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1996年李登輝的520總統就職演說講稿,全文竟然519就在日本報紙上出現

根據當年的報導,李登輝對於就職演說講稿外洩並沒有特別憤怒,但下令要追查到底。(新新聞資料照)

為什麼我們要回顧這篇報導

1996那一年,超過1400萬位台灣人,出門實踐自己爭取已久的公民權,台灣終於完成民主政治的重要里程碑,選民直接用選票選出自己的領導者,帶領這場後來被稱為「寧靜革命」的關鍵人物李登輝,則在得票率超過5成、超過581萬張選票的民意背書下,成為台灣首任直接民選總統。

然而首任直選總統的就職演說──這篇應該是歷史文件,李登輝政府卻搞出了個大烏龍──日本媒體《日本經濟新聞》記者村山宏,提前取得講稿全文,《日本經濟新聞》並將這份講稿全文,在1996年5月19日、也就是就職典禮的前一日,刊登出版。

這件發生在總統眼皮下的嚴重洩密事件,引發了各種不同的政治陰謀論,有人認為李登輝利用此事測試台日關係,有人則認為和兩岸關係的對弈有關,還有人認為是政治鬥爭、目標是當時擔任總統府秘書長的吳伯雄──講稿外洩,身為秘書長的他得負擔最大的責任。

對於這件在就職典禮當下發生的大烏龍,《新新聞》兵分高雄、台北、東京三路,全面追查事件真相,這篇刊登於1996年5月26日481期《新新聞》的報導,翔實地記下了事件始末。(新新聞編輯部)

5月19日,李登輝就職的前一天晚間,外交部在台北賓館舉行大型的酒會,宴請各國參加總統就職典禮的外賓。從李登輝以降,台灣政壇的重要人物也都出席了這項酒會。對外交處境困難的台灣而言,這種難得的外事盛宴,應該是令人興奮的事。不過,當天總統府、外交部的官員們,卻不時露出沉重的神情。讓他們沉重的原因,是當天早上《日本經濟新聞》頭版頭條的獨家新聞──李登輝就職演說全文。

《日經》登出此消息後,駐日代表處顧問兼新聞組長張超英便直接打電話給李登輝,總統府才知道演講稿外洩的事,便馬上開會追査。據瞭解,總統府原本計畫在520清晨,才發布演講稿,但因為這個洩密案,提前到19日下午6點就向媒體公布講稿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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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總統府秘書長吳伯雄對這件洩密案表達了不滿,他也說總統府還在瞭解這件事。5天前,在同一個場所,吳伯雄還對記者說,李登輝交給他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負責總統就職演說文稿的保密工作。當天他說這句話時,表現出對文稿的保密工作有相當的信心。如今出了事,這位總統府的大總管,心情自然不好。

有人說,這件洩密案只是一件單純的作業疏失導致的文稿外流,也有人說,這是台灣故意向日本示好,向日本放出的政治氣球,其目的在催化李登輝訪日;也有消息說,這是台灣內部政治權力鬥爭導致的國際笑話。到底這件洩密事件的真相如何?

1.村山宏的獨家新聞

引起這場軒然大波的《日本經濟新聞》社香港支局資深記者村山宏,1963年8月2日出生,從事新聞工作已有7年的時間。村山宏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政經學系,後來到上海復旦大學學了兩,三年中文,中國話說得不錯。進入《日經》後,村山先是被派到大阪,1994年派到香港,到今年夏天便滿2年。由於村山宏之前曾在日本大阪、東京採訪多則重大新聞、表現傑出,所以這次奉派為追訪焦點新聞的主打記者。

村山宏已於5月21日出境離台。離台前,他在高雄短暫停留期間,曾透過友人向本刊記者說明了這次總統府新聞稿外洩風波的來龍去脈。

根據村山宏的友人轉述,日本各大媒體這次之所以會傾全力搶先要挖李登輝的講稿內容,主要是因今年4月中旬,張京育事先透露的「未來不排除兩岸正式談判」口風。日經新聞社就為張京育的這番話召開多次內部會議,且研判李登輝在就職演說中應會有重大宣示,所以調派數位記者來台採訪。

