一套體系。

與自由世界不同,全球民主共同體的意義不在於回到冷戰,而在於提供了聯合國之外的另一套體系。戰後,聯合國壟斷了太多的國際政治機能。特別是冷戰之後,聯合國更成為體態臃腫的巨獸,大包大攬;然而在常任理事國否決權下真正變成否決政治,解決不了實際難題。更嚴重的是,儘管提倡聯合國改革多年,聯合國根本看不到改革的前景。

近年來,美國已積極打造(和復興)以美國為核心的「非聯合國體系」,印太戰略、TPP(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展協定)等都是嘗試,但參與國家不足。民主峰會一下子囊括了過半數的國家,體量足夠大。

民主峰會是全球民主共同體的一個起點,它以後能做多大還不確定,但不失為有價值的嘗試。可以肯定的是,美國民主黨政府一方面繼續重視聯合國的作用,但另一方面也會積極發展其他的非聯合國體系,重塑國際政治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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