張京育、新聞局長、政務委員、陸委會主委、國策顧問。(新新聞資料照)
1996年4月中旬,張京育事先透露的「未來不排除兩岸正式談判」口風,引發日本媒體對李登輝就職演說產生採訪興趣。(新新聞資料照)

村山宏抵台後,主力先放在辜振甫身上,對他作了專訪。但因辜振甫對李登輝的大陸政策說詞仍很模糊,在《日經新聞》社方反覆聽了多次錄音帶後仍無所獲。不過後來《日經》記者有人搭線總統府內部的訊息管道,取得較為肯定的說法,並在綜合多項新聞來源後,於今年5月1日在《日經新聞》頭版頭題,由村山宏署名披露了〈台灣李登輝總統可能於520就職時提出兩岸政治對話、首腦會談的呼籲〉報導,吸引了不少國際媒體與台海兩岸的注目。

5月1日的獨家報導,指新聞消息來源為「複數關係人士」,但是其中還穿插了一段「據辜振甫表示」,而令人懷疑是辜振甫透露的。辜振甫很生氣,還為此到總統府解釋不是自己透露出去的。他也向《日經》抗議,而《日經》也覺得很過意不去,還找張超英商量應該怎麼辦,張超英勸他們還是道歉一下才好。

村山宏在5月1日獨家新聞報導中提到辜振甫,多少是有意轉移焦點,而保護真正提供他消息的人士,如果在5月1日便知道就職演說概要或方向性,應不會是印刷廠或負責翻譯工作層次的人士 ,而是相當層峰的人。

據透露,村山宏等日本媒體人員也就是從5月1日起,陸續發現自己有被監聽、跟蹤的跡象。其間因有人透過台灣媒體同業表示抗議,跟監行動才見收斂。

村山宏等《日經新聞》社記者也在5月中旬,經由特殊管道獲得了李登輝的就職講稿日文版全文,並立即循台北—香港—亞洲支局向日本總社回報,並被內部主管視為在此一新聞戰中的重大勝利。

2. 5月18日,日本經濟新聞社激烈爭吵

村山宏是在18日拿到總統就職的演講稿,而且拿到的是只有日文稿,文稿傳回東京,《日經》內部如編集局局長堀川、副局長三森(原駐北京支局長及亞洲部部長)、亞洲部部長谷川及幾位主編等便就如何處理此一獨家新聞不斷討論。

《日經》的考慮非常多,主要如下:1.日本各報至今從未出現「中華民國」的字眼,如果刊登全文,為求存真,便不得不全部照登,所以便形成滿篇中華民國,《日經》自然也擔心中共的壓力。雖然《日經》在這方面近二、三年來是相當持平的;2.在頭版刊登及第5版全文刊登勢必吃掉不少版面,日經是否有必要為一位外國元首的就職演說作此安排,這便牽涉到就職演說的重要性;3.擔心提供此項演講稿的人士因此受累,如果刊出摘要則比較有保護提供消息人士,而且前2項顧慮也能順利解決。

村山宏本人堅決反對全文照登,並主張若要搶先披露,一定要以「草案」(草稿)名義刊登,否則恐會造成重大風波與後遺症。而且若到時候正式發布的講稿有所不同,那村山宏豈不砸了自己的公信力、背負了所有的風險惡果?據瞭解,村山宏對此據理力爭,和上級發生激烈爭辯時,因聲音太大,就連台北老爺酒店服務人員都曾於當天深夜接獲鄰房的抗議電話。

議論到晚間10點才決定將演說稿全文照登,因此第2天19日的《日經》早一點的版(如郊區版)便沒有刊登全文,而後來的版才刊出「台灣總統有訪中之準備」,而且標明「明天就職,演說全文入手」,演講稿等登第5版,第1版則登新聞稿,及網要等。

3. 5月19日,台灣老爺酒店諜影幢幢

5月19日新聞見報後,村山宏更飽受來自台灣媒體與情治人員甚至不明人士的「關切」詢問,連住在老爺酒店404、408房內的有線、無線電話一律不接,且儘量不出房門、心情一直戰戰兢兢,在不堪其擾下一度離開老爺酒店躱起來。

村山宏是於5月20日深夜連夜離開台北,先把一位未曝光的《日經新聞》記者送由桃園機場出境,再循縱貫線南下,於21日上午抵達高雄。5月21日上午中央社所發的一則新聞稿讓他臨時決定迂迴離台返港。

中央社是於5月21日上午10點左右,向台灣各媒體電傳一份題為「日人分析村山宏取得總統就職講稿」的報導稿,長約900字。文中把村山形容為「驚弓之鳥」,人正「藏匿」於台北市中山北路某家賓館。

報導中再次引用辜振甫對村山宏的批評,指村山曾錯誤引用其談話、「顯然是一位很資淺的記者」、跟辜振甫對《日經新聞》社的印象很不相稱。

辜振甫、中信、和信、鹿港、辜家。(新新聞資料照)
《日經》當年5月1日獨家新聞報導中提到辜振甫,多少是有意轉移焦點,而保護真正的消息提供人士。(新新聞資料照)

文中並引用「在台北的日本新聞界人士透露」暗示出村山宏當時的住處。而且故意澄清前一天《中國時報》4版所刊「日媒體多推測係由總統府走漏」的一篇專電,指《日經新聞》提前取得該文的「管道應不在總統府」。

報導最後一段並影射村山宏可能由台北一位陳姓聯絡人「指點」,以某種「不正常手段」搶先獲得講稿。

看了這篇報導後,村山宏覺處境愈來愈不利,就以友人名義訂票、循迂迴方式搭當天下午5點45分國泰航空的CX430班機飛回香港支局辦公室,並於當晚11點多才回到其香港家中。

4. 5月21日,調査員趙光宇欲調閱村山宏電話記錄

5月21日上午村山宏離開老爺酒店408房後,有一位自稱「趙光宇調査員」的男子向酒店事務主管索取村山的所有電話記錄,但遭婉拒。該男子並留下一個台北市調査處僑防組的專線電話號碼,以示徴信。

不過本刊記者22日以電話訪問到台北市調處僑防組調查員趙光宇本人時,他卻矢口否認此事,表示21日他根本沒去過老爺酒店。他承認那是他的「責任區」,不過只在一個月前去過,之後只保持「機動聯繋」而已,沒有必要也從來沒有向老爺酒店要過顧客的私人資料。

但台北市調處處長室的說詞卻與趙光宇的說法矛盾。處長室秘書接受採訪時承認「我們曾向老爺酒店要過一些基本資料,但不確定是否包括電話記錄」,還說「若有,那也是很自然的例行公事。而且不只我們會要,就連轄區警察都會要。」不過他也以「老爺酒店的老闆為日資的日亞航,對我們的要求也不一定會配合」這句話,似乎暗示老爺酒店在此風波中「顧客至上」婉拒合作的立場。

吳伯雄。(新新聞資料照)
1996年總統就職演說講稿外洩,當時有政壇謠言表示事件是針對時任總統府秘書長吳伯雄的攻擊。(新新聞資料照)

據悉,《日本經濟新聞》社方人員在知道台灣情治單位如此對待村山宏等記者,並公然向其下榻飯店調閱電話記錄一事,反應非常強烈,一再以「我們非常生氣!」、「這簡直是國際大醜聞!」而且有日本媒體同業打算聯名向我外交單位提出抗議。

村山宏的獨家新聞自然令《日經》相當興奮,東京總社目前考慮頒發社長獎給村山,至少有局長獎(即總編輯獎),不過日本各報社的採訪獎金多年來均未調整,再大的獨家新聞獎金也都在10萬日圓以下,因此得獎是精神重於物質。

不過,這件風波演變至此,村山宏不但沒有一點搶到獨家新聞的成就感,反而感到十分遺憾與無奈。尤其是很擔心他的新聞來源在被査出會遭嚴厲處分。村山宏的友人和不少同業都認為在此一風波中,村山宏根本就是一顆被犧牲的棋子。

5.誰洩密?

村山宏離開了台灣,但講稿提前外洩的關鍵重點卻未明朗化──到底村山宏的獨家新聞消息來源是誰?到底是他有獨到功夫或是對方故意放的消息?

村山宏本人對此問題從頭到尾始終以「保護新聞來源乃基本新聞道德」為由拒不透露。據調査單位的初步綜合研判,李登輝這次的講稿外洩管道,應不外為總統府秘書單位及亞東關係協會兩途徑,而且以前者的可能性較大。

總統府的作業程序上,總統文稿訂定之後,文稿的翻譯、印刷工作,在業務上是交由第一局負責,第一局局長是顏慶章,督導第一局業務的副秘書長是戴瑞明,而整個演講稿的督導工作,則是由吳伯雄負責。

據瞭解,具體的工作上,吳伯雄未經手。此外,戴瑞明也表示,由於就職演講稿較特別,並不是經過例行的官僚程序來準備,他本人雖督導第一局,但未經手文稿工作。

總統府公共關係室是和記者接觸最多的單位。公共事務室經手這份文稿的是副主任丁遠超。但丁遠超表示,他根本不認識村山宏這位記者。

雖然總統府有政風單位,但目前洩密事件是由調査局負責。據瞭解,總統府秘書單位曾被調査單位注意過。據調査單位透露,在他們追査過程,曾有一位總統府的劉姓秘書被列為重點對象,但後來並無任何證據或進展顯示其與洩密案有關。

洩密案發生後,總統府、外交部各單位都忙著撇清關係。總統府方面暗示,是亞東關係協會翻譯過程中外洩的;而外交部則指出,亞協資料組長沈國明翻譯好後,影印兩份給總統府,原稿則鎖在亞協保險櫃,後來原稿也被總統府取回。這個過程中文稿並未外流。

錢復、外交部長。(新新聞資料照)
1996年總統講稿洩密案因與日本有關,讓當時的外交部也成追查對象。錢復是當時的外交部長。(新新聞資料照)

據瞭解,這次文稿翻譯者,雖然不是總統府內部的人,但是由總統找人集中在一個地方翻譯。文稿是在13日翻譯完成。

根據來自《日本經濟新聞》社香港支局的消息來源指出,該社是於今年4月決議,鎖定李登輝的就職演說文為報導焦點,並派遣記者專程來台採訪。4月20日前後就已打進總統府秘書室核心管道,並獲得「兩岸關係突破性宣示」的獨家訊息。

很可能就是循同一管道,所以村山宏又於5月15日前後獨家獲得520的總統講稿全文。

6.陰謀論

據這次來台採訪就職大典的數位日本媒體記者指出,其實像《讀賣》、《朝日》、《每日》、《產經新聞》的記者,也都在5月18日前就陸續或多或少「採訪」到李總統的演講稿內容,只不過他們拿到的都不如村山宏獲得的完整且肯定,所以未作大篇幅搶先處理。多位日本記者並認為,村山宏這次所搶到的獨家新聞,根本是有人故意放的消息。據協助村山宏出境的友人轉述,村山宏本人也認為是對方故意放的消息。

那會是誰故意放消息的呢?村山宏本人不願妄加揣測,但據日本媒體的研判,應不外是總統府提前施放風向球;或是府內有人想要整秘書長吳伯雄。

有政界人士指出,李登輝一直希望訪問日本,所以頻頻接受日本媒體訪問,並故意讓許多獨家新聞出現在日本媒體上。換言之,這是李登輝希望藉由日本媒體來增加他在日本影響力的方式。

另據透露,李總統演講稿提前外洩風波原本可以循慣例低調處理,但因背後又牽扯到總統府內部的權力鬥爭,才又再起波瀾。據悉是因有意爭取閣揆的兩位國民黨重量級人物,藉此事件暗中較勁。這個訊息讓人很容易聯想到是有人要「整」吳伯雄。吳伯雄方面則不願評論這件事,但接近吳伯雄的人士指出,這件事「應該不是什麼權力鬥爭」。

據瞭解,李登輝在知道文稿外洩後,並沒有特別生氣,但他指示,這件事一定要調査清楚。

村山宏曾在日本期間,獨家採訪到一件有關於股市利益輸送的公司醜聞,見報後十分轟動,結果是該負刑責的董事長沒事,但向村山宏透露消息的官員卻遭嚴重處分;事後這名官員的妻子曾作了一首日本「和歌」向村山抗議,令他至今耿耿於懷。村山宏十分擔心這種事件這次會在台灣重演。

(本文刊登於1996年5月26日出版的481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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